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罪的工价(2) ...
-
之后的三天绿子都没有再见过这位实习警官，但绿子知道，这位银发天使并没有离开她的生活，或许只是躲得远远的，不想来见她。因为她每日的餐点虽然也是粥和汤水，却显然不是医院食堂的标配，而总是充满了个人发挥的色彩，比如奇怪的胡萝卜鱼糜粥和昆布鸡茸粥。从第一餐到第九餐，绿子的舌头可以感受到厨师非一般的进步。
锦户绿子和降谷零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的花园，严格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次单独会会面，因为降谷零的身后跟随着一位前来询问的女警等待着加入对话。但是很奇怪的，多年以后的绿子再回想这次见面时，记忆里只剩下了低矮灌木丛里向她走来的银发的实习警官的模样。
身着浅色衬衣的实习警官一扫此前的颓废，清爽而挺拔地站在绿子的秋千前，向她递出纸笔，并解释道，
“锦户小姐，早上好，希望你还记得我。”他愣了一下，随后又笑着说道，“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可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绿子点了点头，接过纸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带来了纸笔。这位是野坂警官，今天来询问那晚的具体情形。”
绿子没有试图开口，也没有书写，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睫下垂，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见状，站在一旁的野坂美温和地开口，“小绿子，没关系的，如果今天还是太勉强的话，我们可以再休息几天。”并试图伸手去握住绿子纤细的手腕。
令人意外的是，绿子甩开了野坂美的手，跳下秋千，躲到了银发实习警官的身后，试图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降谷零和野坂美面面相觑，尴尬的气氛在蔓延。
先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年长的野坂美，“没关系的，零你好好照顾小绿子，我下次再来。”
之后的情形就变成了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继续沉默着。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均是一怔，声音和签字笔同时落下。紧接着就是两声不同音质的笑声荡漾开来。
“锦户小姐，很抱歉。由于我的失职，导致你有了非常不愉快的记忆。”
绿子的书写要慢一些，没有对降谷零的道歉做出回应，而是解释了之前道歉的原因。
「刚才我太任性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有权利在想说的时候再向我们倾诉。”
由于手写和说话的速度不同步，两人只能笨拙地进行着错位的交流。
绿子捕捉到实习警官言语里特殊的词汇，「你的失职？」
满心愧疚的降谷零正准备组织语言向面前的小姑娘说明事情的始末，却看见对方轻轻划掉了刚刚写好的话语，转而写下，
「我可以不起诉对方吗？」接着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追究这件事了。」
尽管降谷零感到十分疑惑，但还是尽职地回答，“很抱歉，我想这是不行的。因为对方涉嫌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属于公诉案件，她的罪行并不是你选择不起诉就可以被放过的。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有什么原因吗？”
降谷零看到眼前的女孩试图在白纸上作出回应，但是激烈的情绪让她难以组织好自己的思维，不断在白纸上涂抹。
突然，笔尖刺穿了白纸，堪堪卡在脆弱的纸上，而绿子似乎被吓了一跳，握笔的手开始发抖。
降谷零伸出手握住女孩抓着笔不断发抖的手，轻轻将她腿面上的白纸翻了一面，在白纸上写道，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似乎是因为交流的方式不再具有传递信息量巨大和快速的语言，而只剩下了缓慢的文字，绿子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在白纸上写下，
「我不想老师的孩子也变成杀｜人犯的孩子。」
写罢，绿子就将头埋入膝盖里，轻声地啜泣。
降谷零突然想起，在锦户信持qiang抢劫案中，死去的被害人似乎就是绿子所在中学的英语老师高岛，而高岛还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降谷零不知作何回答，只是伸手缓缓地拍着绿子单薄的背，安静地陪着娇小的女孩坐在灌木环绕的花园里。
在女孩无力的啜泣中，降谷零想起警｜察学校的课堂上刑法老师说道，
“有学者认为对罪犯家属的歧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认定为一种犯罪成本。通过这种成本的施加，威慑人们慎思笃行，遵守法律。”
这段在他国看来可能完全忽视人的独立地位和人权，甚至引人发笑的论述，在警｜察学校的刑法课堂上被教授提出，却引得学生们一片沉默。
日本文化毫无疑问的是一种耻感文化。“不给别人添麻烦”是每个日本人从小都会受到的教育，以至于日本人自己都时常揶揄，“谢罪道”是自武士道、茶道、剑道、柔道、花道之后大和民族最伟大的文化创造。在犯罪后“应当谢罪”的主体甚至已经从罪犯本人蔓延到了其家庭成员身上，子女犯罪需要没有尽到教育义务的父母谢罪，而父母犯罪也理所应当的“罪及子女”。
这样以来，女孩的此前的轻生举动，不愿意起诉试图杀害她未遂的被害人的母亲的行为，都变得逻辑自洽且圆满了。
降谷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解女孩的情绪，却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写好并慌忙塞进包里的那张请求给予失职的自己处分的申请，欲言又止，重新回归了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今早随意塞到包里的申请似乎和刚刚递给女孩的白纸混在一起了，现在都摊放在女孩的腿上，里面写明了自己在女孩家楼下监视她的生活近半月等内容的情况说明，他一点也不想被面前的女孩看到申请的内容，不由得捏了把汗。
身边的女孩突然停止了啜泣。降谷零看见身穿病号服的绿子缓缓站起来，将手里的白纸和笔塞到自己怀中，挥挥手，往住院楼的方向走了回去。
阳光照在绿子的身上，女孩好像海面上的泡沫，下一秒就要消失。
目送女孩回到住院楼后，降谷零低头仔细看向自己捧着的女孩递回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驳回！」
====
病房内，绿子坐在病床上轻轻活动着双腿，她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团被揉乱的纸团——降谷零的书面申请。
绿子在实习警官走神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在一堆白纸中格格不入的申请。上面清楚说明了降谷零监视绿子生活，防止其自｜杀的任务，并说明了案发当天自己没有认真履职的事实。虽然当天及时赶到绿子身边，没有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但是依旧给绿子带来了伤害，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请求组长予以处分。
绿子看着这冗长的申请，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笑，心想，“真是奇怪的人，明明任务只是监视我不要自杀而已，怎么把这些事也怪在自己头上。日｜本不可以因为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而失去一位未来的优秀警官。”
她随手把这张申请团成团扔向垃圾桶。
一击未中，绿子无奈地跳下床，叹了口气，拾起纸团，展平，又叠成方形，然后珍重地放到了自己的钱夹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罪的工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