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清水影1》魏澈

2、2 直到我把北

　　直到我把北哲漂亮的字体欣赏了三遍之后,他才一脸不服气地抱着胖胖的热水袋走了进来。
　　??我开心地接过热水袋,对他扮了个鬼脸：“我自己看书,不会的时候问你。”
　　??他没说什么,走到我床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开始专心地看书,那些陌生的公式概念在漂亮的字体下变得莫名的熟悉起来。
　　??对于我和北哲的关系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喜欢,没有爱情,却拥有惊人的默契和甚过情人般的依赖。佛说,前世一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身而过。如果能这样,其实也很好。
　　??指钟“嘀嘀嗒嗒”已经到了八点。屋外大雪依然飞舞,在寂静的夜色中成了一幅和谐的图画。
　　??我仰了仰头,揉揉酸痛的脖子,正准备起来,看到已经睡了的北哲。我望着他的睡靥,他睡得很不安稳,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白皙的手背冻得微微发红,紧紧握着。头低垂着,很吃力。两道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轻轻颤动,负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伸出手,想替他抚平紧皱的眉头,却不料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湿润的呼吸在我的皮肤上曼延,他呢喃：“妈妈…”北哲真的只是个需要别人疼爱的孩子,他的懂事,他的优秀也许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脆弱。至少,我比他幸福,我有妈妈,亲生妈妈和一个完整的家。
　　??我轻叹一口气,迅速穿好下床。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都问我靠过来,单薄的不像话。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床,帮他脱鞋,解衣。北哲的衣服很少,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件,新年也不添衣服。在脱到只剩下一件大大的天蓝色毛衣时,我吃了不小的一惊。而后,我轻轻把他塞进了被窝。
　　??那件衣服我认得,是去年北利民打算扔到垃圾桶的那一件。为什么这么好的北哲要受这样的苦？
　　??我的鼻子微微发酸。我甚至决定以后要加倍对北哲好,直到他不再需要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已经为他空出无数个角落,装满了小小的心愿。
　　??我晃了晃脑袋,在衣橱里拉出被子后,顺便棒出了一大纸盒奶糖,依旧是大白兔。
　　??每个月我都会用我全部的零花钱买它,妈妈总是说我浪费。却从未有人知道我并不喜欢吃糖,只因为北哲喜欢,因为北哲喜欢这个牌子的糖。
　　??我从中间挖出一把放在床边,把盒子放回原位上,出了房间。我拖着被子丢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在上面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一对男女在缠绵。
　　??我理了理脑袋,揉揉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掀开被子起来,踮着脚尖向窗台走去。听这声音好像是爸爸的,可是他们今天不是说会弄通宵吗？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片白雪在幽黄的路灯下泛着金色。
　　??在一块刚刚清扫完的水泥地上,爸爸抱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陌生女人,口中含糊其词。爸爸的身体很不稳,整个都快挂在那女人身上了,他把头埋进她的长发里。那女人的手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背,装模作样地发出一些呻吟。
　　??我们家住在二楼,以我的角度看去他们似乎正在接吻。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裂了。
　　??外遇！竟然是外遇！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以我十二年的观察,爸妈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即使是吵架也是屈指可数。爸爸老实,妈妈温柔。但是他怎么会这样？
　　??我抬眼悲哀地望着他们,他们似乎意犹未尽,那女人继续勾住爸的脖子挑逗地吻着。
　　??我真想冲下去一脚踢走那女人,那电视里那样甩两个巴掌,骂她厚颜无耻。再质问他为什么。可我毕竟只是孩子,大人的事不可以管太多。
　　??不得不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从骨子里透出的懦弱。
　　??我仰着头看到对面四楼上,l5瓦的灯依旧亮着。
　　??
　　??就在这时,突冗的电话声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刺耳：“澈澈,爸爸回来了没有？”妈妈很着急,所以声音又尖又细。
　　??“回来了…”
　　??“那就好,刚刚爸爸去北叔叔家吃了点夜宵,太晚了,早点睡,感冒药一定要吃。”
　　??“好。”我说。
　　??心虚地挂上电话,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天花板,不安地绞着手指。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迅速反应过来,抱起被子向我的房间冲去。
　　??在我关上门的同时,大门也被撞开了,接着我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脚步虚浮地瘫倒在地,看着静悄悄的房间,逃了进去。
　　??北哲很乖地躺在床上,均匀的呼吸很轻地响在耳边。我看着他已经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北哲曾经说的话。
　　??他说,澈澈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坚强,不可以再动不动就哭鼻子,要不然谁会要一个整天哭的老太婆。
　　??我对他扮了个鬼脸,干什么我就哭,你管得着吗？哭是我的专利。再说没人要我,不是还有你吗？你生来就是要娶我的!我说得那样大义凛然。
　　??他弹了我一下额头,一个白眼甩过来,谁会要你,木头人一个!
　　??我贼笑着,拉过他的手贴上我的脸颊,谁说的,你摸摸还热着呢!
　　??北哲顿时羞红了双脸,尴尬地把手抽出来。
　　??嘿嘿!你活该!咦？你这里怎么会有块伤疤？我惊奇地掀开他的袖子,左臂上居然有长约五厘米的刀疤。
　　??没什么,小时候不小心划伤了。
　　??
　　??我不可以再这样胆小了,有些事情是一定要解决的。
　　??我轻轻地走了出去,却看到满地一片狼藉,全是新鲜的呕吐物。而爸爸则斜坐在地上,裤子上都沾上了脏东西。他满脸通红,紧琐眉头,刚被吻过的嘴唇红的滴血,不知疲倦地向外舔着。
　　??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
　　??一股恨意顿时在心底弥漫开来。墙上幸福和谐的全家福此时却染上了一层灰尘,在一瞬间成为历史。
　　??我的心一横,咬紧着牙关了灯,进了他们的房间。
　　??
　　??早晨六点的时候,我的机器猫闹钟就把我吵醒了。我习惯性地洗脸、刷牙,迈过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人,忍着满屋的臭味,用煤气热了四个馒头后,想去叫醒北哲。
　　??北哲已经醒了,在一旁匆忙地穿衣。
　　??他穿好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我,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显得特别滋润。一双漂亮的眼睛像似被水冲洗过一样莹莹动人,泛起涟漪。
　　??“昨天晚上,我怎么会睡着了？”他窘迫地问我。
　　??我无耐地耸耸肩：“我怎么会知道？昨晚某人非缠着我要抱抱呢!”
　　??“你!”他咬牙切齿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骗人!”
　　??“哎哟,不要暴力成习惯了,我都快被你打晕了!”我捂着脑袋不满地嘟哝。
　　??他看着我的样子,嘴角满意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来到客厅里,顿时目瞪口呆。北哲呆滞地去扶他：“叔叔？”
　　??他下意识地应一声,翻个身,压在冻成块的呕吐物上又再次睡去。
　　??我的心突然隐隐发疼,努力把泪水渐渐忍了回去。
　　??我高高抬起头：“我们上学去吧!”
　　??他怒瞪我,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凶过：“李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他的质问让我更想落泪。我不理会他,迅速把头低下,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把书包和馒头拿起,想就此离开。
　　??“你不能就这样走!回来!”他猛地拽住我的手。
　　??我从不知道那样瘦弱的北哲会有如此大的力气。那一刻,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居然有了片刻的模糊。
　　??“你早就知道叔叔躺在这里睡了一夜是不是？李澈!”
　　??我始终不发一言,倔强地不去抬头看他。
　　??他不会明白,我那个善良憨厚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销声匿迹。我不知道,倒在地上的那个陌生男人是不是那个平易近人的爸爸,或是一个喜欢搞外遇的阔老板。
　　??九岁以前,妈妈会经常出差,所以我的衣食住行都是爸爸一手包办。曾经的爸爸,他会因为我喜欢听故事,而百忙中抽空反复练习几十遍,只因为我可以安静地入睡。我的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却有一双无比宽厚温暖的乎,仅管那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是爸爸牵着我稚嫩的小手共同度过的。我记得三年级时,我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愿望》,我说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长大后能和他一样高,这样爸爸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弯腰看我,我也不用那么辛苦地抬头看他。等爸爸年轻大了,我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像爸爸背我一样背他。可是我看到书上说,人年纪大了身体会委缩,也就是说爸爸到时候会矮一点。那有什么关系呢,爸爸不是还有我吗？我有钱了就可以买增高仪给他,广告里说很管用的。但是,有人却说广告都是骗人的,那好我不贪心的,我要比爸爸现在矮一点就好了,这样爸爸以后看我就不吃力了呀!
　　??语文老师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我。以后,我的作文几乎都当成了范文来读。最高兴的,莫不是爸爸了,笑得都合不扰嘴了。我却无意间发现,原本近二十九岁的爸爸眼角居然有了那么多皱纹,它们高兴地粘在脸上,好像在炫耀他们的功绩。我眼眶一红,说,澈澈不骗你,澈澈说的是真心话。爸爸开心地抱起我,在我脸上轻啄一口,爸爸不要澈澈背我,澈澈背不动爸爸,爸爸只要澈澈永远开心,只要澈澈永远开心就好了,爸爸就高兴。
　　??
　　??我望着躺在呕吐物堆里的他,再去注意他的脸颊,那里早已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难看的皱纹,像疤痕一样地侵蚀着曾经年轻英俊的皮肤,烙下岁月走过的痕迹。原来岁月如此催人老,一霎那的光阴却成了刻在脸上永远的纪念。有多久没有去这么认真地端详他？—年？两年？三年7
　　??他的头发已经许久没有去理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太忙的原因,乱糟糟的,蓬头垢面,粘染了不少脏东西。他的头上、肩上、脸上、手上,没有一处不粘着。他完全将自己置身于垃圾堆中,乞丐也许都会比他好。
　　??该死的李澈,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北哲满脑悲哀地望着我,他放开我的手,叹了一口气,顾不得脏把他搀了起来。
　　??我伸出去的腿又伸了回来,我向后退了一步。
　　??他背对着我,用我从未听过沧桑的语气说：“你可以上学去了。
　　??”
　　??我看着北哲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洗,犹豫不绝中,终于走了出去。
　　??北哲竟是如此的善良,如此的体贴入微。
　　??其实,我昨晚是想和他交流的,可是看到他那样一切都已明了,他不再要我和妈妈了,他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了。
　　??我在台阶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等北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