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安乐》开岁廿三

3、回家 何安乐家不

　　何安乐家不在J省，而是在隔壁的K省岳市，只不过岳市和苏市都在各自省份的边缘，恰巧挨在一起，离得很近，火车加客车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
　　他上午八点从学校出发，大概九点半过一点就拖着箱子进了岳麓村，一路上碰到的爷奶叔伯婶婶们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告诉他说何奶奶这会儿不在家，上村后的卧牛坡割猪草去了。
　　何安乐乖巧地弯起眼睛，笑出了嘴角的梨涡，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鞠躬表示感谢。
　　村里人都很可怜何家这祖孙俩，两人是十几年前才搬到岳麓村的外姓人家，何奶奶牵着大约六七岁的小安乐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大人风尘仆仆，小的则一声不吭地缩在大人身后，盯着地面。两个人虽然显得很疲惫，但是身上的穿着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那会儿正是农闲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村口唠嗑，岳麓村里很少来陌生人，他们很好奇，嘀嘀咕咕一会儿后派出了村长王富强来交谈。
　　询问了一番大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上周王柱一家搬走了呢，原来是把房子卖给了这祖孙俩，不过却没人知道两人突然搬来这乡下是为什么。
　　就这样，何奶奶和何安乐在岳麓村安顿下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初光鲜的打扮被贫穷剥下，何安乐想，如果当初不发生那件事，爸爸妈妈还在，现在的生活肯定会好过一点，奶奶也不会落下病根了。
　　“乐阿仔，你回来啦！”
　　何奶奶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过来，竹篓子都没放下。
　　是看到何安乐回来的秀婶儿去坡上把何奶奶喊下来的。
　　何安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何奶奶瘦弱的身躯，头轻轻搁在她窄窄的肩膀上，不会说话就用鼻子哼哼几声，又作出“奶奶”的口型。
　　何奶奶忙点头，挺直了腰板，踮着脚、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他的脸，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心疼道：“瘦了，半个月没回来就瘦成杆儿了，脸上肉也没了，这次回家多呆两天，奶奶给你好好补补。”
　　乐阿仔笑眯眯地哼哼啊啊两声，把何奶奶背后的篓子夺过来背上，拖着箱子和奶奶往家里走去。
　　四方的院子有点旧，围墙上有几道水泥修补的痕迹，院里有一口水井，一个盛满水的大缸，一个竹子搭成的晾衣服的架子，旁边栽着葡萄，绿油油的藤绕在斜倚着墙的竹竿上，还是棵嫩嫩的没结过葡萄的小苗苗，方型的屋子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右边则是两间卧室，正对面是关着猪的圈，里边的猪正在哼哼个不停。
　　何安乐把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拿出给何奶奶买的补钙奶粉、营养品、和药后去了厨房。
　　何奶奶一到家就忙着杀鸡，想着中午给孙子熬鸡汤喝，她看到自己的乐阿仔走进厨房，还提了一大堆东西，放下正在剁鸡的刀，斥责道：“你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是不是又没怎么吃饭，省钱给我买东西了？奶奶身体好着呢。”
　　虽然语气凶，但是她眼中分明是高兴的。
　　听到这话，何安乐笑着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输入汉字，再点小喇叭播放，手机里就传出机械的女声，何奶奶眼神不太好，两人交流全靠翻译软件的朗读功能。
　　“奶奶，我有好好吃饭的，您别担心，我不是前阵子跟您发消息说了我找了个任务，完成有薪酬么？我提前做好了，钱也拿到了，老板很慷慨，给了我两万呢，买这些东西根本没花多少钱。”
　　“哎呀乐阿仔，之前不是说一万五吗，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这个老板会不会别有所图啊？”何奶奶有点忧心孙子，怕他被人骗了。
　　何安乐笑出了小梨涡，在手机上敲了一会儿，机械女声道：“多的钱我发消息问过苏老板了，他说是因为我任务完成很快很好，所以给我的奖金，而且苏老板还是我室友的邻居叔叔，不会有事的，您安心。”
　　“那就好，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这样的情况，在外边一定要小心听到没？”
　　见到乐阿仔乖乖点头，何奶奶叹了口气，道：“过来帮我剥蒜择菜，东西放桌上吧。”
　　何安乐于是收起手机，放好东西，搬了小板凳就坐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村里吃饭一向比较早，不到十二点炊烟就飘散尽了，在大锅里熬了接近一个小时的鸡汤呈现金黄色，浮在表面的油被撇去，嫩绿的菠菜吃起来清新爽口，何安乐一个没忍住，干了两碗饭，一大碗汤。
　　这就是家的味道啊，真香。
　　他舔舔嘴角，摸了下鼓起来的肚皮，依依不舍地看着鸡汤的模样逗笑了何奶奶。
　　“小馋猫，再吃该撑坏了，等我收拾了碗筷咱出去走两圈。”
　　何安乐抢先站起来把剩菜收拢用纱罩遮起来，又把碗筷洗了，甩甩湿漉漉的手，乖巧地眨着眼睛等奶奶一起出门溜达。
　　“中午天热，咱们去岳麓山底下走走，那儿树多，凉快。”
　　何奶奶从她房间里拿了个芭蕉扇和两顶草帽，两人各自戴了帽子，扇子她自己拿着，祖孙俩就这样溜溜达达地出门了。
　　岳麓村身靠着岳麓山，村名便是由此而来，村子背后是连着山的一个长形的大坡，因形似躺着的牛，被人们叫作卧牛坡，山上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流，夏天就叮叮当当欢快地流淌到山脚下，绕过大半个村子奔向远方，它哺育了山上的小动物和树林，村里人也时常去山上取水喝。
　　两人顺着这条小溪往岳麓山走去，路上遇到吃完饭出来消食的村民就一起散步，随便聊些什么。日头虽然大的很，但是村里的空气却显得格外清透，一点也不闷。
　　高而阔的林子给大家遮住了太阳，到了山脚的岳麓走廊，何奶奶笑呵呵地跟大家说道：“人老了，才走了一会就不行了，我歇会儿，你们先走。”
　　青壮的汉子们都走了，一些婶娘们留了下来，一时间山上满是热闹的气氛。
　　何安乐也不会说话，只能听着大人们聊些八卦，什么这家婆媳闹矛盾了、那家儿子出息了娶了个城里姑娘、隔壁村于老爷没了，倒也不算无聊。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叮咚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名叫猪狗狗狗的众信群聊有了新消息。
　　武老猪：你们干啥去了，怎么宿舍一个人都没有？
　　叮叮叮又是十几张表情包刷了出来，满屏都是疑惑的问号。
　　何安乐眯着眼睛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何四狗：我回家了，你这是舍得从温柔乡里爬出来了？
　　方二狗：呔，老猪，你终于舍得看看我们这些空巢老人了？不陪你的嫦娥姐姐玩了？[不孝子.jpg]
　　武老猪：嗐，你们就是酸了，本来我还从海市给你们带了特产，现在算咯，只能我自己吃了。[得意.jpg]
　　方二狗：[呸.jpg]
　　文三狗：[呸.jpg]
　　……
　　这个群是301宿舍群，这个武老猪名叫武功，是四个人中唯一一个有女朋友的，而且是最大的人，因此荣获了武老猪的称号，其他人则是按照年龄依次为几条单身狗。
　　何安乐拍了一张树林子的照片发到群里。
　　何四狗：我去游山玩水了，五天后见~
　　惹来几人悲惨的文字，纷纷哭诉自己下周课如何如何多，何安乐调皮地勾起嘴角，没办法，谁让他们都是搞电脑的呢，他们不头秃谁头秃？
　　坐了一会儿，何奶奶叫了声乐阿仔，道：“你回去拿一下铲子和篓子，咱们到山上去挖点笋子，晚上炒肉吃。”
　　何安乐点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岳麓山上的竹子都是很久之前村里拿钱买种种的，也没打算卖笋和成竹，只是为了添道菜，顺便美化岳麓山，到现在也成了一道风景。
　　挖笋是个体力活，费腰，何安乐拦着奶奶不让她动手，只让她在旁边指挥，一声乐阿仔，他就乖乖开挖，一会儿就挖了半篓子。
　　“够了，今天吃一点，剩下的都放柜子里，笋子好保存，不担心坏了。”
　　何奶奶碎碎念着，何安乐背着背篓在旁边不时点头，端的是一幅乖巧的模样。
　　心里却在想，今天的笋子真可爱，胖乎乎地依偎在大竹子旁边，一定要画下来，是个好素材，明天可以来林子里写生。
　　晚上何安乐克制了一下，只吃了一碗饭，却把一整盘笋子炒肉给吃了个干净，看得何奶奶眼睛都笑眯起来了，高兴地多吃了一口饭。
　　八点过天就黑了，月亮上了班，悄悄地看着院子里祖孙俩乘凉，何奶奶躺在摇椅上打扇，何安乐坐在小板凳上捧着手机，蚊子也来凑热闹，被何奶奶一扇子拍死在身上。
　　“乐阿仔这次能在家玩几天啊？”
　　何安乐伸出五根手指头。
　　“好，好，多玩两天，奶奶给你把肉养起来，”何奶奶说着顿了一下，“不会耽误你学习吧？要是逃课那不行的，奶奶在家挺好，你……”
　　闻言何安乐连忙摆手，打开翻译软件敲敲敲，机械女声打断了何奶奶的话，“奶奶我没有逃课，我下周周四才有课呢。”
　　“真的？”何奶奶投来怀疑的目光，从怀里掏啊掏，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课表给我看看，现在上学还这么长时间没课啊？”
　　何安乐忙翻出课表让奶奶查看，见她相信了才接着敲道：“我现在马上大四了，又快期末周，课是很少的，您安心啦。”
　　何奶奶哦了一声，“那挺好，学习不能丢。”
　　……
　　夜深了，院子里早没了人影，灯也熄了，岳麓村里没了人声，只有树上的蝉鸣、水中的蛙声时不时打破寂静，等待着太阳再次将村子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