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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 许钦司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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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宁静的清晨,晨风和煦,万里无云。
可出乎意料地,散落分布的民居之间,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稀稀拉拉地经过。
天亮了,可似乎水阳县的居民,都还没有从昨夜狂欢的余韵中苏醒过来。
映着晨光的,是一片浅滩上的农田。绿衣少女一只手在额前作遮挡阳光状,遥遥地看向远处山头一幢朱红色的建筑,感慨道:“昨晚的庙会……该有多热闹呀。”
即便庙会结束了,鹤台依然香火萦绕,人头攒动。
就算是没有节日的日子,人们也照例在劳作之前往鹤台上香。既是祈求一日的平顺,也是阅读被张贴在门口告示栏的天报。水阳县如往常一般,俨然一片祥和。
不等少女继续畅想下一年庙会的美好,面前那扇朴素的门就被从里打开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戒备地出现在门后,一只手还谨慎地护着两个好奇探头出来的小孩。
少女立刻收回心思,露出一个亲和而甜美的微笑,弯腰对妇人行了个礼。
“大婶,后面的田是你的罢?我们这种叫赤砂粉,如果撒在菜地里,可以防蝗虫蚜虫……”
不等听完,妇人摆了摆手:“我们没钱,不买。”
被突然打断,少女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我们是从司天塔来的,不要钱。”
听到司天塔的名字,妇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更惊骇了,把门再往里掩了几分:“可我听说,这个……有毒。”
这样的待遇,大概堪比小说中的邪道魔教了。少女早已司空见惯,笑道:“不打紧的大婶,只要过十四天再采食,就不会有事。”
“我家养了鸭子,咱不怕蝗虫。”
“牧鸭总有遗漏,若用了赤砂粉,立刻便可见效。”
“可……”
少女苦笑了一下,站在这家人门口,左右为难。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一直站在她身后,遮了半面的男子从背篓取出两袋粉末,道:“大婶,今年蝗害严重,这是省府下发农户的赈济品,我们司天塔不过代为派发——大婶若不信我们,可以自己瞧,袋子上有官家的盖印。”
那大婶一愣,此时才终于敢正眼瞧这个一直站在少女身后的人。身量修长,语言谦和,虽看不见脸,可总让人不由生出生疏的冷意。
“我也没说不信……”
“大婶若相信,可在几株菜上先行试验,若不信,等我们走了,直接丢掉便是。”
“可……”
那人像是完全不在意妇人的看法,依然道:“虽说水阳县依山傍海,不愁衣食……”他看了看那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孩子到了念书的年纪,总还需多吃叶菜才更机灵。用了这个,收成只会有多不少。”
妇人一愣,不知对方怎知自家预备将两个孩子送去学堂一事。斟酌了许久,这才犹豫着开了口:“那……姑娘,你就给我试试吧。”
少女会意,连忙点头,从男子手中接过粉末送到妇人手里,再行了一礼,二人转身往下一家农户走去。
妇人久久地看着那二人的背影,却依然感觉稀奇。她并非第一次见那个司天塔的长巾蒙面之人,上回隔壁屋的梭织机有障,也是此人出面来修。
可天气炎热,那人却依旧长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着实骇人不已。莫非是生得丑陋不已,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二人一路走一路敲门,又将赤砂粉派了几户人家,幸好都不是什么顽固的角色,顺利地就推广出去了。
终于走到了一处四周无人家的田间,少女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对身后的男子笑道:“哥哥,你今天心情很好?”
蒙面男子垂下眼眸,眼神中竟含着一丝柔和,问道:“你何以见得我心情好?”
果不其然,这乔装打扮后沿街派药的,正是许摇光与许离珠兄妹二人。
离珠撅起嘴:“以往碰到难说服的,你都懒得管我,放我一个人去说的。没想到啊,你今天还开口帮我解围了。”
摇光轻笑了一下,竟然没有否认。
“庙会好玩吗?”
摇光弯起眼睛:“你怎么又能知道我去庙会了呢?”
“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珠珠的眼睛呢!”离珠蹦跳着小跑几步,在前方转了几圈,合掌佯作艳羡道:“庙会的烟花……珠珠也想看呀——在夜市里漫无目的的闲逛,买下许多新奇玩意,然后在高台上等到烟火结束,便手牵着手,在某个风景独美的幽静之地,耳鬓厮磨到天亮……”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果断利落地往自己脑袋上一敲——“哎哟!”
摇光哭笑不得,毕竟她一件事都没猜中,倒也是十分难得。
“死丫头,我看你是自己偷懒读世情小说到天亮了罢。我回来时可是瞧见交代你做的图纸一笔未动。”
离珠微惊,哎呀了一声,“可我……明明今早起来先画完了。”
“你还真以为我有跟谁耳鬓厮磨到天亮?我昨晚子时便回了。”
离珠又惊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坦率道:“人家以为你肯定会早上才回嘛……”说着,又小声补充道:“那部小说哥哥自己不也回回必读?真是只管州官放火,不准珠珠点灯。”
摇光像是没注意到离珠的碎碎念,淡淡道:“他后半夜有公事,先送我回来了。”
“白术哥哥一个信差,大晚上的能有什么公事?”离珠疑惑道。
“我不知。”摇光缓缓地走着,“等他办妥了,自然会告知我。”
离珠的神情露出一丝疑惑,不等再问,远处的田间现出三两菜农的身影,二人立刻结束了闲聊,整了整神。离珠露出那副大方的笑容,先走两步,再上去推荐他们的药粉。
“我就说吧,那玩意,会改风水……”
两个菜农拄着锄头,似乎在田间聊起什么。他们看着不远处一个悠悠悬在空中的小球,一人压低声音道:“这是什么说法?”
“那玩意正午的影子投下来,正好罩住了老王家,挡了鹤的天路,鹤的福气哪还会到他家去?难怪儿子早早没了,爹娘也双双害病……”
“好像之前还让白小子看了,说是和他儿子害的同一种病。”
“喂!”突然身后传来脆生生的一唤:“得了病不去寻医,问一个送信的做什么?”
那两个菜农被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一个绿衣少女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大声质问。
其中一人道:“人家可是跟着白郎中长大的……还是驭鹤使者!”
“那你也不能——”离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敛了敛神色:“怎能说有人得病,是水天灯害的呢?”
二人立刻认过来,这少女便是常代表司天塔来农户间宣传新器技的人。
“姑娘,你还别不信。他家最近,还真不是寻常的不走运!这个月,就连他老王自己都险些死在海上了。”
“这个月?”离珠皱眉,“几月几日?”
“这月初二。”
离珠一愣,这句回答竟而来自自己身后的摇光。
还不及追问,就见面前的菜农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吧,你们肯定也听说这事了。从一早上那玩意就响个不停,听着就慎得慌,真是邪门了。”
“水天灯都发出长鸣了——你们还敢出海?”离珠大声反问:“再说了,那天鹤台天报写的明明白白,午后有雨,不宜出行。我们司天塔工作做尽了,险些出事怪谁?”
“珠珠!”摇光垂下眸,喝止了离珠失礼的话语。
“姑娘长得这般好,还是离开司天塔,找个新差事罢。”菜农抬眼看见跟在离珠身后蒙着面的摇光,又道:“还有你,在那种吃空垧的地方就做个背货的杂役,倒不如上城里寻个短工,更有出息。可别像老王家……”
忽然,另一人紧张地打断道:“嘘,别说了……那个不就是……”
经此一提,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的另一人立刻噤了声。那兄妹二人也回头一看,只见远远传来人□□谈声,竟是一队官兵缓缓走来。
那两菜农见有官府来,匆匆散去。兄妹二人定睛一看,带头走在前面的,竟还是个熟面孔。
原来,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常把各种推广新技的棘手任务推给司天塔的水阳县张县令。
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偏瘦,须眉与冠帽都极其的齐整。虽只是小小县令,一身官服倒是笔挺。
离珠快速调整回了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两伙人相遇时,对领头那男子行了一礼,天真又好奇地笑道:“这个海滩离县衙远得很,张大人远道至此,还真是稀奇。”
张县令摆了摆袖子,游刃有余地寒暄道:“方才在岸边经过一艘小舟,我还纳闷是谁如此勤劳,一大早便出海了。原来是司天塔的许小姐。”他眯起狭长的眼睛,注意到了跟在离珠身后还有另一人。“哟,许钦司大人竟会亲自参与布施推广,令人佩服。”
摇光甚少在官府走动,与张县令也算不上熟识。今日又蒙了面,他甚至怀疑,其实张县令并非认出了自己,只是根据离珠的言谈猜测出自己身份罢了。
摇光也不在乎,淡淡笑道:“敝塔陋简,人手不足,张大人见笑了。”他看了看张县令身后一干长枪官衣的官兵,再问道:“张大人率人来此,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庙会昨天刚结束,难免人员众多、鱼龙混杂。例行巡视一番,顺便追查一个小贼罢了。”
离珠咦了一声,“小贼?什么厉害的贼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还得张大人亲自巡视?”
张县令的视线始终在与摇光的眼睛互相打量着,答道:“倒也没多厉害,只是胆大包天罢了。二位若见了什么行为可疑、鬼鬼祟祟之人,也请麻烦及时上报县衙。”
两兄妹都各怀心事,倒也无意追问,随口应下了。寒暄几句,便与县令道了别。
县令带着人,往城中的方向走去。
离珠抬了抬自己的背篓,看着县令的背影,小声道:“我总感觉那县令,瞧着哥哥的眼神好像是有什么话说,叫人怪不舒服的。”
摇光点了点头:“此人城府极深,我确实向来不愿多来往。”说毕,继续往下一户人家走去:“走快些吧,午时需要把这些都派完。”
接下来的一路上,兄妹再无交流。
待二人完成派发,早已是午后。走出田地,摇光还是不住想起珠珠与菜农争辩之事,叹道:“珠珠,不如下回,你也与我一样蒙面出行罢。”
“蒙面出行?”离珠仍是继续走着,也不答应或拒绝,含糊道:“莫非,哥哥还嫌我丢了司天塔的脸,必须得遮上?”
摇光皱了皱眉:“你怎会这么想?公差人员蒙面行事、避免贪贿,是先帝的意志。也向来是司天塔的传统。若今日再有人刁难,也可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都什么年代了,还提先帝的意志……”离珠走在前面,小声嘟哝道。
“珠珠。”摇光严肃道:“无论是何人意志,你我以司天塔之名在外行走,我们须得……”
离珠头也不回道:“戒骄戒躁、谨言慎行——”
摇光顿时被噎住了:“毕竟,你要知道,百姓看我们……”
“自然是有多少误解的……”
“若是脚踏实地,一心为民……”
“假以时日必能改变——”离珠停了下来,大眼睛往回一瞪,竟真将摇光说教的模样学了个七八分。
摇光也被慑得愣了愣,“……确实如此。”他在面巾下僵硬地咧咧嘴,又道:“罢了,不提那些。日落之后,你再跟我来一趟。”
珠珠狐疑地转过头来:“赤砂粉都派完了,还来做什么?”
“老石家的情况的确不寻常。赤砂粉使用不当或是水天灯遮蔽阳光害了郁疾都有可能。于情于理我们都得上门探视一番。”
“他们胡说八道,你还真上赶着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离珠撇了撇嘴,嘴上依旧犟:“哥哥愿意平白被骂,我可不愿意。”
“你不去,我就叫洗衣的小红跟我一起去。”
离珠可不吃这一套:“爱叫谁去谁去。你把做饭的花婶和扫地的刘妈一起带去都不要紧。”
摇光没有听清,问了一句:“嗯?”
离珠转过头来:“钦天司——知道的人,道你是堂堂钦天司。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杂仆!我们尽心尽力,可曾有人问过?”
“我们掌管一县农时天气,自然是要顾全大局的……”
“你倒是顾全大局了,可又有谁知道?”离珠笑了一下,“倒是那个天天在司天塔进进出出来去自由的,面子都被他挣去了。你们说是亲密无间,可在外对人的质疑时,他何曾有为司天塔、为你说过半句好话?”
摇光拉下脸,厉声打断道:“珠珠,不得胡言。司天塔内务,与他人又何干?”
“你倒是信他,可他分明——”离珠自觉言辞不妥,就此打住了。
哼了一声,回过头去,边走边闷闷地提着地上的砂石。
虽然平日对白、许二人的恩爱总是艳羡祝福的态度,可摇光知道,离珠内心深处对自己当年的叛逆、对白术仍是有所微词。程度虽不及父亲,但也足以日积月累起怨气。
摇光这才注意到,二人竟已不知不觉走回了海边,他们来时用的小舟就被拴在不远的前方。
间或几片零零星星的水天灯残骸,摊在沙滩上,被他们无情地踩过去。
这一片海域是摇光最先设下水天灯的区域,亦是最早遭到百姓反对、水天灯最早被破坏的区域。虽然后来摇光有派人来清理过,可难免还会有被射下之后落到海里,又被海浪打到岸上的。
摇光叹一口气,对离珠说:“转头让人来扫干净罢。再统计好缺了几个,我可重新制作、补回来。”
离珠闷闷地应一声,先一步放下行囊,踩上小舟。
突然,几只鹤像是受了惊,从滩涂的灌木丛间惊飞出来,落羽一片。
二人皆好奇地回过头去,却听远处有三两小孩大呼小叫着跑进民居:“你听说了吗,鹤石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