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琥珀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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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酷热笼罩了整个东京都。只有太阳西落，热气才会缓缓消散。而一旦夜晚降临，空气又会变得格外凉爽。
萩原研二从警备部的大门走出来，正午强烈的太阳光线灼晒着柏油马路，沥青路面都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道路反射着热气，炙烤着每一个行人。路边轿车的漆面外壳反射着刺眼的光，让萩原不由得眯了眯眼。
“早知道应该问小阵平借一副墨镜。”
伊达航那张脸从一辆轿车的车窗里探了出来。
“研二！”他大喊着，朝萩原招了招手。
萩原研二坐上了副驾驶座，车载空调吹出的凉风让他长舒了一口气，系安全带的功夫，他好奇的问伊达航：“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我哪里买得起车。”伊达航动作熟练的启动轿车，“问同事借的。我们可是利用午休时间私下调查，要是没有代步工具，搞不好下午就要迟到了。”
“这样啊。”
轿车在大道上行驶了好一会，终于拐进了一侧的窄道，茂盛高大的洋槐树为行人和车辆投下了成片的阴影。萩原研二这才将一直放下的遮光板收起来。
这里是一片住宅区，远离繁华的商业街，由一栋接一栋的独栋住宅组成，住户并不是特别多。
车驶上了一条坡道。
坡道不宽，两侧的独栋被长长的围墙所包裹，围墙外的人只能看见内侧里面茂密的绿化带，树木把绿荫的影子投在了坡道上，风撩起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十分宜人。
坡道的尽头是一处高台，这一带更为僻静，宅邸的户型也明显比前面的大，树木更为茂密，路上鲜少有行人，偶尔有车辆经过。
伊达航将车停在一户竖着白色木栅栏的宅邸前。萩原研二从车窗看去，白色的栅栏配着错落的绿色灌木，花草繁茂，郁郁葱葱，格外洋气。
门铃响了几声，大门就被打开了。入目的，是这户人家的玄关，和庭院一侧停着的进口车。车身上，细长的克莱斯勒的标牌字样闪闪发光。
玄关门被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位女仆，正歪腰为来客准备着拖鞋。
“打扰了。”
女仆为两位警官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生在那儿恭候二位”，便无声的去别处干活了。
岛津松三是伊达航和萩原研二此次要拜访的人，也是井原南次郎曾经的投资人和合伙人。更是那个在吉田玲奈指控井原南次郎时，将井原踹出工作室的人。
“老实说，您同意我们的拜访要求时，我们还是非常惊讶的。”
伊达航在岛津对面的沙发坐下，发现面前的茶几上只有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灰和烟蒂堆成了小山，上面还冒着些许青烟。
“是吗？”岛津松三搓了搓手，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
女仆无声无息的出现，带来了三杯水和一个全新的烟灰缸。
萩原研二自走进这间客厅开始，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岛津。出发之前，他翻看了这位投资人的资料。大滨拥有所有与生俱来的优势，令旁人难以望其项背，但也正因此，他的经历缺乏英雄式崛起的剧情，看不到坚不可摧的意志，只有依靠财力和关系网堆积的一马平川。
萩原研二顺着岛津松三的目光看去，只见客厅的布置有些奇异，地面上铺着淡茶色的欧式地毯，一侧的墙壁挂着字画，旁边却摆着佛像。而另一侧，欧式的大壁炉上是佛龛和香炉。他仔细望去，那佛龛里是一张黑白的照片。这令他不禁想起自己在资料里读到的岛津家的一桩离奇旧事。
岛津松三出生于岛津氏族，虽然只是旁支，但他这一支的历史也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即便是在日本仍深陷大东亚战争的漩涡，那个民生凋敝的时代，他的家族依旧能够活得相当富足。
但这富足却是由一个女人带来的。岛津松三的曾祖父将自己的外孙女租给了一位驻日美军将领做妻子，卑躬屈膝，曲意逢迎，换得了格拉斯哥烟草的贸易渠道。在之后的一个世纪里，岛津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发展的供应商链条遍布全日本。即便是穷乡僻壤，以捕鱼为业的琉球边境村落，也能看到岛津家出产的烟草做成的香烟。
烟草是一门好生意。许多生意都是在男人的吞云吐雾中促成的，给岛津家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和政治人脉这一无价之宝。之后，在好莱坞女星的带领下，抽烟也成了不少女性追求时髦的必备举止。这一风潮也在日本流行开来，女人们将抽烟视为隐秘的放纵的乐趣，或是向陈规旧俗反抗的武器。
在岛津家老宅的二楼，有一间装饰精致的小客厅，那里一直是岛津家女人的地盘。从岛津松三曾祖父的外孙女开始，岛津家的女人们便在这儿抽烟、喝酒、打牌，时常到深夜。
似乎是为了补偿被自己卖出去的外孙女，在驻日美军将领随军撤离日本后，岛津老爷子便将外孙女接回了祖宅，无论她如何胡闹，都不愿苛责半句。他生怕外孙女提起他将她拱手送人的举动，这令他难堪，令他回想起自己作为贵族却向黄毛猴子卑躬屈膝，将自己的尊严献上供人践踏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外祖父的纵容，这位外孙女越发放纵起来，甚至抽起了大烟，尝试各种新奇的毒pin，在二楼的小客厅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保姆将一日三餐喂进她的嘴里，为她清理失禁呕吐的污秽。后来，连喂食都无法进行了，便请来医生，为她打吊瓶。
就这样过去了几年，某一天的清晨，护士和保姆推门进来，护士准备将注射剂扎入她的皮肤时，意外的发现这位大小姐的皮肤触感异常的奇怪。几秒钟之后，护士反应过来了，尖叫着冲下楼。
她的母亲流着泪水回到了祖宅，在葬礼上对自己的父亲破口大骂，将自己女儿的死归咎于他当年将其送上美国人的床。
母亲的丈夫身为女婿并不好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在一旁默默的盯着岳父。
这场闹剧最终如何收场的，外人不得而知，但有趣的是，过了不到半个月，岛津家在九州的烟草生意便被划至了那位悲伤的母亲名下。
殡仪的流程按部就班，本来无甚可说。但岛津家这位外孙女的停灵之夜却发生了一件蹊跷事。据守夜的人说，当时正当午夜，他们坐在灵堂外的椅子上打着盹。突然，那灵堂里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啪嗒声，灵堂里的灯就灭了。守夜的人吓得说不出话来，还好一位壮小伙反应快胆子大，找来备用的手电筒照明。
不过几分钟，这事就传到了岛津老爷子的耳中。岛津老爷子那时正从床上坐起来，闻言先是一僵，随后猛的打了个寒战，身体直打晃，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唰唰的往下淌，浑身冷汗直冒。人们扶住他，只听得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报应”两字。
这之后，岛津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几年就病逝了。
大约是岛津老爷子所谓的“报应”应验了，在此之后，岛津家的女人们便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离奇的死亡，岛津松三的祖父去京都找来高僧，做了法事，每年都去供奉，这类的离奇事便不再发生了。
岛津松三年轻的时候，对这些嗤之以鼻，每年父亲喊他回家一起前去寺庙，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脱，即便去了，也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从庆应大学毕业后，父亲将他安排进了银行，可办公室却见不着他的身影。他整日游手好闲，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只有在那烟花柳巷才能遇上他。
秋天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位姑娘，亭亭玉立，看的他心都软了。他借口问路走上去搭讪，那姑娘并没有看穿她，微笑着为他指路。他打探到那姑娘的底细后，便三天两头跑去找她。
他早已在风月场上练就了油嘴滑舌和一肚子的花言巧语，深谙这些不谙世事的女子最爱听些什么。他虽算不上样貌堂堂，却家世不菲。整日开着进口车带着她招摇过市，四处兜风，追逐落日，总算是撬开了女人的心房。
一个月之后，大约是等不及了，或者发现女子对他的动手动手并不抗拒，反而娇羞，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在得知那位姑娘要前往神奈川县毕业旅行时，他借口参加朋友婚礼，得到了与之同行的机会。
“我帮你定旅店吧，正好我也要定。”临行前，他说：“而且我的信用卡优惠额度很大。”
在对方钦慕和信任的眼神中，他用自己的信息定了一间偏僻但昂贵的酒店。
载着那位姑娘前往神奈川县的路上，他已经得意的忘乎所以了，差点撞上一只白色的狐狸。
“没关系嘛？”见他并未放慢速度，女孩趴在车窗上，担忧的向后看去，“那只狐狸还在原地呢！还在看着我们！”
“没关系！大概是养殖车里逃出来的皮草狐狸吧。”他满不在乎的撇嘴，瞥见女孩一脸担忧只觉得她可爱。
“但是，好像快到箱根神社了。”
箱根神社是女孩毕业旅行的第一站，以水中鸟居而闻名。
“哦，是吗？”他心不在焉，眼睛始终看着女孩美丽的侧颜。鬼使神差的，他腾出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揽住女孩，凑过去亲了一口。
轮胎在道路上蹭出一道S弯来，后面响起愤怒的喇叭声。女孩惊声尖叫，岛津松三却哈哈大笑。
当晚，岛津松三带着女孩来到了酒店。虽然急不可耐，但他还是等到了11点，这才迫不及待的敲响了女孩的房门。
“谁？”女孩在门内疑惑的问道。
“是我，岛津。”
女孩打开了门。
“怎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一整句话，她就被岛津一把掳进了屋内，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便不言而喻了。
事后，面对垂泪的女孩，岛津躺在床上，一边回味，一边用他一贯的花言巧语安抚着对方。
“没关系的，反正我都准备和你结婚了。”他说着，手又抚上了女孩修长白皙的脖颈。
女孩对他的诺言信以为真，也可能是别无他法。但任谁都清楚，出身名门的岛津松三不可能娶一位平民姑娘。所以，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已经充斥着悲剧的气息。
果然，岛津并没有兑现他的诺言。事实上，他的诺言不过是一时的信口开河罢了。
而在岛津和与他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结婚的那天，这位姑娘在箱根身着一身白无垢跳崖自杀。而据尸检报告，自杀时，她已有身孕。
正巧过了三年，那是一个周四的午后，岛津松三的夫人前往祖宅参加岛津家女人的聚会。妯娌们聚在二楼的小客厅里打牌抽烟，岛津松三的夫人不知为何，手气好得不得了，和了一圈又一圈，令她喜上眉梢。
正眉飞色舞呢，只听得一旁的婆婆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今天受风顺呀。”
岛津的夫人顿时意兴阑珊，眉眼间的喜色顿时烟消云散。岛津松三娶的这位夫人出身不凡，可家境却不如岛津家来的富裕。她是家里的幼女，自小旁人便让着她，好强的很。嫁来岛津家也从不肯示弱，总是要跟妯娌别别苗头，比个高低。可面对婆婆，也只得陪笑：“哪里的话，不过是今天受风顺，瞎打打而已。”
一旁的堂嫂正从抽屉往外掏筹码，嘴上却不闲着，“哟，瞎打打都能赢得盆满钵满，要不这圈我坐你的位置？”
这下她是一点兴致都没了，又打了一圈，便找借口离开了。她开着车，刚驶上了大道，便遭遇了连环车祸。
岛津松三接了电话，便赶到现场。街边花坛的公共护栏已经变了形，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血迹，连环车祸的痕迹也清晰可见。他走上前去，想要看看自己那躺在地上的夫人，却发现那刹车的胎痕竟是“S”型，顿时呆愣在原地，宛如当头棒喝。
过了良久，警察来拉他，他才回过神来，可人依旧恍惚。
“先生？”警察疑惑的看着刚刚丧妻的男人，见他双唇颤抖，口中喃喃自语着，便凑近了一点，只听到这样一句话：“原来是同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