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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伤口 ...

  •   苗寨的春夜已仍有些温热,江夜筝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怎么也睡不着。她侧头看了看,如今五毒教内一片狼藉,房屋要紧凑着用,因此母女二人共住一间,对床而面。

      日间,从药人所回来后,母亲便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入夜后也陪着她说笑了好一阵子才各自歇息。

      江夜筝在还是乔君的时候,便主动被动地学着懂事,学着察言观色,她自然知道母亲担心她,也知道即便聪敏如母亲,也始终没看透她内心的症结所在。

      还好,还好母亲没看明白,要不然江夜筝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要往哪里放。

      日间与尹青杏的对峙确实令江夜筝痛苦万分,但拿痛苦绝不仅仅只是源于时隔多年终于逮住了让她与家人骨肉分离、寄人篱下的元凶之一。

      尹青杏提到的子留,关于她对子留那狂热的、说不出任何理由的、无法解脱的迷恋,让江夜筝如坠冰窟。

      她一直努力压抑那句坠入心谷深处的那句冷冰冰的诘问在寂静的夜里破土而出,任凭她如何假装看不见、不知道,也不断地回响在脑海中:

      “我,会不会是另一个尹青杏?”

      纵然隔着纱帐,江夜筝还是怕被母亲发现她的异常,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在某个瞬间,她似乎完全懂得尹青杏,懂得她的仇人对她的另一个仇人那狂热的感情。

      子留就是这样一个恶鬼,他是那样的作恶多端、毫无人性,可他也是江夜筝少女时代第一个走进她生活中的人,一个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个男子的人。

      江夜筝自己也想不明白,既然后面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为什么,为什么在心底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感情却始终未能完全消失。

      江夜筝憎恨自己的软弱,就像她憎恨敢于说出对子留迷恋的尹青杏一样。而更令她感到屈辱的是,她立刻意识到在子留眼中,自己和尹青杏没有区别,他根本不在乎她们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因为她与尹青杏都不过是子留手中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罢了。

      当然,江夜筝也清楚的意识到,她对子留的感情比起爱意更像是年轻姑娘的某种悸动。这种情愫是轻而柔的,就如夏日晚风在湖面吹起的涟漪。可即便如此,这份悸动却又无比的扭曲,让她犯恶心。

      当=一个因长途跋涉而无比疲惫孤单的旅人,终于找到一片绿洲歇息,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她看到自己指尖停着一只美丽的蝴蝶,那蝴蝶的花纹是如此梦幻而令人沉醉,让她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可就在这个吻结束的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一条长满毒瘤、浑身滴落可疑粘液的毒蛇。

      黑暗中,江夜筝咬紧嘴唇,带着恨意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她不能让死人困住自己。

      可在着深深的、深深的黑暗之中,年轻女人心中幽微的仇恨之火却静静地燃烧着。

      接下来的几日,无论是五毒教内教众还是江夜筝这些外来人都忙着大战之后的休整和重建,江夜筝除了偶尔出去帮南芫等人忙些必要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与独孤月待在一处,帮她处理“今夜白”的事务。毕竟独孤月自来云滇后,就一直无打理手下的诸般杂务。她跟南芫等人借了间屋子充作书房,带着女儿一同处理杂事,她带来的手下们这些日子也络绎不绝地进出这里。

      过了三四日,总算把手头的事完结了,独孤月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江夜筝商量一件“大事”。这件事从几年前她便在心中谋划,时至今日,眼看女儿慢慢成熟起来,她觉得是时候将此时付诸行动了。江夜筝听了母亲的打算,也十分兴奋,二人便在书房中专注谋划了整整半日。

      第二天一早,独孤月的书房少见地不再有她的人进出,只是门口站着两个女下属望风。而房间内,独孤月口述,江夜筝执笔,将二人昨日的谋划粉条缕析地写于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夜筝揉了揉酸胀的手指,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极好。如此一来,‘今夜白’数年来培养的人才依旧可用,且于咱们无虑城的长远也大有裨益。”

      独孤月捧着茶杯,也颇为满意:“不过,既然要打乱‘今夜白’重建,这名字也得换一个才是。”

      原来,独孤月当年因女儿失踪而建立“今夜白”,培养了许多手下散布于大江南北,表面是做生意,实则是为了收集女儿的情报。如今与夜筝重逢,‘今夜白’看似失去了其功能。可独孤月这些年来也曾悉心经营此组织,也培养了不少青年俊才,如若就此解散未免太过可惜。她想来想去,觉得不如将“今夜白”改头换面另作别用。这几日,她与女儿谋划的证实这件事。

      听了母亲的话,点头称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如此大的变动,齐夫人能同意吗?”

      江夜筝所说的齐夫人便是当日巨斛岛上与独孤月、岳千山会面的齐扫云。她本自年轻时便与独孤月交往甚密,虽是官宦人家女子,却多有插手江湖事务。起初,“今夜白”也是她一力支持,与独孤月一同建立的,而就在“今夜白”最初建立的过程中,岳千山也掺和进来,出了不少力,因此他与齐扫云都算得上是“今夜白”的元老。可惜,岳千山于数年前亡故,因此如今对此等巨大变动能有所决断的也不过是齐扫云罢了。

      “别担心,这事我几年前便于齐夫人谈过了,她自是同意的。”独孤月道。

      “那我也放心了。”江夜筝说着,唇边笑容却渐渐隐去。

      她自从与父母团圆,这一两年间,一直充作母亲的副手帮着打理“今夜白”,自然也知道岳千山本就是“今夜白”一员。

      她曾经无数次地感慨,世间许多事仿佛就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倘若岳大侠能多与母亲聊聊她失踪的女儿,或许...或许江夜筝就能早些与母亲团聚。说不定若是那样的话,岳大侠的行踪也会随之改变,说不定,就不会早早死在扶稷山庄地下密室中。

      知女莫若母,独孤月又怎会不明白女儿愁绪何来?她走到江夜筝身边,轻轻摸着她的头顶心,温柔地劝慰道:“岳大侠那样的人物,那般枉死,换谁不会伤心遗憾?他这个人,看似豪阔,实则细心缜密,许多事都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纵然我与他来往数年,对他身上的诸多事也是不知底细的。”

      江夜筝忧愁地将脸靠在母亲的胳膊上:“我总觉得,岳大侠身上有许多人们不知道的秘密。说不定...他就是因为这些秘密被人害死的。”

      “是了。”独孤月接着劝道,“听你说了当年岳大侠遇难的前因后果,依我看来,他的死其中牵涉必深,若要查清楚,非一日之功,需得咱们从长计议。”

      江夜筝点头:“娘,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想来他们扶稷山庄在江南武林树大根深,这些年似乎也未查明岳大侠的死因,我也猜出其中必然有大曲折。娘,小时候在江东,我就很是敬仰岳大侠,他为人侠肝义胆又平易近人,对我总如对其他弟子一般,从不曾看轻半分,还救过我的命。我心里想着,总有一日,总得想法子查清他的死因。”

      听到这里,独孤月不禁爱怜地摸了摸江夜筝的下巴:“你这性子啊,倒是随了你那个爹。”

      母女俩谈了一会儿,因独孤月从旁开解,江夜筝心中的郁结之情得以稍缓,两人的话题又回到了方才的“大事”上。

      独孤月道:“既然要重建‘今夜白’,如今咱们一家团聚,这个名字倒应换一个方好。”

      江夜筝思索了一会,突然眼前一脸,轻轻拍了拍椅子上的扶手:“既然是要做新东西,换做‘坊’想来更为合适。而且,咱们所图,不但关乎无虑城的未来,更关乎数十万幽州百姓的未来,若能如咱们所想那般,有朝一日得偿所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不如,以后就改名为如愿坊可好?”

      “如愿...”独孤月低声念着这二字。

      本来涉及刀兵一事,若按她早年的喜好,名字锋利些方能镇得住。如今几番世事变幻,方才明了如愿二字之难得。

      江夜筝看母亲若有所思,便问道:“娘,您可有什么好名字,说来听听?”

      “人生于世,所求这不过如愿耳?”独孤月喃喃自语,转头笑对女儿,“‘如愿’二字就很好,你要我选,我未必能选出更好的。再说,早晚这盘事务都要落到你身上,还是由你来定吧。”

      听了这话,江夜筝甜甜一笑,把头蹭到母亲怀里撒娇。

      没一会儿,却有南芫差人来请江夜筝和独孤月,说有要事前去一叙。

      这几日南芫和代徕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如今差人来请,必有大事相商,母女二人忙随那人去了。

      这几日五毒上下齐心协力,再加上独孤月带来的人等相助,教众各处已不再是当年一片狼藉的样子,正在恢复往日的秩序。
      母女二人来到议事厅,南芫和代徕正相对而坐,看到两人皆笑脸相迎。

      南芫上前挽住独孤月,另一只手牵着江夜筝:“二位贵客,实在抱歉,这几日教中事务太多,忙得人脚打后脑勺,也不知道二位这几日住的可还好?”

      独孤月笑道:“二位前辈客气了,多谢五毒这几日的招待。今日一览教中境况,五毒恢复往日繁荣指日可待,这几日叨扰已久,也是我等闲人辞去之时了。”

      代徕一听这话有些急,放下烟袋道:“女侠会错意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大伙都巴不得让贵客多住些日子。”
      独孤月连忙摆手:“我也算有些年岁之人,岂不明白二位长老都是实心诚意之人?不过这次出门日久,离家远行,我跟女儿也都有思念家乡之意,因此也想早些回去。”

      南芫亲自给二人倒上茶:“二位女侠若有急事要走,我们自然也不能阻拦,只盼着你们能多留些日子才好呢。”
      江夜筝问道:“两位长老今日有请,不知所为何事?”

      代徕磕了磕眼袋:“江大小姐,今日确有一教中要事,想与二位商量商量。”

      这话一说,江夜筝有些莫名其妙,五毒内部还有什么事是要她们插手的?

      独孤月道:“二位直说无妨。”

      南芫道:“两位稍等,还差一位贵客。”

      独孤月母女对视一眼,都颇为疑惑。好在很快,第三位贵客便现身于议事厅中。

      周延之前些日子在药人所很是吃了些苦头,好在他年轻力壮,休息了几日便回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不过,他走进来看到厅中人员阵容,也略微一愣。

      “见过二位长老。”周延之拱了拱手。

      南芫请他就坐,方才将邀请三人的来意徐徐道来。

      此次五毒遭逢大难,可以说从上到下都被子留搅了个七零八落。米辛玖时代原本的五位长老,当年便被子留逼迫得出走的出走、隐退的隐退,更有甚者在与子留对抗的过程中遭其毒手。后来子留上位,自然要安排一套他自己的班底,但这些子留的“死忠”也在前几日的大战中死的死逃的逃。现如今五毒随慢慢恢复,可长老的位置却空悬出三个来。

      “我跟老代这俩老东西也算倚老卖老,先厚着脸皮重新坐一段时间长老的位置,代行教主之事。等到教中诸事稳妥,我们再卸任。”南芫嘿嘿一笑道。

      独孤月道:“这是自然,如今内乱方才平息,教中群龙无首,需得两位前辈这样的身份资历,方才压得住下面的人。”

      周延之在旁边听得颇为疑惑,这种五毒内部的事情把他们三个外人叫过来听一遍做什么?

      这般想着,周延之不由自主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江夜筝。对方正认真注视着南芫,只是微微摇头。

      代徕放下眼袋站起来:“我们也不绕圈圈了,诸位也知道,我与南芫妹子虽代行教主之事,但长老位置空出三人,许多事情我们二人也忙不过来,我们商议着先推一位新长老上来。一来替我们两个老东西分担些许重担,而来也算遵了米辛玖教主当年的遗愿。”

      这话一出,独孤月和周延之前后脚望向江夜筝。他们二人虽对五毒往事所知甚少,但他们三人中唯一跟米辛玖有过来往的也只有江夜筝了。

      南芫看他们似乎有所误解,连忙道:“可我跟老代也知道,这个人必须要经过周少侠、江女侠的同意才能留下继任长老之位,所以今日想正式将这人引荐给诸位。”

      言毕,南芫快速走到旁边一扇门,拉开木门,一个面容俊秀、肤色黝黑的青年走了进来。他步伐有些犹豫,被南芫用力牵着走到江夜筝和周延之面前。

      周延之瞠目结舌,一言不发。江夜筝眉头紧皱,缓缓站起来。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轻声道:“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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