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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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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氺二十八年,沧泽帝驾崩,沧明海登基,改年号沧津,沧津帝得六子,其中四皇子宠爱有加,名沧景殷,封号景安,四皇子好骑射,善工笔,皇帝亲自教导,日日带在身边,百年一遇之奇才,好好打磨必佑沧国世代兴隆。
是夜,清冷的月光照在皇宫的红墙砖瓦上,夏夜凉风习习,透着一股凉意。
长思宫的太监正飞快地往宫门外赶去,不敢有一丝怠慢。
今日早朝,皇上与百官谈起江南各地水灾一事,皇上问四皇子如何看,谁知四皇子竟觉得皇上免去一年税收,派军队治水,拨银两重建灾区的法子不好,提议将泛灾地区的地方史长全部撤职查办,还交一年俸禄,再让当地百姓去治水,千万不可交由军队。
此话惹怒了皇上,直言四皇子不仅不体恤水灾后百姓劳苦,还趁机剥削地方史长,心肠着实狠辣,遂下令四皇子思过,不宜再上早朝听议政事。
四皇子生母姝贵妃整日同太后诵经念佛,直到此时回了长思宫才知晓此事,来报的太监说公子正在逛花楼,毫无思过之意。
“贵妃娘娘,赶紧劝劝四皇子吧,要是皇上知道了,可就不止不让上早朝这么简单了”太监急忙道。
四皇子一向知事稳重,谁知今日像变了个人似的,在朝上胡乱说话,惹得皇帝大怒,平日里护着四皇子的官员都不知该如何打圆场。
如今皇帝最宠爱姝贵妃,偏偏皇上六个儿子里,又是四皇子最聪慧好学,皇上早就有意立四皇子为太子,可如今四皇子如此跟皇上反着来,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姝贵妃听了放下茶盏,嘴唇紧闭,面露不悦,禀告的太监不禁发抖,他瞧着娘娘的脸色冰冷,低头不敢再说话。
“你去叫四皇子来,他若与花楼的花姐在一起就将那花姐一起捆过来”贵妃气的一阵恶心想吐,宫女见此状纷纷围过来,贵妃连忙摆手只让太监赶紧去喊人。
中都乃中原最繁华的都城,十里长街终日通宵敞亮,夜市繁忙,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十里长街的第一里便是闻名中原的一里花楼,一楼的花姐,琴棋书画各有涉猎,客人若要听戏二楼便是玲珑台,皇家戏园的管事每年都会此看戏挑人进宫。三四楼是吃酒玩乐的逍遥地。顶楼住着花娘子,专供着达官贵族们养的美人。
太监急忙赶进花楼,这儿一如既往的热闹,他找到管事的婆婆问四皇子在何处,挑明了是贵妃娘娘要见,婆婆妆容华贵,气势一点也不输宫里的娘娘,满手的珠宝首饰,正拿着笔记账忙着呢,婆婆头也不抬,只伸手往上指了指“二楼,二楼,听戏呢”
玲珑台的戏子正演着离别戏,那美人泪别将军,唱的情深意切,惹得见者伤心听者生怜。
“王爷,王爷”太监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暗阁里的四皇子景安王,连忙跑过去的,看着他孤身一人躺着喝酒,没有花姐在一旁伺候,太监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省了一大堆麻烦。
“给王爷请安,贵妃娘娘请您进宫一趟,说是要见您”太监如实禀告。
“若是因为早朝的事,你去回贵妃娘娘,本王在思过呢,没空”说罢提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王爷不可啊,娘娘才知道您早朝惹了皇上生气的事,气得直犯恶心,您若不去,娘娘气坏了身子怎好,若皇上要是因此怪罪,得不偿失啊,王爷”太监跪着连忙劝道。
“哼,贵妃娘娘怪会玩苦肉计的”沧景殷这才抬眼看了看太监,起身理了理衣服。
太监见状起身想帮着穿鞋却被他拦住了“我自己来”说罢,便自顾自穿好了鞋往外走去。
“走,去瞧瞧贵妃娘娘到底气出个什么病来”沧景殷料到是因为早朝的事情,却没想母亲如此反应。
太监连忙跟上前去,随王爷一同入宫。
长思宫内,灯火通明,姝贵妃喜爱珠宝和丹青。皇帝专门命人做了各式各样的屏风,有些镶嵌着各地进贡宝石和珍珠,有些刻着精巧的画图,供爱妃赏玩,因此长思宫夜晚总是敞亮,照得满室珠宝熠熠生辉。
沧景殷偶尔来长思宫,每次来,他都会看见新的屏风摆在灯火下,母亲的面前的珠宝永远都是新的。
屋内只有母子二人,萧华妤看着站立在她面前的沧景殷,一言不发。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如今她已经猜不透了。
“你坐下”贵妃平静地说着。
“听闻母亲因早朝的事情生气,儿子一时糊涂,母亲别气坏了身体”沧景殷坐下说道,他看向母亲,贵妃精致的妆容遮着,看不出哪里不好。
“你一向稳重低调,为何今日却急着出头?”萧华妤皱眉不悦“还专挑江南水灾这种小事”江南水灾隔几年就有,早就不见怪了。
“来报的太监说娘娘气得犯恶心,我瞧着母亲气色还蛮好的”沧景殷有意回避问题。
“我问你,先帝驾崩时几岁?”萧华妤听他如此回答更气了,直接将她心中的忧虑挑明了问。
“六十八”沧景殷正疑惑,只听见母亲继续问。
“皇上几岁登基?”
“四十三”沧景殷感觉母亲要说什么,心中隐约不快。
“如今是沧津八年,你父皇才过半百,而你才年过二十”萧华妤给他算得明明白白,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沧景殷打断。
“母亲”沧景殷打断她的话,起身作礼“儿子担心您身体,今夜特来看望,现下瞧了气色红润,想来无碍,儿子先行告退”说罢就要走。
萧华妤听他话中带怒,正中了她的疑虑,厉声喝道“沧景殷,你给本宫坐下!”
沧景殷听她怒喝,转身看她冷冷地说道:“母亲,儿子本就无心皇位,儿少时您就让我学会隐忍,忍到如今,儿子不想忍了”
“您说江南各地水灾是小事,皇上年年派人治水,地方史长筑堤时偷工减料,若雨季来势汹,城镇和粮田淹没是必然的事,免去税收只是皇上做给百姓看的幌子,江南富饶,皇上见不得一方势大,又想要江南的进贡,那堤坝拦水几年便塌,大概是按照皇上的意思修建的。皇上让江南富豪们出钱赈灾,随了百姓的心意,打压了豪绅,江南的士兵隔几年就被派去治水,哪有打仗的心思”
“豪绅出了钱,更加变本加厉剥削百姓,而皇上呢,只留得好名声。娘娘,您的枕边人好算计”沧景殷说得咬牙切齿。
“你再看不惯也得忍着!皇上虽看重你,可他等了几十年等来的皇位,可不是轻易好让的,他若疑心你想夺位……”萧华妤说到此便不说了,皇帝疑心重手段又狠辣,若真是如此她不敢想。
沧景殷走近一扇屏风,边上镶着紫水晶与珍珠,中间秀着一婷婷玉立的女子,他看着屏风说道“小时候,父亲喜欢与儿子谈论诗书哲理,儿子日夜苦读诗书,为了成为像父亲一样博学的人,得到父亲的赞赏,可如今却要装作愚笨,怕皇上疑心惹来杀身之祸。”
他伸手抚上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满屋子的富贵华丽,姝贵妃你真的享受吗,想到此沧景殷再也忍不住愤怒,将那扇屏风摔在地上。“母亲,你陪着皇上这么多年,坐在贵妃的位置上,看透过皇上的心思吗”沧景殷愤怒地看向她“你看透过他吗!他借着萧家的手,杀了多少人?如今你看着这满屋子的珠宝,你不害怕吗?表面上他做尽了好人,背后呢!”
“啪!”萧华妤平生第一次打儿子,修长的手指划过沧景殷的脸留下几道红痕。
“萧家杀的都是叛徒,萧家世代是为中原立功的功臣,不容你放肆!”萧华妤厉声说道。
“儿臣越是了解皇上,越是看不透,儿子不想看透,也不想做皇帝”沧景殷低头呢喃,母亲可自欺欺人,他做不到。
萧华妤扶着儿子的肩膀,看着他脸上的红痕不禁心疼,她靠近小声地警告沧景殷:
“我已有一个月的身孕,皇上还不知道,你若忍得住,为娘便保住这个孩子,和这孩子一起等到你登基之日,你若还像今日这般沉不住气,而这个孩子若又是个男孩,皇上会是什么态度,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若沉不住气,为娘为了保你,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萧华妤的几句话比刚刚那个巴掌还要有力,击得他全身疼痛不禁颤抖。可以不要这个孩子,母亲说的好轻松,平静地让他害怕。
“不要这个孩子,母亲说的这样轻松,母亲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不要我”沧景殷反问她,眼睛湿漉漉的,一个人的命运原来可以如此简单,说不要就不要。
萧华妤不曾想他会这样问,惊讶地看着他,沧景殷的眼睛微红,一副痛苦的模样。萧华妤想起他刚刚出生的时候,皇帝将孩子抱在怀里,高兴地说要封她为贵妃,萧华妤从未见皇上笑的如此开心,那时她想着若皇上再得一个孩子兴许会更高兴,可如今她却想着将这个孩子杀掉,看惯了皇帝狠辣,没想到自己也会变得如此心狠。
眼泪划过她精致的脸颊,萧华妤如梦初醒般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流,弄花了她的妆容。
沧景殷叹了口气,一把将母亲抱起往寝殿走去,将她放在榻上,扶去她的泪水对她说道“残害皇嗣这罪名萧家担不起,还请母亲三思再三思,我自会寻我自己的出路”
“来人!”沧景殷叫外面的宫女进来“去请太医,娘娘身体不舒服”他吩咐道。
萧华妤看着沧景殷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全是难言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