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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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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夜筝把事情推回周延之那里,便侧身退下,坐到独孤月身旁,二人耳语着什么。
事已至此,周延之也只能端起一副师兄的架势,冷下脸来看着安隐朗声道:“不肖弟子安隐,我扶稷山庄自问多年来不曾亏待过你,你却甘当外人内应,私下传递消息,诓骗庄主、陈师叔和山庄众弟子,你可知错?可愿受罚?”
“弟子愿意。”安隐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周延之也不客气,当即拔出长剑。
代徕一看急了,想上前拦下周延之,反被南芫拦住。
就在这一瞬,周延之长剑直向着安隐脸上去了,但他剑锋一转,却削掉了安隐一侧的长发,接着反手又将剑架在他的脖颈处。
安隐猛地睁开眼:“周师兄!”
周延之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先别激动,我不处置你不过是因为只有庄主和陈师叔有权决定你受不受罚、受什么惩罚。更何况——”
周延之说着将长剑收回:“此次云滇之行,能如此顺利地铲除子留那个魔头,你功不可没。如此一来,若只提你的错处,不论你的功绩,那才是有失偏颇。只是一点,你必须跟我回一趟扶稷山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庄主和师叔。若能过了他们那一关,你自然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何?”
安隐眼中迸发出希望的火花,赶忙回头眼巴巴地看向代徕和南芫。
两位老前辈深知安隐做奸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确实为他们的上代教主米辛玖,自知不可得寸进尺,也只得应允下来。
南芫见此事也算平顺解决,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却见方才一直不言语的江夜筝走上前来:“二位长老,我还有一事相商。”
紧接着,独孤月起身道:“既然是五毒教内之事,晚辈就先告退了。”
周延之一看便明白,江夜筝是有事不想他们这些人听到,也就随和地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江夜筝本想留下安隐,但这小子坚持自己内应之事尚未解决,自然不能正式接任五毒长老,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见他如此,江夜筝也不好勉强,只得由他退下了。
此时,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江夜筝从怀中小心掏出另一块“无虚”令牌,当着南芫和代徕的面将其拼成虎符状,打开虎符机关,取出留有米辛玖绝笔的布帛,展示给另两人看,并将自己如何获得此物,如何发现其中关窍的前因后果说给他们听。
江夜筝说完后,代徕和南芫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见状,江夜筝只好说道:“阿米当初在此布帛上留下了《晦明功》,说是能以内力化解剧毒的神功。当日,一来我怕自己功夫不到家,折在子留受伤,二来我想,此物本就是阿米一步步留下线索让我找到的,那这《晦明功》必然能起作用。实不相瞒,二位前辈,我已经练过此功。也是多亏了它确有抵挡子留蛊术的奇效,当日围攻总坛时我才能假装中蛊迷惑住他。只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功法就算不是五毒内世代相传的神功,也必然是阿米殚精竭虑研究出来的功夫。她是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却没有任何话语嘱托我后续该如何处理这本秘籍,如今也只得求助于两位前辈了。”
南芫眨巴着眼睛,她素来能言善道,竟也有些词穷,代徕则干脆背起手,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江夜筝,弄得江夜筝也有些不知所措。
南芫看了一眼代徕,拽了拽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把江夜筝晾在一边,躲到一旁低声商量起来。
正当江夜筝摸不着头脑时,二人终于商量好,重新走到江夜筝面前。
南芫郑重地向江夜筝拱了拱手:“女侠,你手中的虎符和《晦明功》秘籍,都是我们五毒历代教主不外传的神物,只有接任了新一代教主的人才有资格从上一任那里继承此物。当初子留冒充蒙金夺取教主之位,就是因为始终拿不出此二物,才让我们这些人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也是因此,教中许多人始终不服他,最终酿成大乱。”
代徕挠了挠下巴:“多亏那混球拿不出这两样东西,否则这教主之位说不定还真让他坐稳了。”
江夜筝解释道:“那还得烦请二位长老作证,我并非盗取五毒内秘籍,偷练神功,当日实属情势所迫。况且,如今内乱已平,米辛玖教主的夙愿也以达成,也该是让此二物物归原主之时了。”
南芫原本为了安慰江夜筝,一直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但听到“物归原主”这句话后,她的神色又微妙起来。
“江女侠,方才你应该听明白我们所说的《晦明功》的继承方式了吧?此物本就是上一代教主传给新人教主的信物。而我们米辛玖教主从一开始便是指名由你获得此二物,并平复五毒内乱。”代徕直接道,“说不定,她本就属意于你来做新一任教主...哎呀,要这么说,让安隐当长老来辅佐你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话说到这份上,江夜筝便是想装傻都不行了,只能不停的摇头:“二位太瞧得起我了,我实在不能但此重任。”
一开始,代徕和南芫还以为江夜筝只是客套话,还苦苦劝她接下教主之位。
江夜筝也是真慌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自己少年时被拐,漂泊在外多年方与亲生父母团聚之事说与二人听。
“我少年时便不曾承欢于父母膝下,如今刚与他们团圆,正是我该尽孝之事。我心中所想,也只有重返幽州与父母团聚,所以,于五毒教主之位实在无意。这绝非客套话,请两位找老莫要再提!”江夜筝情真意切地分辨道。
南芫试着说服江夜筝:“江女侠,如今教中群龙无首,我跟老代年纪也都大了,不过是帮忙度过这段特殊时期,也终究是要退下取的。江女侠你本就在此次内乱中立了大功,诛杀子留这个败类,又有《晦明功》和虎符傍身,想来我们教中上下对你也是服气的。实话实说,若如今要选一名教主上位,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江夜筝急得鼻尖都冒汗了,她转念一想,又道:“米辛玖教主心思缜密远超常人,我们这一路走来,可以说都是按照她的谋划一步步进行。所以我想,以她这般心性,不可能因为疏忽大意而忘记嘱托教主人选。以我对她不多的了解...或许她也真的拿不准到底教主之位应该传给谁,所以才留下了那样的话。”
见代徕和南芫神色有所松动,江夜筝赶紧继续加码:“以二位对米辛玖教主和五毒的了解,难道不相信五毒每一代都会有真正天命所在的豪杰出现马?我想,阿米她最终没有对教主人选下定论,只怕也是预见到,终会有新秀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脱颖而出,而不是硬要我这德不配位之人赶鸭子上架。”
这话说得连代徕都默默点头,南芫也算看出来,江夜筝是决计不肯接这教主之位,况且她母亲独孤月是个难缠的角色,倒也不能把事情做绝。
于是,南芫只得道:“如此,若是我们两个再纠缠不休,也就太不识趣了。但江女侠,你不坐这教主的位置,我们不敢勉强,另一件事,请你务必答应。”
说着,南芫走到门口,唤来一名五毒弟子,吩咐了些什么。那弟子匆匆离开,没一会儿便回来,将一个小盒子送到南芫手中。
南芫关紧门,捧着盒子回来,与代徕对视了一眼后,才将盒子打开,呈到江夜筝面前。
只见盒子是丝绸内衬,里面放着一枚造型复杂精巧的白玉手镯。江夜筝凝神细看,发现这镯子竟被塑造成一只做盘踞状的守宫,做工极为精妙,五官清晰,神态活灵活现,甚至连守宫的眼睛都是由两颗小小的黑玉制成。
看到这里,江夜筝心中已经有所预感:“这不会是...”
“此物正是米辛玖教主在五毒内任五大长老之一时的代表物,她一开始便是守宫旗主。”南芫微笑着解释道。
江夜筝看着小小的守宫,便想起与阿米的前尘往事,唇边不禁浮现起笑容:“断尾求生,很适合她。”
只可惜,阿米这最后一次断尾,却是靠牺牲她自己,换回了五毒的未来。
南芫道:“江女侠既不肯做我们的教主,那当年米辛玖教主做长老时候的信物,你总肯收下了吧?”
见江夜筝被这话吓得直接退了两步,南芫真心真意地道:“我们五毒众人不是那等不通人情、阻碍父母子女团聚之人。只是,当年米辛玖刚坐上教主之位,便不曾指派守宫旗的长老。后来子留趁乱篡了教主之位,他手下的守宫旗长老也不过是他操纵的傀儡,算不得数。我跟老代已经商量过了,若江女侠肯做这个教主,便自然直接率领守宫旗。若你是在不肯,这个长老的位置便空出来,此物仍转赠江女侠。”
代徕接着道:“江女侠于我们五毒有大恩,以后以此手镯为信物,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我们五毒的弟子在,江女侠自可以此信物号令五毒中人。”
南芫补充道:“若有朝一日,江女侠发现了什么好苗子,自然可以将此信物传给那人。只要是江女侠你认定的人,我们五毒
上下都认那人做长老。当然,若有朝一日江女侠愿意来我们五毒继任长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江夜筝刚想说些什么,代徕急了,瞪起眼睛:“江女侠,你总不肯这点面子也不给我们吧!”
话说到这份上,江夜筝自知应当顺着台阶下来,便珍而重之地接过了这枚信物。
与南芫代徕他们告别后,江夜筝让等在外面的母亲先行回去,因为她还想再见一个人。
江夜筝在五毒教内一边问路一边走到一所房屋前,门口有两个教内弟子把守着,但看到来人是她,便客气地放行了。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煎药味道。房间深处,花腰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似乎睡着了。床边地上,乔君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看着药吊子。江夜筝站在卧房门口,还未说话,乔君便似有所感一般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
乔君灭了炉火,走出卧房,轻轻掩好房门,来到江夜筝面前。
两人未曾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一时间心中均是百感交集。
看着眼前这个小麦肤色,高挑秀丽的女孩,想到自己曾顶着她的名字在江东生活过许多年。而经历了几番世事变幻,她才真正见到了乔君本尊,想到此处,江夜筝心中一热,牵住乔君凉冰冰的手,乔君愣了一下,也紧紧握住江夜筝的手。
两个年轻女子就像相识已久的好友,牵着手走到房间另一边。
江夜筝先开口:“对不——”
话还未说完,就被乔君抢过话头:“不要说什么对不住,不是你的错,若你能选,又怎么会愿意与父母分离,跟我交换身份呢?更何况,我从其他人那里到处打听,也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拼凑整齐了。要恨,我也是恨子留那个魔头!要恨,也只恨我功夫不够,不能手刃仇人!”
江夜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柔声问道:“你这些年在这里怎么熬过来的?”
乔君笑笑,撩开额头碎发:“当年,那个魔头把我一路绑到五毒,也不知为何没有杀我灭口,估计是留着我还有后手吧。一开始他为了控制我,也给我下了迷神引,后来可能是看我太弱也可能觉得我跑不掉,便将我往五毒地牢里一丢,保证我被严加看管死不了就行。也就是在那,我结识了花腰,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好歹熬了过来。为了能早点被放出来,我便装作被那魔头吓破了胆,绝不敢违拗他的样子,再加上花腰从旁帮忙,熬了块两年,那魔头似乎又想出利用我出什么新花招,就把我放出来,放在他手底下做事。”
江夜筝皱起眉头,不由得道:“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想来那时的乔君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便要在子留那种扭曲邪恶的人手底下讨生活,不知每日是何等的如履薄冰。
“如果天天过那样的日子,久了也就只能习惯。好在我一直装做功夫微弱的样子,再加上子留对我始终有所忌惮,涉及到核心的要事从不许我插手,也很少放我出远门。也算因祸得福,我也因此少造了许多杀孽。”
说到这里,见江夜筝听得入神,乔君笑道:“净听我说的了,你这些年过得如何,我听说你是在江东住了好几年,才与你父母团聚的。”
江夜筝道:“我好歹是在扶稷山庄里,平安混日子是不成问题的。说起来还要多谢米辛玖教主,若不是她从旁相助,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呢。”
乔君点头:“教主她可真是个大人物。”
江夜筝认真打量着乔君,一时不察,脱口而出:“这样看,你长得真像乔夫人啊。”
乔君脸色一变,握紧江夜筝的手:“我娘,我娘她怎样了?”
江夜筝看着乔君满脸渴望的样子,一时竟张不开嘴,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命途多舛的姑娘残酷的真相。
可惜,她犹豫不决的模样全被乔君看在眼里,她红了眼圈,颤颤巍巍地道:“我娘,她、她不在了,是吗?”
江夜筝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当年他们夫妇二人将我送到扶稷山庄后,便匆匆动身前往南海郡。直到我成婚时,他们二人应该都还健在。后来我也是听周延之说,他两年前去过一趟南海郡,那时,乔夫人便已经病故了。”
听到这里,乔君忍了忍,始终忍耐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江夜筝连忙跪坐下来,紧紧抱住已经哭成泪人的乔君,将她抱在怀中。
“我...我这些年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就是因为心里还挂念着娘,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乔君哽咽难言。
江夜筝轻抚她的后背,想到她们二人本应平平安安长大,在父母膝下承欢,可却被一个疯子强行改变了命运,以至于骨肉分离多年,心中的恨意就又蒸腾起来,忍不住落下泪来。
两人抱头痛哭一番,也算将心中多年的委屈发泄出来。见乔君双眼红肿,乔君试着安慰她:“好在令尊应该还在,令兄也早已成家立业,如果你愿意——”
乔君猛地抬头摸了一把脸:“不会的,我不会去找他们的!”
江夜筝一时语塞,只见乔君擦干脸上的泪水:“当年子留要他在我和哥哥之间做选择,他既然选了哥哥,就是放弃了我。既然如此,那么从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我也当没有这个爹。”
江夜筝本想劝慰两句,但想想乔君这些年受的煎熬和苦楚,便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便问道:“不去便不去,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你若不愿待在五毒,想出去走走,那愿不愿意随我去无虑城住些日子,包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乔君一时竟有些腼腆:“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算了吧。”
江夜筝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一个想法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当年,我虽然冒你的名字在扶稷山庄住过,可真正跟他们山庄少庄主有婚约的是你,而不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乔君吓了一大跳,慌乱摆手:“不、不!这怎么行呢?”
江夜筝一时也有些赧然:“我不能同你说谎,当年我确实与他成亲了,只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我与你被调换了身份...况且,自从我回无虑城,我与他之间早已断绝一切联系...但、但是,我不是要迫你跟他重续前缘。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的话......”
“不可以!阿君不可以走!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