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丞相》昧晚之颜

14、第 14 章 一时，南沐

　　一时，南沐百官被所谓“公平、公正、公开”搞得很是精神紧绷。那股被林黄二人带动但终没能发展起来的拉帮结派势潮彻底降了下去。
　　从前南沐官员被先王与老丞相手把手带着干活，平常滥竽充数惯了一块混日子，大哥不说二哥。这一下子要见真章。大家就算不求升职升俸，至少也想别丢了现有，且公然这样处处比着，被同僚们比下去，落于众人后也着实不好看。
　　真罢官就好了，这要不幸没被罢官彻底，被贬成小吏还同在王城，天天执勤时见到前同僚，那必是多深地缝都不够钻的。且你那时还不敢再说辞官，那便是对王命的忤逆了，是有大罪的。
　　不得不说，这位王是真的绝，但从前也没见王做成这样啊，所以还是新回来的小丞相绝。
　　可听说这二位吃住一块，如老二位什么决策都是一起做、一门心思一样。这么说来，王与小丞相都绝。
　　光是低分贬为小吏这一招就又狠又绝，还阴。
　　明明老二位那样仁慈，亲生的小二位怎么这样：殿下一直不是好性但也不至于如此行事，小丞相回来就显出问题严重了，老丞相家教必没问题，那就应当是岁百山的问题！
　　然而这位出师有问题的小丞相是百官联名请回来的，纵有人想去就纠根溯源找到仝集山身上，仝集山也是学得一脸疲倦烦燥反驳，“这位大人你签名是有人逼你么？你是未成年么？再说，你用脑子想想，小二位如此做为的还不是我南沐的兴昌！”
　　当然大家就算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二位在做的只要不是一时兴起的瞎折腾，便是于南沐有益的。即便如此，大家也还是心怀不适，那种不适之感已经是老丞相余恩快要罩不住的了。
　　就只是事到如今，大家看小二位那同吃同睡同操劳、形影不离的样子便知道，纵有百官联名也是送不走小丞相了。
　　这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蓝颜回来后的日子，沐祎把御医也都派出去和太医一起帮百官瞧病了，以此也作为太医院的考核之一。官员们基本病情起因都是焦虑过度，肝火旺，睡眠不好类，下药虽因人各有异，却到底也不过要安神祛火和劳累滋补。
　　而对于百官“奋进”到病了一事，沐祎其实是气大于疼的：要是这帮人能早这样努力，便不会累死老二位了。要是老二位能早知道这样逼他们精进叫他们自己动起来，也就不会徒劳累死了……要是自己也能早点如此觉悟，至少还能留义父一条性命。
　　可惜人生不但没有后悔药也全没有如果。
　　过往不可追，人就只有实打实的当下。你选择对了，把握对了，或还能拼有一条不那么后悔的路。
　　当然若再有差池，那也只能承受。

　　这日晚间事忙过，伽宇殿二人又并躺在大床上。
　　蓝颜问：“今日福远又催你回寝宫，你怎么不回去。你那理由我都听不下去了。”
　　“今日这样闲，你又为何不回家。你若是懒得走，又不喜丞相轿子，我的王辇也可以借你。”沐祎道。
　　二人都是扑哧一笑，二人本是都在看床顶，此时各自翻身，背过对方。
　　“今日仝集山又找你干什么，鬼鬼祟祟避着我。”蓝颜问。自他入宫以来，沐祎除了沐浴出恭及更里衣避他，凡事几乎都不避他。却唯独仝集山来，沐祎总是带人出去私谈。
　　沐祎不答，蓝颜转过身轻拍了一下那美背：“充什么愣，说话。”
　　“我当个王，难道事事要向你禀报么？”沐祎也不回头，语气倒含笑的。
　　“我也不是要过多干涉你，只是一直觉得你二人有猫腻，令人不自在。劝你快说。”
　　“不说怎样，拿刀架脖子说么？”沐祎说着头转了过来，身子却未转。
　　“对付某人，何必用刀。”蓝颜说着细长手指直奔沐祎腋下。这个人小时候最怕这个了，长大了应当还是怕的吧。
　　沐祎开始还憋着，很快便撑不住大笑起来。
　　“你还是快招了吧，少受些罪。”蓝颜说着手中略松了点劲，但对于沐祎来说，依然痒痒得很。
　　“好我说，你放手。”沐祎服软道。
　　蓝颜果然放手。
　　沐祎迅速双手出去，伸到蓝颜腰间，笑道：“我记得某人可怕这个。”
　　“我不怕了。”蓝颜自信道。
　　“我不信。”沐祎说着仍没有停手，但蓝颜真的不笑。
　　“师父曾叫我们克服弱点，所以这个不算弱点了。”蓝颜说过起身来，双手全力去攻击沐祎腋下。
　　沐祎说着，“你们师父怎么这样，那人不是连七情六欲都没了。”本是严肃之话，但他因害怕搔痒却是笑着说了出来。所以话也不显严肃正经了。
　　蓝颜便也没当作大事去听，继续追问：“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沐祎被搔只是腋下，却像浑身都被点了笑穴，情绪是开心的，身体又确实如蚁噬般难受，连连道，“丞相饶了本王吧！”
　　多绷着美面又时不时爱挖讽人两句的王忽然这般示弱又带些撒娇气的求饶，蓝颜哪受得住，只觉自己心都软化了。但他心软却没手软，乘胜追求，要敌人彻底缴械投降。
　　“你停下，我说。”沐祎再次求请道。
　　“同一招可不能用两回了。”蓝颜笑。
　　“真的。不然我也该向你坦白的。”沐祎道。
　　蓝颜果然再次停手，但他手就伸在空中，意为自己时刻都可以再进击，叫敌人老实一些。
　　“之前我们曾约定，他若能把你弄回来做丞相。我便代他问问你的心意，”沐祎显然话没说完却停下来不说了。
　　“什么心意？”蓝颜自是好奇。
　　“问你，你若愿意的话，我便会将你与他的二女儿赐婚。”沐祎道。
　　蓝颜似是有点没听清对面人说什么，手也僵在当空。
　　沐祎又道：“放火的主意是他想的，百官联名也是他弄来的，你回来功劳他是有的，我也不能失言。只是之前一直觉得不合时机同你说便一直打发他，加上他自己亦要备考。你也知道了他这人聒噪又固执，今日又来了。”
　　放下手沉默了半晌，蓝颜问：“那你今日怎么说？”
　　“我说帮他问问，但他又怕太唐突问你不同意，说他女儿已回来了，求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见过我再问。”
　　“你同意了？”
　　“我想也不能光利用，那样太没节操。便同意了。”后三个字，沐祎说得很低。
　　“你们一君一臣互相利用，为什么最后坑的是我。”蓝颜十分没好气道。
　　沐祎愣了一下，也冷冷道：“这话可难听，怎么坑的就是你，为南沐小国之相是委屈了你。但人家仝家闺女也是个好容颜的。你又没娶妻，人家上赶着将如花美貌的闺女许你，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你干什么去？”沐祎也有些慌了地问突然坐起来穿了外衣的蓝颜。
　　“回家。许久没回家了。”蓝颜说完，趿鞋下地便出门去了。
　　福远在门口很是稀奇，方才里面还传来主子很开心的大笑声，怎么这一转眼，丞相便气鼓鼓地走了。
　　福远没敢拦丞相，只得进来轻问了一句“丞相怎么了？”沐祎没好气回他：“回家了。”
　　见福远一直不错眼神看床下，沐祎更气道：“回个家有什么大惊小怪，难道他回个家，人就再不回来了么！”
　　福远哪敢说话，乖乖撤了出去，心道：丞相又穿错鞋了，这次一整双都穿错了。

　　百官不曾亲问，但他们之间流传着一句据说是沐祎之言，“一朝天子一朝臣，国君都换了，官员若不能精进脱胎换骨，那不如重新换一拨。”
　　百官知道不必怀疑，这就是当今南沐王能说出的话，他亦是能说便能做的人。
　　面对小沐蓝的花样百出，南沐国百官一面朝堂分享紧张，一面本职公务不敢松懈，一面又要在家勤学，数日下来衣带渐宽，有人改腰几次干脆朝服都重新做过。
　　随着时间日久，大家对王敬畏倒没法抱怨，但他们心中对始作俑者蓝颜的抱怨却积到了一定程度，毕竟这才没回来几月弄得大家身心俱疲的，好多人当官多年都没这几月累。
　　但在到了那个高点后，大家的抱怨又迅速降了下来。是啊，不必再老生长谈是百官联名又加王旨把人家从岁百山请回来为相的。且说这小蓝相年纪不大，一上手行事干练与大局运筹便比黄、林二位大人都要强上许多，那个干脆决择劲也比焦阳大人强上甚多，十足的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再有，比起各位在第一个考试月后还能在家学习、躺床看书，小蓝相几乎就中间不知为何回家连住了十日，之前之后都是一直宿在宫中，人家当丞相的如此辛苦都没有怨言，大家还抱怨个屁啊，抱怨人家有才有能还一心为国么……
　　有时候，就算是小人也不过是自私些，并非心中没有大是非。
　　至少蓝颜回来所行之事，在大家眼中还算是“大是”。
　　当然，人的爱恨其实也没那么容易生起和放下。
　　朝官们之所以对丞相的恨意消了许多，也是因为丞相又有新的折磨对象了，对于已经被迫习惯了读书背卷宗做分享不敢荒废政务的朝官来说，新来那批倒霉蛋看上去更惨。没错，就是指那批受王命被从南沐各地调来王城特训的精良兵士和将领们。
　　而这其中也含了全部朝中武将，这几位大人和幸运兵士被王城官员们私下戏称为“实惨之批”，毕竟他们受的是双重折磨。
　　集中武训开始后，朝官们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打听了解这些人受折磨的进展。
　　“什么，今日丞相带他们在大雨中绕城跑了数里？”
　　“什么，今日丞相叫他们众人在下面接住房上闭眼倒跃下来的人？”
　　“什么，今日丞相叫他们分组赤膊相斗、并激将下场者勇得将差点闹出人命来？”
　　“什么，今日丞相又叫他们用瓜子、糖果当将士排兵布阵还大比拼了？”
　　“什么，昨晚丞相率王卫队又深更半夜带真家伙去突袭他们了？”
　　“什么，集训还得全程不许私自外出，不许外人探视，还要全程戒酒，这还不如做牢狱呢。”
　　“哎哟哟，这些人是祖上造了什么孽呀！这把戏与平之将军练军都有一拼了吧，没准平之将军都没玩这么狠。”
　　“不不不，听说北境动起真格来玩得比这还狠……”
　　大家聊着聊着，突然就觉得手中的书本、卷宗还有手头公事都好轻松起来。
　　也因此，之前朝官对蓝颜的怨气都明显小了。
　　特别是无论之前朝堂决策时蓝颜作为丞相表现出的大局、英明、果断，还是有人分享时蓝颜参与的互动或做的总结所表现出的渊博、深邃、高远。还有这个年轻人明明回国几月，却对本国许多过往国事政事了解深.入，远超于这些已经在披星戴月学习的各位一直在朝中为官的老人物。再有这位兼任本次武训主将所想出新鲜策略，把那些脾气暴、血气方刚的武将虐得甚惨却又都惧怕这位的本事和武功，到了完全不敢有异的地步。
　　换言之，或许并不是谁对这小蓝相都没有一点怨言的，但你有不满又能怎样，因为文治武功都远不是人家对手，不服也得老实憋着。
　　憋死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