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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幻梦成真(一) 千山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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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后
陆柯最近被工作弄得焦头烂额。以往,他是象牙塔高校里少言寡语的新晋博导,每日埋头于生物实验。两年前,他被大学学长凌岳拉入伙,一起创办了迈格科技,专注于细胞治疗中的组织工程技术。从那以后,除了技术本身之外,陆柯还不得不应付自己十分不熟悉的事物,例如迈格的融资、人事管理和策略制定。
最近,他们就要进行C轮融资了,目的是为了融到更多的钱以便开展管线里几个重磅药物的临床试验。因为投资人普遍看好细胞治疗,认为这是代表医疗行业未来的突破性技术,所以资本市场对于细胞治疗的相关公司很是推崇,行业内公司的估值如冲天猴般地蹿得老高。
迈格是这个行业的领军企业,技术上的佼佼者,因而也受到很多投资人和投行的追捧。这不,C轮的消息还没有正式放出来,已经有不下5家投行来给迈格推介自己了,一些转行成为投资人的老同学也开始约陆柯一起喝茶、吃饭。
陆柯刚刚从试验台上下来,还在和助手交待后续事项,学长凌岳就在走廊里拦住他。
凌岳对陆柯说:“学弟,今天有一家投行咱们需要去见一见,聊一聊C轮的事儿。今儿早上我秘书发了会议日程到你的邮箱,但是你一直没接受会议,我猜你一直在实验没看到邮件,所以和你的秘书确认了你的时间之后就过来逮你。果然,你这刚从实验上下来吧。”公司在药物研发的关键期,迈格的几个负责人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的,秘书也只能见缝插针地安排会议,因此和投行的会议时间今天早上才定下来。
“抱歉,没有及时看到。稍等我一分钟,我换个衣服我们就过去吧。”陆柯这段时间严重睡眠不足,实验又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因此他十分疲惫,只能揉了揉眉心,逼迫自己保持精神。
当陆柯看到会议室里K公司的人时,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的脑海中涌现了很复杂的情绪,或是久别重逢的惊喜,或是近乡情怯的酸涩,或是唯恐是梦的忐忑。
千越走到陆柯面前,她双手伸出,递出名片,微笑着说:“您好,我是K公司的Catherine,您是Luke吧,之后还请多多关照。”
陆柯停顿了一下,久别重逢的惊喜压过所有的其他心绪,他忍不住笑开,直视千越的眼睛说:“好久不见。”
会议结束后,陆柯一直盯着远处悠长的黄昏,静静地出神。他很意外在这个时点见到千越,见到她的瞬间,那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习惯的思念又重新叫嚷起来。
这些年她变了很多。她的头发被妥帖地盘好,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连马尾都歪歪扭扭;她学会了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表情多动、神情莞尔;脸颊虽更加精致却不再温暖亲切,儿时的婴儿肥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去。不变的是,她在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用大拇指按压食指,眼睛不敢直视对方;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那声音能一下子带他回到那年夏天,三丫路小区的梧桐树下。
积压了一天的工作也暂时被他搁置在手边,他知道自己目前无法进入工作状态,只得放纵自己陷入回忆。
千越当年出事之后,他们母女两人很快就搬走了,房子也被卖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那里。有人说千越一家出国了,有人说他们还在H城只是千越转学去了另外一所学校。但是这些传言都是捕风捉影,具体真相是怎么样的,没有人知道。
千越走了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能激得陆柯不时地翻白眼,也没有人和他一起削苹果,也没有人能履行约定和他一起去北京上大学。他只能一个人形单影只,踟蹰前行,一个人拿到了保送,一个人离开了H市上大学,一个人学了生物,一个人和学长出来创业。
陆柯高三的时候拿到保送,所以他已经不怎么需要去学校了。于是,他走遍了H城的每个高中门口,希望在放学的时候能够看到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他也在这些年走遍了国内的许多城市,甚至去了好些国家,希望在街上能够偶遇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有再见过千越,直到今天。
这些年,他还是会想到千越,最开始的时候他想哭但是又怕爸妈发现,所以他就只能躲着去厕所里开着水龙头哭;后来这份思念渐渐地融入了他的一呼一吸之间,他习惯了它的存在,不会再因为它而突然沮丧掉泪,但是心中还是有一个人,在旧时光里荡秋千。他拉小提琴的时候,总会想起千越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坐在旁边;他向山蛮溪涧独行,总会想想起那些年在溪畔捉过的蝌蚪;他骑自行车的时候,总会想到那年地上的青荫和斑驳的光影;他早起的时候,总会想到那天早上柔软如初晨雨露般的甜蜜。
他会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飞机,想着:千越当时是不是也是坐这班飞机离开的,或者这班飞机会把千越带回来吗?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陆柯这一整天几乎没怎么睡觉,他不知不觉之间在办公室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手机响起,把他从睡眠中唤醒,他在大学的室友打电话过来:“陆老师,我看到你的桌面女孩儿了,在我们医院。”
陆柯疑惑:“什么桌面女孩儿?”
室友坏笑着答道:“就是那个你一直把她照片当桌面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个女孩。你那么明目张胆地设置成电脑桌面,当年咱们寝室都看过,我们几个人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桌面女孩哈哈哈哈。”那张照片是他高二那年拿联赛一等奖的时候照的,千越非说要来沾沾他的喜气,所以在领完奖之后,两人一起捧着奖状照了一张相。那时候的千越笑得没心没肺,陆柯也笑得踌躇满志,两人都以为自己只要努力,想要的生活就能触手可及。现在想来,这却是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了。
陆柯:“别贫。她怎么了,生病了吗?”说着拿起外套向门外疾步走去。
千越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她躺在病房的病床上。护士发现她醒了就走过来,说:“你醒了,昨天你在急诊晕倒了,有可能是急性胃炎,今天记得去照一下胃镜哦。”千越答好。
她的上腹还是隐隐作痛,但是已经比昨天的状态好很多了。
昨天她一直在赶行程,从F市飞到上海,到达上海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迈格见客户,从机场去迈格的车上她也一直在开视频会议,一路上没有找到时间吃东西。在迈格的会议上,她已经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她的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上腹也在隐隐作痛。
会议结束后,千越的胃痛已经开始扯着胸口痛了,她的额头开始流汗,脸色惨白。千越心知可能是胃病又发作了,出了迈格之后,她赶紧拦下一辆出租说:“去最近的医院。”
她脑中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挂好号之后坐在急诊门外等候,后来的事儿她就再也不记得了。
千越向护士询问着胃镜的时间和之后的药物安排。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见顶的医生带着一个人进来。千越回过头,见到来人,不由得吓了一跳,跟随医生进来的那个人是陆柯。陆柯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纯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形状依然奇怪,还有几根呆毛,恍惚之间他好像还是那年17岁的少年。
头发见顶的医生说:“人给你带到了,你们聊吧。”说着就拉着护士出去了。
陆柯支起来医院的小桌板,把自己带过来的皮蛋瘦肉粥放在上面。他一边把床摇起来一边对千越说:“阿越,起来吃东西吧,给你带了一点粥。”
千越本来不是很疼的胃看到陆柯后又疼了。她磕磕盼盼地说:“谢谢啊!麻烦你跑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柯说:“刚刚进来的那个医生是我大学的室友,看到你在消化科就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声,我怕你胃疼又没饭吃就赶过来给你送饭了。”很多生物学本科的学生会选择去海外上医学院,毕竟一些国家的医学院没有本科课程。
千越小声嘀咕:“他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陆柯装作没听到,回头去把窗子打开,开始削带过来的苹果,说:“你为什么会胃疼那么严重?”
千越:“老职业病了,我们这个工作就是这样的,忙起来就没时间吃饭。整个部门基本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胃病。”说着喝了一口陆柯带过来的粥,情不自禁地夸道:“真好喝!”陆柯削苹果的手到听到这个夸赞之后顿了一下,长长的苹果皮断了。
千越看着掉下的苹果皮,轻轻地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他问:“在想什么?”
千越迟疑了一下,说:“我在想你以前从来不会削断苹果皮,这次为什么会削断?”绝对不是千越的错觉,陆柯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还是那么容易被千越的言语逗到耳朵红甚至脸红,和当年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两人心中都有困惑,但是谁都没有问出来,好像只要那些话题被避开,现在就还是12年前。
“我还要去照胃镜,照完之后可能还要找医生交流一下,应该会耽误一段时间,你去忙吧,谢谢你的粥。”千越客气地说。
“那我在这里陪你。”陆柯想要留下来。
“没事儿,我室友也会来照顾我的,别担心。我下午还有工作,得先回家洗个澡。”千越赶紧拒绝,说着拨通了室友的电话。她在上海一般住在爸爸给她留的房子里。
“那我送你们回家吧。”陆柯坚持。
没想到,室友的电话没有打通,可能室友也在忙。千越只得尴尬的笑笑,找其他理由赶人:“不用不用,你们最近在筹备融资肯定很忙,快去吧。”
陆柯笑笑说:“没事儿,我们有三个人负责呢,我来之前也把很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陆柯挥挥手, “我不那种对工作不负责的人,别担心。”
千越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他一旦认定什么事儿,驼子都拉不回来,再加上室友这个挡箭牌也失效了,她只得同意陆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