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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如烟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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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五觉得身子有点儿乏。他一向都自认年轻,体力又好,今夜却怎麽如此轻易便倦了呢?沈沈靠坐在床头,陆五忽然发现这榻似是有些硬邦邦的硌人。早在两三年前,便有下面堂口的主事巴巴的送了张叫做“席梦思”的西洋货来,说是洋人发明的床褥子。他试了试,发觉软归软,却像是怎麽也不比他睡惯了的硬板床,於是没过两日便叫人撤了,再没碰过。
自己还真是个天生的穷命,享不得福的。陆五在心中暗暗自嘲。想起这个,他不由又回忆起小时候在家乡睡的土炕,心思便兜了个圈,重新回到今天见得那位“穆桂英”,霍秋颜身上。他的确像极了那个人,那个自己心心念念挂了十年的人。
陆五出生在一个北方偏僻而穷困的小山村里,在那里他认识了霍小棠。陆五还记得,那时候霍小棠总是埋怨娘给他取的名儿不好,这才害他长了副女气的脸蛋──小棠小棠,怎麽听也是女娃娃家的小名,又有哪个七尺男儿会叫这个?
霍小棠没有爹,是他娘一手拉扯著长大。一个女人家,肚中能有几点墨水,自然也取不出什麽像样的名字。只是陆五却一直以为,其实小棠这个名字也不错,叫起来朗朗上口,不像自己,一听就像是家中排行老五,不知该叫什麽好了,随随便便就这麽著了,贱名好养活。
陆五比霍小棠大五岁,村里的孩子们欺负小棠没有爹,长的又比女娃儿还标志,成天的拿他寻开心。陆五看著心疼,便日日将他护在身後,为了他没少和别的孩子打架。
他记得有一次,霍小棠被村里有名的野小子陈大毛拿石头敲破了头,陆五也不管阿毛块头比自己大上许多,就像头被惹怒了的小豹子似的冲上去,和陈大毛扭作一团,最後打到自己也是鼻青脸肿,总算是为霍小棠报了仇。然而付出的代价的便是,陆五被他娘用笤帚杆子好好的臭揍了一顿,但总归是为村里的其他孩子提了醒,从此以後再没什麽人敢动霍小棠一根手指头,孩子们都知道,那比女娃儿还漂亮的霍小棠背後,是像小豹子一样凶的陆五。
陆五被娘揍完了的那个晚上,霍小棠从家里偷偷拿了瓶药油出来,一边掉著被他戏称为金豆子的眼泪一边给他上药。陆五逞英雄的强忍著不叫疼,却被自己脸上龇牙咧嘴的表情给出卖了,霍小棠看著他疼的嘴都咧歪了却还充大头的说没事,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看著霍小棠像朵花儿一般好看的笑脸,陆五不由红了脸,在心中暗暗立誓,以後他要保护小棠一辈子,只要有他陆五在,就决不让别人欺负小棠!
忆起那些陈年旧事,陆五忍不住微微一笑。早在不过十几岁的时候,他就知道霍小棠长大了一定会很好看。陆五眯起眼睛来努力回想霍小棠那时的样子,然而却只得那麽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轮廓,至於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自己却怎麽也记不清晰了。陆五以为那是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一张脸,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如此理所应当的以为著,却想不到原来竟也敌不过时间。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世上还有什麽事情是不会忘却的?在岁月的面前,任何了不起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终也要败给人们的本能。忘记,本就要比记得容易千百倍。
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没什麽消遣,最有趣的不过是赶集的时候去镇里听戏班子唱戏。他俩人小,夹在人群中也察觉不出来,总叫沾了便宜听白戏。那时他们最常听的一出就是穆柯寨,霍小棠曾笑吟吟的指著台上的穆桂英对他说:“五哥,你说我要是做了这副打扮,是不是比他要好看的多?”
陆五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著回答:“当然,我们小棠最好看,哪个比得上?”
霍小棠就一本正经的板著一张小脸说道:“那以後我也学,学会了以後唱给五哥你听!”说著就摇头晃脑的随著台上的戏子唱了起来,让陆五看的心中怜爱,真是个可人的小毛头。
或许真是命中注定,霍小棠的话应了真,一次他俩又去看白戏的时候被查票的抓了个正著,扭打中惊动了戏班子的班主,班主一眼便看好了长相俊俏的霍小棠,要留他学戏。霍小棠的娘也觉得好歹是门营生,好过一辈子守在村子里求天告地的盼收成,自然欣然许他去了。於是霍小棠便在城里的戏班子学起了戏,而陆五还是会时不时的去看看他,与他说说闲话,听他拿腔拿调的唱上两句。
这样的日子在陆五十七岁的时候戛然而止。那一年陆五的爹染了痨病,散尽了家里仅有的一点儿积蓄,连那麽一块赖以活命的庄稼地都卖了,也还是没能救回一条性命。爹死了以後,追债的人天天上门,娘在山穷水尽,再看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之後,也撒手追随著爹的脚步而去,吊死在村口的那颗老槐树上。从镇子里回来的陆五站在树前,一个人怔怔的看著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是个好强的女人,陆五一直都知道。生来一副大脚板,干起活来顶的上村里的大男人,生气了会扯著嗓门拿著笤帚疙瘩追在陆五身後满院里跑……这一切都不过只是昨天的事,娘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可转眼就只剩下这样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不能动,不会笑。陆五恍惚间明白,再没有人揪著自己的耳朵骂自己“野货”,也再没有人会在村口张望著叫自己回家吃饭了。他忽然觉得颊畔有些痒,不晓得什麽时候,热乎乎的眼泪居然流了满脸。那是陆五记忆中自己最後一次流泪。
人死了,债却还是要还。陆五抵了爹娘仅留下的那间破破烂烂,却好歹可以挡风遮雨的小屋,最後手里也只剩下那麽几十个铜子。他决心出去闯一闯。爹娘的结局摆在眼前,辛辛苦苦守著一块田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换到的不过是一张草席裹身,就这麽草草的葬了。陆五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他怕自己也会走上这样的老路。於是他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孑然一身的走了。
临行前,陆五最後一次去看霍小棠。那天,霍小棠郑重其事的用油彩勾了脸,在那空荡荡的台子上为他唱了一出“穆柯寨”。
平心而论,那日里霍小棠的脸勾的有些拙劣可笑,戏唱的也是稍嫌稚嫩,并不是陆五听过的里面最好的,甚至连中等也论不上,然而直到今时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霍小棠那稚气未脱的唱腔便又句句回响在耳畔,像是在陆五心中生了根,再难消除。
“五哥,你以後还会再回来找我麽?”
“会的!”陆五紧紧的握著霍小棠冰冷的小手,近乎发誓的承诺著,“等我在外面混出个样子来,就接你出去享福!”
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两人最後一次见面。陆五不是没有想过回去找他,然而造化弄人,其间赶上武昌起义,清王朝倒台,到处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小镇尚且在,那戏班子中学戏的人却不知哪里去了。於是一别便是十年。
陆五喉头一动,鼻腔居然有些塞得难受。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刻意也好,无心也罢,那是他心头久久扎著的一根刺,碰一碰便酸涩难当。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麽近,却又那麽远。
陆五坐直了身体,将头倚在身後的墙上,冰冷的寒意便顺著脑壳向全身游走过去。他想要叫自己清醒一些,不要一味沈溺於过往的追忆中,难以自拔。现在的他早不是那个打著赤脚,每天无忧无虑的只知道疯跑的乡下野小子了。在这偌大的上海滩,几乎已没了能难倒他的事,不畏惧他的人。他现在是青帮刑部的管事,而陆五两个字,似乎已经成了权势的代名词,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与呼风唤雨的本事。今日的陆五,是青帮的头目,上海滩的五爷,仿佛一跃飞上了枝头变作凤凰,有几个人敢对他不敬?
“霍秋颜……”陆五轻声的喃喃自语道,“你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小棠?如果是,为何却要装作不认得我的样子?”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四散著撞上周围的墙壁,似是有回音微微作响,更显一室凄清寂寞。
而同一刻,戏班子的曹班主正在霍秋颜的房间里絮絮叨叨的责难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怎麽,什麽人不好得罪,偏偏去开罪那有权有势的五爷?要晓得人家是什麽人,想教训你还不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真是放著坦荡荡的路子不走,偏生要作践自己!我丑话可是跟你说在头里,你不要自个儿性命了不打紧,千万莫连累我这一班的人,我可还没活够,想多留这颗脑袋吃几年干饭!”
霍秋颜不出声的任凭他冷言冷语,半晌,见他骂累了,住了嘴,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曹班主您老人家哪来这麽大的火气,这些年了,你何时见过我不识体面为班子惹来麻烦?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之前在段大帅府上的那一次,我不也没给你丢了面子麽?否则那邹堂主又怎麽会大老远的请了咱们来上海?”
曹班主眼珠子咕噜一转,像是被他这番话提了个醒儿,心思一动,转念间就换了副嘴脸:“是是是,我的小祖宗,我也知道你本事大,面相长得可人,自是招那些达官贵人的喜欢,那你就行行好,多费些心思笼住那两位大爷的心,也好过让我在这里妄为小人,尽捏著一把冷汗的成不成?”
霍秋颜微微一笑,这笑容中有著说不清的妩媚,让看惯了他这张绝色脸庞的曹班主也禁不住心驰荡漾,暗暗在心中骂道:这小妖精,怨不当这麽招惹男人!这样的皮相,又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曹班主你就放一千两百个心吧,我胸中有数的。”
曹班主半信半疑的咕哝著:“你可别光耍嘴皮子功夫,真是要有那个把握才好。我们这班子究竟能不能在上海滩站住脚,可就著落在你身上了!”
霍秋颜瞥了他一眼,但笑不语。转眼看向窗外,雾蒙蒙的一片,像是要变天了。想不到这上海滩的冬天原来也这麽冷。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也不外如是。景色虽是换了,人心却都还是那样。真是无趣,当真无趣。
霍秋颜趴在窗子上,沈沈叹了口气。叹息才刚出了嘴边,便化作一团白色的哈气,远远的飘了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