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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梦成真(四) 千越如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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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陆柯家之后,千越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得赶紧回自己在上海的家。
千越进家之后,发现家里一片漆黑,看起室友还没有回来。
千越的室友叫做贾茜,之前是千越在K公司的同级同事。贾茜是典型的冰山美人,她和千越的性格很像,少言寡语,兢兢业业。两人从大三实习的时候开始就是同组的同级同事,经常上同一个项目,又常常一起出差,因而贾茜算是千越在K公司相处最多的人。
后来贾茜受不了K公司的工作强度,跳槽去了一家二线投行的上海办公室,工作时间相对短一点。
她刚刚跳槽到上海的时候,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她知道千越在上海有一套房子常常空着,只有千越出差去上海的时候才会住,所以试着问千越可不可以把她上海房子的一个卧室租给她。千越和贾茜这么些年相处下来,虽不算是掏心掏肺的闺蜜,但也算是默契十足的战友。最后,千越没有拒绝,还是让贾茜住进来了,反正家里正好有两个卧室,贾茜也是一个很干净、很安静的人。
最近贾茜神出鬼没的仿佛消失了一般。前天千越在医院打电话给她也没有打通,今天这么晚了人她也还没回来。千越倒也不奇怪,毕竟贾茜还是在投行这个行业里,四处出差不着家才是常态,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上空了。
千越坐在家里的浴缸中,呈现N型姿势抱着膝盖,这是她最常用的姿势了,因为这个姿势仿佛给了自己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这个屏障给她带来了安全感,让她很舒服。可儿看着浴室里氤氲的白雾气,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到陆柯问自己的那个问题:阿越,那么些年,你过得好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十二年的往事在她的脑海里一一浮现,像一辈子那么长。
那年出事之后,姚妈妈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远在上海的姚爸爸。姚爸爸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女儿和前妻的崩溃和绝望,他握着电话手不自觉地用力,差点把电话给握断了。他后悔自己没有在千越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没有能够及时地给他们支持和依靠。他恨不得立马插着翅膀飞回H城去陪在自己的女儿身边。
在了解到千越在学校里面临的情况之后,姚爸爸咬着牙问:“要不要把千越带来上海,让她看看在这边上学或者出国上学。”姚爸爸那几年创业小有起色,虽没有大富大贵,但是送女儿出国的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姚妈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回应道:“是吧,她去一个新城市后应该就没有人在背后议论了,是吧?”说完她又啜泣了起来。
第二天,姚妈妈一大早就带着千越飞去了上海,千越的舅舅则留下来处置房子里的物什并把房子卖掉。
千越一直昏昏沉沉的,她跟着母亲搬家、坐飞机,但却从没问过去哪儿,她留在父亲身边上国际学校,准备出国考试,但也从没有问过自己即将要去哪个国家。她仿佛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可能因为这样她才能保护自己,让自己短暂地忘记那一段过去。她后来回头来看当时的状态,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短暂的遗忘和从现实的抽离其实是对她自己内心的隐瞒,也是一种变相的自我保护。
后来千越去了美国,上了一所著名的商学院。
大一刚开始,姚妈妈突发心肌梗死去世了,这对于千越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姚母年纪大了之后一直大小病痛不断。但是以往的大病小病都是膝盖、手指上的问题,没有严重到会带走生命的地步。他们也在体检的时候检查过心脏,但是心脏从来都没有被检查出什么问题,直到那次突如其来心肌梗死,毫无预兆地带走了姚妈妈。
虽然千越和姚妈妈闹闹跳跳,她从小就在为鸡毛掸子炒肉而苦恼,但其实千越自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最喜欢的人,就是姚妈妈。姚妈妈不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家长,她没有万贯家产,也没有给女儿一个表面幸福的家庭。但是姚妈妈却尊重千越的所有的自主意愿,从来不会命令千越她该做什么,也从来不会觉得千越的想法没有重量。姚妈妈看着千越飞高,却从不限制女儿飞翔的方向,而是随时准备好安全网,保护可能会掉落的女儿。
千越从美国赶回来,但是姚妈妈的心肌梗死来势汹汹,她没有赶上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她看到姚妈妈灰白的、已经变形了的脸、松弛的皮肤、浮肿的身体,仿佛看到沙滩上堆砌的城堡不断坍塌,被风吹走。她想要抬手去抓住风,阻止沙子被吹走,但是却犹如海中捞月,尽是徒然。她和姚妈妈之间很少说对不起,更是极少说我爱你。此时此刻,千越好想对妈妈说一声:“我爱你!”但是却已经来不及。
她在妈妈的葬礼上没有哭,周围的亲戚们都挡着嘴小声议论:“这孩子怎么那么冷血,枉费了她妈妈一番苦心,守了她那么多年没有嫁人,为了她来了上海孤苦无依地一个人生活。”他们看似在小声议论,也用手挡着嘴,但是所谓 “小声议论” 的音量却并不小,他们也不顾忌千越会听到。
这些亲戚可能过年过节才会偶尔于千越母子见一面,他们不知道千越多少岁,也不了解姚妈妈的性格,更不清楚这家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但是他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盯着没有掉泪的千越议论纷纷,仿佛只有留下眼泪的人才能符合他们心中对于孝子的预期,反之,则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姚爸爸走到千越的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千越,试图用身体去挡住那些放肆打量的目光和不明就里的评头论足。
晚上回家,千越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下午,微风吹起家里客厅的窗帘,柔和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千越和妈妈的身上,姚妈妈把小时候的千越抱在怀里,摇晃着双臂哄她睡觉。这个梦是那么真实,千越甚至能感受到妈妈身上的温度和衣服的质地。窗外轻风拂过枝丫,带来沙沙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台上的花儿传来阵阵清香,衬托着母女两人的温馨。
美梦没有持续多久,千越很快惊醒,醒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个下午,舍不得H城的家,更舍不得自己的妈妈。千越觉得自己喘不过气,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从离开H城的那一天,到姚母离世的这个晚上,千越从来没有哭过,她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被爸妈推着往前走,但是她仿佛一直都是从生活中抽离的。直到姚妈妈死去,她才短暂地被重新拉回到生活中,重新感受到了情绪,重新有了眼泪。
但是姚妈妈去世后,千越与这个世界的情感联系仿佛更加脆弱了:姚爸爸忙于工作且性情木讷,再加上千越与姚爸爸多年没有在一起生活,因而他们两人的沟通较少;千越在学校和公司也独来独往、形单影只、避开与同学和同事深交。她已经很难去感受到朋友之间的信任、家人之间的温情和爱人之间的温存。而她自己或许根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更别提有意去做改善。她仿佛自己给自己树立了一座高墙,明明自己身处闹市,却依然觉察不到任何人间烟火。
后来,千越从商学院毕业,去了香港的K公司。她从大三那年暑假在K公司实习,拿到 return offer(转正)之后就再也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公司。这一做,就做了7年。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工作。商学院是千越爸爸选的,K公司则是商学院毕业最好的出路之一,因此她顺理成章地走了这条路,没有太多的疑问,也没有问过自己:这条路和别的路有什么不同,自己真正喜欢、真正适合的是什么路?她在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为什么选这个行业、这个公司。她的回答也基本是提前准备过的标准答案。
这些年不管在美国还是香港,她每年过年都会回到上海,陪姚爸爸过年;但是她一直没有回过H市,或者是因为她想努力避开回忆里的人和事。午夜梦回之时,千越却再也避不开过去,她会想起陆柯、可儿、熊胖的音容笑貌;也会想起那个雷雨夜掉在地上的哆啦A梦雨伞。她一旦梦到,就再也不能陷入沉睡,只得在床上瞪眼到天明。
她的睡眠很少,因为一睡觉就很大概率会做噩梦,后来她甚至开始长期失眠,夜夜睁眼看着天蒙蒙变亮。她还“因祸得福”地发现自己做投行的工作分外得心应手,因为她没有别人“睡不够”的烦恼。她沉浸在工作中,忘了工作之外的一切。
在千越工作的第5年,姚爸爸也去世了,车祸,对方司机酒驾,肇事逃逸。姚爸爸带着梦想来到上海,希望用自己的技术做出一些可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但是公司才刚刚步入正轨,姚爸爸就被车祸带走了。姚爸爸一离开,千越如断了根的浮萍,无依无靠。
千越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十二年后浴室中的氤氲,自顾自地想着:幸运她有父母的支持,能逃离H城,去到一个陌生之地生活;但是那个遭受校园暴力的、被诬赖偷手机的、被叫了三年“绿校花”的崔萃该怎么办呢?她能逃去哪里呢?她现在在哪里呢?
千越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关门的声音。贾茜回来了。千越走出门,看到贾茜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眉头微皱,看起来疲惫至极。
“回来啦。”千越边擦头发边说,“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没事儿,没事儿,最近工作上遇到一些事情,我眯一下。不用管我,快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贾茜回道。
“我把浴室的暖气给你留着哈,早点睡。”说完,千越给贾茜盖上一条小毛毯,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