《哦豁，城里少爷和农村娃》兆木生七

1、第一章

　　“杞哥！杞哥！”
　　一声声突兀的叫喊声伴随着奔跑的声音，打破了小镇午后的宁静，趴地上正拉着舌头午休的看门狗立马跳了起来，跑到路上刚要开始龇牙吼叫，却发现是镇上的熟人，于是摇着尾巴回去又躺在自家门口打起瞌睡来。
　　“臭鸡蛋，你他妈毛病啊！”
　　路边一栋平房的二楼传来一阵怒骂，是女生独有的尖锐嗓音，又带着一种刚苏醒的沙哑。伴随着骂声的是一本从窗口扔下的长方形书。
　　划过一道完美得弧线，书啪嗒一声砸到路上奔跑的男生身上然后掉在地上，书页翻飞了几页然后安然躺在地上，封面写着——《快乐暑假—高一物理》。
　　“我靠！这也太准了！”
　　男生眯着眼望着扔出书的窗口，揉着被砸的手臂。
　　“你扔我书干嘛？有病啊！”那栋房子又传来一个声音，不同于上一个女声那么中气有力，而带有一种独属于青春期的朝气。
　　“你不反正也要去抄，我帮你拿下去，不谢。”
　　“姚聘！烦死了你！”
　　两个女孩的声音都有一个特点，都是嗓门大。

　　“杞哥，快快快，救救我！”
　　被砸的男生好似被火燎着了后背一样着急忙慌地跑进一家小店，看见看书的男生眼睛像发了光一样。
　　男生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搬了一条凳子一坐道：“哥，你作业呢？快点快点，我写不完了。”
　　坐下的人叫刘诞，土生土长的风栖人，皮肤在南方炙热的夏天里晒了个透，但抛开肤色，人倒是浓眉大眼，活力四射。
　　坐着看书的男生似乎不是很想搭理他，有不急不慢看了一页书才道：“我们又不是一个班，作业不一样。”
　　刘诞似乎才反应过来，跳了起来出口成章：“靠了！我才想起来！”
　　李沿杞看了他一眼：“高一刚开始就不是一个班了，你才想起来，你真棒。”
　　去年寒假的时候，这人在元宵那天晚上跑来找他抄作业，结果发现作业都不一样，于是这人硬生生在那天在他家做到凌晨五点，而李沿杞一个作业早做完的人居然在那一天熬夜帮别人写作业。
　　刘诞骂学校正骂得起劲，路上又是一阵哒哒哒的奔跑声。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捡起路上的《快乐暑假》冲着小店的方向骂：“都砸你身上了都不知道帮人捡一下，你是手残了还是眼瞎了！”
　　女孩捡起书往小店走来，冲刘诞的背就是一掌，看见李沿杞立马笑了起来：“杞哥，你作业呢？”
　　狗腿又谄媚。
　　哦，这个女生也是去年在李沿杞家赶作业的人，姚安，也是土生土长的风栖人。
　　李沿杞没有耐心再重复一次，看了刘诞一眼。
　　刘诞摸着背皱眉又有点幸灾乐祸道：“他和你又不是一个班，哪来的作业抄。”
　　意料之中的又是一阵对学校和老师的批判。

　　午后小店里的电风扇转着，夹带着热气的气流吹不走燥热。
　　小店里坐了三个人，两个正埋头努力写着作业，一个拿着一本书撑脑袋偏头看着。
　　“你们这几本不用做吗？”姚安奋笔疾书写着《快乐暑假》，问李沿杞。
　　李沿杞把书拉下一点，看了一眼他们的作业道：“我们老师说不做要求，能力提升的话有兴趣的可以做一下。”
　　姚安和刘诞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姚安道：“我们就能力提升不要做！”
　　“妈的，我们也是！”刘诞骂了一声。
　　李沿杞翻了页书道：“快写吧你俩，作业那么多堵不上你们的嘴吗。”
　　“靠了，为什么他们班的作业那么少，学霸的作业不应该更多一点吗？！”刘诞甩了甩酸了的手腕道。
　　姚安也在旁边搭腔：“是啊，区别对待。”
　　李沿杞闻言反驳：“区别对待的是我们，我们班的作业比你们俩加起来的都多。”
　　“怎么可能。”两人异口同声。
　　李沿杞放下书道：“语文二十张试卷，作文也要写；数学我们班另外买了一本习题，全部做完，是《快乐暑假》两本的量；英语背完高中3500个单词，开学时抽查默写；物化生各十五套试卷。除此之外，预习高二的内容，开学考试。”李沿杞说完这些，对面俩人已经不说话了，他接着道：“文科也有作业……我就不算了。我的寒假作业就这么一点。”
　　李沿杞说完拿起书，深藏功与名。
　　对面俩人闻言，姚安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写起了作业。
　　学霸之所以是学霸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两个写作业的人坐不住，刚被学霸的作业激励了一个小时，就熄了火，边写作业边聊起天来。
　　李沿杞干脆起身做了点吃的。
　　把三条自家种的黄瓜洗净，随意削了皮，切成厚度差不多的厚厚薄片，装进一个瓷盆里，加上几勺白糖和自家做的剁辣椒，然后端着盆子转着方向各颠几下，让每一块黄瓜都均匀裹上白糖和辣椒，再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大概十分钟后，冰凉的黄瓜析出水分，变得有些软，一道简单的酱黄瓜就完成了。
　　看着李沿杞端出黄瓜，写作业的两人干脆放下了笔。
　　“就只有三天就开学了，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那么快。”刘诞用牙签签了一块黄瓜咬得嘎嘣脆，嘴里含含糊糊说道。
　　李沿杞怕把书弄脏了，也把书关上，三人就着一盆黄瓜聊起天来。
　　太阳渐渐过了头顶，阳光从西面射进李沿杞家的地坪，路上渐渐多了行人。
　　“明天是不是赶集啊？”姚安忽然道。
　　李沿杞点点头。
　　“那我们开学前再吃一顿呗。”
　　姚安一提议，刘诞立马就附和道：“可以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刚好明天赶集，东西都能买到。”
　　俩人说罢齐齐看向李沿杞，李沿杞咬着黄瓜道：“可以。火锅还是烧烤？”
　　刘诞道：“火锅吧，烧烤有点麻烦了。怎么样？”
　　其余两人都很赞同。
　　末了李沿杞问：“姚聘姐什么时候走?”
　　姚安道：“她不着急呢，大学开学比我们晚了好几天。”说到姚聘，姚安开始发牢骚。
　　“大学生就是好，没作业没高考，回家就往床上躺，有人伺候就是爽。”
　　“以后我考上了大学，我也要在家躺一个暑假。”刘诞在一旁道，说完忽而又道：“你干嘛不要你姐给你写作业啊？现成的劳动力。”
　　姚安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叫得动她？要不是她每天还会下楼吃饭，我都怀疑她四肢瘫痪了。”
　　刘诞和姚安一直在李沿杞家待到下午，直到姚安妈妈站在自家门口叫人回家吃饭。
　　“哎呀！搞不完了！”姚安烦躁地抓着头发，仰天长啸。
　　一共六本《快乐暑假》，她还只写完了三本，语文，英语和生物。
　　“你写多少了？”姚安瞅了一眼刘诞的作业。
　　刘诞翻了翻自己的作业道：“数学和物理，现在在写化学，快写完了。”
　　姚安眼睛一亮道：“借我你的数学和物理还有化学，我给你语文和英语和生物”
　　刘诞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道：“完美。”
　　“今晚，咱熬个通宵把它写完，明天好好搓一顿。”
　　三人约好明天的时间，刘诞和姚安就拿着作业回了家。
　　李沿杞拿起手机看了时间，然后起身从一扇门进去，穿过几道门走进靠溪的厨房。
　　他刚走进厨房，兜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过三分钟给我打电话。”
　　发消息的人的图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手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大小的孩子，带着顶用纯羊毛线织的红色帽子，越发称得小孩的小脸白净。
　　李沿杞看了眼时间，把手机搁到旁边一张放着各种厨房用具的长桌子上，然后蹲下去拿了一颗包菜，又伸手接水的旁边拿了一个铁盆，把包菜外边的两三叶扯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一点一点把里面的包菜撕成大小差不多的样子放进盆里，起身接水泡着。
　　清凉的山泉水顺着李沿杞的手背打在绿里透着白的包菜叶上，李沿杞见时间差不多了，靠在洗碗池边沿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你就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抗……”
　　李沿杞把手机隔开耳朵偏头听了一阵后，手机里一个高扬的女声“喂”了一声。
　　李沿杞这才把手机放回耳朵边上。
　　“妈，你怎么还不回来？”
　　那边好像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一样，立马笑嘻嘻道：“崽啊，我这不是打牌呢吗—小四。”
　　李沿杞关了水龙头道：“你还不回来，你儿子都要饿死了。”
　　那边大概是放了外放，李沿杞听到塑料牌刮蹭桌面的声音，还混杂着其他人的声音。
　　“马上回，马上就回了—诶诶，给我，胡了！”
　　姚余浅在那边兴冲冲地算着牌，李沿杞提高音量道：“你整天在外面打牌，家里的事一点也不管，我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能不能对家里的事上点心？”
　　那边的人都听出李沿杞好像是发脾气了，有一个浑厚的中年妇女的声音插了进来：“小沿啊，你可不能怪你妈，她打牌可是在给你挣学费，你妈今天手气绝了顶了，就赢了她一个。“
　　李沿杞听出是谁的声音，礼貌的喊了一声，然后道：“那也不能把儿子放在家里连饭都不管，姨，你看看都五点多了，也该吃饭了。”
　　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姚余浅拿过了手机：“哎呦，我就回来，可不能耽误我崽功课。”那边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各位，今天就到这了啊，我儿子催我回家做饭呢—哎呦，真没赢多少，我本钱就三百多呢……好啦，崽，妈就回来了。”
　　电话被挂断，李沿杞把手机扔到桌上，转身洗菜。
　　他家的洗碗池靠着墙边修，台面刚好连着窗户，从李沿杞家的厨房往外看，可以看见大片的田野和连绵的山峦，树麻雀和乌鸫掠过田野，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的叫个几声。
　　李沿杞看见田野对面是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别墅，气派又荒凉。
　　把包菜放进筛子里滤水后，李沿杞淘了米煮饭。
　　家里只剩几颗土豆和白菜，他站在厨房转了一圈，瞥见碗柜上放着一个盘箕，他取下来一看，里面放着干木耳。
　　他端着盘子低头找了一圈，终于在桌子底下看见了他几天前买的还剩一颗的胡萝卜，胡萝卜已经有点软化，李沿杞也没嫌弃，抓了一把木耳泡着，然后把胡萝卜和土豆洗了削了皮，然后把三样切成丝，放进盘子里。
　　太阳还没落下去，在山顶上挂着，田里的水稻还没有成熟，被太阳照得油绿油绿，还带着点嫩嫩的黄。稻浪一阵一阵，是风的方向。
　　风栖镇各家屋顶都飘起了炊烟，李沿杞把菜下锅，热油溅上菜叶上的水滴，兹拉兹拉响，刚给菜翻个身，外边一道喜悦的女声叫他。
　　“沿沿，在炒菜了吗？本来还想我回来给你做的。”姚余浅是跑进来的，两手左右摇摆，手里放两束花，都可以当拉拉队了。
　　“今天你妈手气好，赢了三百多，你电话打得真及时，要不然就输回去了。”一个染着红棕色头发的妇女跑进厨房，头顶处新生的白发，在红棕的发色下显得格外明显。
　　李沿杞没看她，盯着锅里的菜向后伸出手道：“今天的伙食费加看店费。”
　　姚余浅在他手里拍了一下道：“整天惦着钱，几天后还要给你交学费呢。”
　　李沿杞转头道：“学费是小店供的，你打牌是额外收入，作为给你做饭又看店，而且还帮你从牌桌开溜的全职，要点报酬不过分吧，妈妈。”李沿杞最后一句妈妈叫得委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姚余浅，透露着无辜。
　　姚余浅被盯得没法，抽出一张五十放在李沿杞手里：“五十，犒赏我能干的崽。”
　　李沿杞抓着五十元钱，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炒菜，他转头看锅，往里面加了点水，然后道：“五十？再给二十呗。”
　　姚余浅睨了他一眼又抽出一张二十到他手里，“给，别说妈小气。”
　　李沿杞把钱塞进兜里，笑出一口白牙：“谢谢妈妈，您打牌辛苦了，先去坐着，咱们马上吃饭。”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母子两人坐在货架旁边的桌子上，围着一张四方桌子吃饭，姚余浅盯着两盘素得不能再素的青菜，拿着筷子问自家儿子。
　　李沿杞夹了一筷子包菜递到嘴边道：“你早上起来买肉了吗？”
　　姚余浅摇摇头。
　　李沿杞吃完菜道：“所以啊，今天哪来的肉。”
　　姚余浅疑惑：“你不是起来了吗？”
　　“但是那时候全叔没来。”全叔是他们这卖肉的。
　　李沿杞给姚余浅夹了木耳炒葫芦卜丝和土豆丝到她碗里道：“明天记得买肉。”
　　母子俩正吃着饭，一辆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从他们家门前减速，然后转弯开进了旁边的小路。
　　姚余浅好奇的张望了一下，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什么，没等她低头夹第二口菜，又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家门口减速拐进小路。
　　李沿杞望着成队的车子，好奇心一般的他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
　　车子一辆接着一辆，要不是挡风玻璃上没贴喜字，都要以为这是来迎亲的车队。
　　过了大概一分钟，最后一辆车子开了进去，姚余浅端着碗起身，往那条小路张望。
　　不一会儿，小镇的路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端着碗，张望着小路的尽头。
　　“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