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安乐》开岁廿三

4、再遇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何安乐就爬起来了，想着早点起来做饭，让奶奶别忙，却发现烟囱里已经升起了灰白的炊烟。
　　何奶奶年纪大了，觉少，六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开始轻手轻脚地洗漱、做饭。她正在包饺子，皮是买的，馅儿是韭菜鸡蛋的，刚炒好。
　　听到何安乐在院子里发出的响动，她手里包饺子的动作不停，嘴里高声道：“乐阿仔起了，来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何安乐含着一嘴的泡沫，趿拉着拖鞋冲进厨房，示意自己正在刷牙，一会儿来帮忙。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在一个大碗里，葱花做点缀，很是喜人。某个干饭人又是一顿饱餐，向奶奶告别后（还是用某个翻译软件），背着画板就出了门，朝着村口走去。
　　大柳树下依旧是那些婶娘在唠嗑，旁边是村里的孩子在玩耍。
　　看到何安乐过来，秀婶儿朝他招招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玉米糖来递给他，“乐阿仔过来，吃糖，玉米味的硬糖。”
　　何安乐快走两步接过糖，啊啊了两声，又作出“谢谢婶子”的口型，露出个甜蜜的笑容。
　　“你这是准备去山上画画？”
　　见他点头，秀婶儿忙给他出主意，“这山上不艳，画不好看，卧牛坡后边、咱们隔壁秀水村的花海才好看呢，正是花开的时候，婶子昨儿站在坡上看了，黄澄澄金灿灿的，特好看，就是我叫不上那花的名字，反正是啥葵……哦，对！向日葵！”
　　听到金黄的向日葵，何安乐忍不住想起了在井茶对面遇见的那个男人，心里琢磨着，竹子反正就在这儿跑不了，先去看看花海吧。
　　向日葵：搞笑，难道我能跑？
　　不管怎么说，何安乐还是挥别了几个婶娘，脚步一转，坚定地往村后去了。
　　卧牛坡不高，坡度也很平缓，他在上边站定远眺，入目是一片绵延包围着秀水村的金黄色花海，向日葵花盘随着风的吹拂，朝着何安乐不停点头，一个个孩童正嬉戏穿梭在其中。靠近何安乐右手边坡下有条淹没在花中的水泥小路，横穿过金色波浪，彼端是秀水村的东入口。
　　那里……
　　何安乐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带着墨镜的侧脸、瘦高的黑色身影，和他身旁几乎要融入花海的大狗——是他！两地距离不是很远，何安乐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
　　他心里一阵悸动，登时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拔腿就往那边跑，害怕又像上次与他初遇那样，没来得及解释清楚，就放走了他。
　　向日葵的花瓣擦过何安乐露出来的胳膊，在上边留下一丝浅淡的馨香，他鼻尖也萦绕着一股像玫瑰芬芳，又似薄荷清凉的气味，还带着太阳晒过的焦香，让人顿感温暖、慵懒，时间都好像醉在这片花海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等何安乐喘着气跑到男人身边、被大个金毛挡住去路时，脑子才清醒过来，这……没有过搭讪的经历，所以现在应该说什么？（很显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情况）
　　他不由得手心潮湿起来，抿着唇眼珠子乱转，有点想跑。
　　但是来不及了。
　　男人本来是侧身站在秀水村口，正眺望着远处，不过何安乐过来的动静显然有点大，听觉灵敏的男人感觉到他就停在自己身侧，于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淡色的唇微动：“你好，请问你有事情么？”
　　何安乐的耳尖瞬间染上一抹粉，睫毛眨个不停，抖着嘴唇想开口说话，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出声，脸上的紧张神色逐渐转为懊恼。
　　他哼哼了一声，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又左右摆了摆手，想告诉对面的男人自己不会说话，却发现男人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头顶，没有丝毫的反应，好像正在等自己回话。
　　何安乐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手。
　　对面的男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你好？抱歉，我看不到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显然男人意识到了对面的这个人有些奇怪，打算走为上策。
　　见到他转身欲走，何安乐顿时急了，这次错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遇到了，他顾不得挡在身前的大狗，连忙伸手抓住了男人的小臂往自己身边扯，结果力道大了一些，没有防备的男人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下一秒何安乐的手就被甩开，男人蹙着眉头，有些生气，“你这是干什么？故意逗我玩么？这个玩笑我很不喜欢，再见，禾苗，走，带我回家。”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大金毛轻轻嗷了一声，乖巧地甩甩尾巴带着主人慢慢往村里走。
　　何安乐更加焦急了，眼中泛起了一阵雾气，双手无措地挥了两下，但是他不敢再碰面前的人，怕又惹他生气，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巴啊啊了几声。
　　突然，他想到可以用手机啊！真是笨。
　　于是他慌忙掏出被遗忘的手机，使出平生最快的手速敲下一行字，然后重重按下了那个小喇叭。
　　机械的女声很平静冰冷，却成功止住了男人的步伐。
　　“非常抱歉，我没办法说话，刚刚不是有意的，真的很对不起。”
　　一句话放完，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何安乐努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接着打下第二句话。
　　“我不知道你看不见，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男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何安乐，眉头舒缓，语气也温和了下来，“没关系，我也有错，没有搞清楚情况就对你发脾气，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他的话音刚落下，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裹挟着花香飘向男人那边，传入他耳中时，仿佛连人工合成的语音都变得柔软起来，带了丝人情味。
　　“我们之前在苏市碰到过的，你在街上弹吉他，我是那个给你递了纸条的人，你还送我了一支郁金香，还记得么？”
　　“记得，当时我还奇怪呢，”男人笑了一下，回想起了那时自己的心绪，“我就好像感觉到身后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还跑过来拍了我一下，也不说话，就是看我，看得我有点莫名其妙，想着你可能是看中我手里的花了？不清楚，但是还是分了你一朵。”
　　看到他勾起的嘴角，何安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飞速在手机上敲着。
　　男人也慢慢走近了他身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当时给你递了一张纸条的，不过被你的狗狗咬走了，而且我不是看中了你的花，而是你。”
　　听到这话，男人平静带笑的脸突然僵住，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你……看中了我？”
　　何安乐意识到他误会了，刹时从耳朵到脖子上红了个遍，着急忙慌地啊了几声，在手机上措辞解释，不过因为着急，语序颠三倒四的。
　　而男人也想到可能是自己又误会了，尴尬地轻声咳了一下，手指不停地绕着狗绳，开口道：“你慢慢打字，不着急，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学画画的，第一眼看到你在街角弹吉他的时候就很想画你，因为我很喜欢你身上的那种特质，对比着鲜艳的花真的很吸引人，浪漫、热烈、游离世界，却唯独与花密不可分的感觉，我很惊艳，去拍你肩膀也是想要征求你的意见，希望你能允许我把你画下来，结果……其他的你就都知道了，所以我这次看到你就稍微有点激动，但是我只是想求得你的许可，并没有什么其他企图的。”
　　等机械女声说完最后一个字，何安乐有些紧张地抬头想看男人是什么反应，黑漆漆的眼珠子映出男人的每一丝举动。
　　对面的人……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漆黑的、失焦的眼睛，眼型狭长上挑，配上直挺的鼻子、淡色的嘴唇、弧度流畅的脸颊，组成了一副清淡冷漠的长相。
　　“现在还想画我么？我一点也不浪漫，不热烈，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花的模样，你说的都不是我，只是你幻想中的我。”
　　何安乐微张着嘴巴，有些语塞，握着手机的手想打字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说，删删改改，只打下了三个字。
　　“想画你。”
　　男人失笑，冷着的一张脸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好，那我让你画。”
　　听到他答应了自己，何安乐眼睛一亮，飞速敲下一行字，机械女声道：“谢谢你，如果你想要成品的话我可以给你发一份电子副本，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对了，我叫何安乐，如何的何，平安快乐的安乐。”
　　男人嘴角浮起一抹笑，心里的沉郁缓缓散去，“好，何安乐，我叫于盛，于是的于，盛开的盛。”
　　大金毛在一旁蹲坐好，也汪汪两声彰显了一下存在感。
　　于盛弯腰摸了摸它的狗头，“这是我的导盲犬，禾苗。”
　　禾苗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汪了一声，甩甩尾巴当作回应。
　　这时，秀水村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盛哥，吃饭了。”
　　何安乐定睛打量了一下来人，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黑色短袖长裤，腰上绑着一根白色的粗麻布。
　　他目光一转，才发现于盛也是同样的装扮，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