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谨言先生

2、穆柯寨 “

　　“穆柯寨”这三个字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的陆五心中一颤。这十年间大场面他是见得多了，就算是替老爷子挡枪子的时候也不见得他眨一眨眼，此刻却一颗心犹如不知被人拧了几圈的汗巾帕子，恁的别扭。然而他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哦，穆柯寨……的确是出好戏。那我们且看看这位老板功夫究竟如何吧。”
　　说话间，戏台上已经起了家夥，方才那一段的戏子退了场，新一批的又潮水般涌了出来。耐著性子等了半天，终等到焦赞孟良下了，主角姗姗登场。其实这段等待并不算长，但陆五却觉得好像足足等了千百年似的。他不由暗地里笑自己性急，不过是为了证明此“穆桂英”非彼“穆桂英”，早晚都会见分晓，他又何必急於一刻？
　　这小花旦的确是个好手，身段漂亮，手脚利落，不过出来露了个脸儿，一亮相便得了台下的满堂彩。陆五坐的是冲著台子的正座，自然看得比谁都分明。虽说裹了层厚厚的油彩，依旧挡不住那“穆桂英”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精致的五官。陆五的眼前似是有些朦胧起来，是被他手中端的热茶迷住了视线麽？
　　一旁的邹义仁见他目不转睛的盯著台上的角儿，不由嘿嘿一笑，心道：甭管他天大的本事，这男人终究是男人，见了美人不心动的又有几个？当下心头得意，禁不住就跟著那胡琴哼唱起来，手指轻轻在椅子的扶手上敲著，静候那“穆桂英”开腔。
　　“习练兵戈，深通战策，声名赫，威震穆柯，扶保锦山河。”这旦角唱腔当真精细，又或是台下一群人不过图个热闹，总归是上来方唱了一句便是掌声雷动，後座众女眷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一时间气氛活络起来。邹义仁说他是外行倒也不是自谦，只不过听得多了，纵使精通二字谈不上，却也略知一二。这穆柯寨他不是头一遭听，自是知道今日台上人是下足了功夫，只这麽一句唱词便听的人通体舒泰，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然而看那陆五却像是一桩木头，只定定的捧住茶碗，一言不发，眉宇间也查不出是什麽颜色，倒像是有几分阴鸷。
　　邹义仁一时猜不透他心思，一双手就僵在半空中，也不知该叫好还是怎麽，左右为难起来。半晌，陆五才搁下茶碗，转头对邹义仁说道：“邹堂主讲的不错，这位老板当真功夫了得。”
　　邹义仁一颗心这才归位，喜笑颜开的附和道：“是，能进得了五爷耳朵的自然是错不了，今儿个小老板大概也是知道有贵人到，唱的比往日还要漂亮三分呢。”
　　陆五又捻起块桂花糕，掂在手中看了片刻，却又放回盘中。拍拍手中的糕饼碎屑，淡淡说道：“有名的戏班子我是听多了，倒没碰上过这位老板，看来陆五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邹义仁谄笑道：“那是五爷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工夫听他们这等刚起些名声的小角色。要说这也是他们的福分，遇见五爷这样的行家，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陆五笑道：“邹堂主说笑了。陆五倒也想过些清闲日子，奈何现在世道不太平，帮中兄弟们为了活命，有时候就不记得祖先爷爷们的教诲，做些违反帮规的丑事，这刑部自然也就忙碌起来。”顿了顿，又道：“陆五没什麽旁的嗜好，爱听戏这一桩邹堂主也是知道的，今儿这位小老板唱的不错，却不晓得邹堂主是否有意为陆五引见一下，以後也多个去处，听听戏总是消遣消遣。”
　　邹义仁一拍脑门：“瞧在下真是没有眼力劲儿了！这事儿不消五爷吩咐，在下也是理会得，今儿晚上便设宴请那霍老板，还望五爷赏光才是。”
　　陆五微微一点头：“好说。”却又像是想起什麽，追问道：“方才邹堂主说这台上老板姓什麽？”
　　“姓霍啊，霍秋颜。人长得俊，名字也自然漂亮，不过听说却是艺名，本家姓名就不知晓了，不过这唱戏的老板都是靠著个艺名走南闯北，又有几个下生时候叫什麽便跟著一辈子的，五爷您说是不是？”
　　陆五已无心听他说那麽多，敷衍了事的应了两声，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霍秋颜，当真是个好名字，就叫他想起当年那些过往，现如今看著眼前种种，却只能叹原来真是人事两非，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再也寻不回了麽？陆五心头竟微微感伤起来，他忙正了正神，端坐著眯起了眼睛，随著台上人的调子小声跟唱起来。这穆柯寨的唱词他记得太牢，像是这辈子也难以从心头抹去了。
　　邹义仁头看他一眼，见他似是入了戏，便也不再出声打搅，一回头用力的拍掌叫好。他心中不是不觉得可惜，这霍秋颜本是他先看中了眼，打算揽入囊下的，但既然陆五在跟前，他也只好收起这等心思。一个戏子换陆五的开怀，这买卖倒也不算亏本。这麽想著，邹义仁脸上笑意更深，掌下便也更不遗余力的用劲儿拍了起来。
　　夜里的醉仙楼依旧宾客如云，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尽管现下的局势是一时一个样，北平城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换了好几任政府，却好像完全影响不到这里。上海滩这个地方似是老早便独立了出来，任凭你别处闹得再怎麽轰轰烈烈，呆在这里依旧可以过些逍遥日子。只要你手头有钱，上海便是最好的一处安乐窝，而京城，早就遥远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戏班子的班主已经年过四旬，姓曹，一般人都管他叫曹班主，日子久了，谁也不记得他原本姓甚名谁，就好像他打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便叫了这麽个名儿。
　　自打京城里刚一来到上海滩便接了个大活儿，曹班主心中自是喜不自胜，更知道这本家大爷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兴许以後在这片地方讨生计也要靠他帮衬，因此一听说晚上要宴请他们班子里的人，便忙不迭的应承下来。然而山外有山，见就连有钱有势的本家大爷也要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毕恭毕敬，曹老板不由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他来。
　　曹老板祖上做的本是为人占卦算命的行当，到了他这里才半路出家办起戏班来，因而从小也是耳濡目染，知道点儿其中的门道。只见这被邹堂主唤作五爷的年轻人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上下，面容方正之余，隐隐透著些许霸气，倒真像是个做大事的。曹老板知道，所谓面相之说也不能全信，算命先生那套搁在平常老百姓那儿兴许还能蒙蒙事，但真正要论起来，有什麽比真金白银更叫人信服？就算是个长相穷酸的破落户，这麽一副架势摆出来也是难看不到哪里去的，那麽，自己端出副唯命是从的听话姿态总归是错不了的。这年头，亲爹亲妈也没有到手的钱财来的亲，做哪行的不是认钱不认人？这麽想著，便更是拼了命的赔笑，一心想著不能得罪了送钱上门的大爷，只要攀牢了一棵大树，还怕以後混不到口饭吃？
　　陆五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曹班主，缓缓问道：“怎麽没见方才唱穆柯寨的那几位老板？”话也不知道是冲著谁说的，曹班主却抢著答道：“回五爷的话，他们唱的是最後一出，这不，都赶著回去梳洗换装，不多大功夫就过了来的。”
　　陆五淡淡应了一声，说道：“那就等著人齐了再开席吧，反正也不差这会儿，邹堂主以为呢？”邹义仁哪能说半个不字，当然是点头称是，心中却道：看来这陆五真是对那“穆桂英”动了心思了，那就好，那就好。
　　果然，过了不消半点锺，几个卸了妆的年轻人便匆匆的上了楼，进了这包间儿里。霍秋颜走在最後，慢吞吞的，倒没了戏台上的飒爽英姿，若不是一张俏脸比之前唱戏时的样子还要俊上三分，真叫人瞅不出什麽特别来。
　　陆五一双眼睛扫过去，最後就牢牢的定在了霍秋颜身上。曹班主是何等善於察言观色之人，见满屋子都静了下来，忙推推身边几人，小声道：“愣什麽，还不赶紧跟五爷还有邹堂主见礼！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现在怎的倒局促起来了，真是丢人！”
　　几个年轻人便赶忙慌慌张张的问了好，霍秋颜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态度和言辞倒也算是恭敬，只是看起来像刚打盹就被人叫起了似的，不知是漫不经心还是一时间蒙了神，总叫人看来好像魂儿都飞了。
　　邹义仁刻意将他安排在陆五身边落座，席间也不同他多讲，净拽著曹班主几人喝酒，安心叫陆五好有机会多跟这小美人说上几句。陆五却仿佛未曾理会得他这片用心，只自顾自的坐著，筷子不见怎麽动，脸上的颜色却不怎麽好看。
　　众人不明就里，也不敢问，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最後陆五总算是开了金口，沈沈对身畔人讲道：“霍老板的穆柯寨唱的当真不错，陆五听了那麽多年，只有今天这一出是最好的。”
　　霍秋颜微微一笑：“五爷谬赞了。”短短几个字，再无下文，叫陆五另一侧坐的邹义仁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当初虽说他也是叫这小美人冷冰冰，似是欲迎还拒的模样迷了心神，却不知道陆五是不是也吃这一套，毕竟，敢这麽不买他面子的人，在这上海滩怕是找不出几个了。
　　陆五却也没见得是高兴还是不悦，只是举起酒杯来呷了一口，又道：“霍老板看来倒是有几分面善，像在哪儿曾经见过。”
　　霍秋颜一愣，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更甚，看起来仿佛有点儿讽刺的意味，邹义仁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他真这麽胆大，敢这样在陆五面前造次？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美人不想要命了不打紧，却别把他也给赔进去才是真的。
　　“秋颜不觉得。秋颜哪有这样的福气，有五爷这麽一位阔气又有本事的朋友。若是真有倒也是太好，只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换来的。”顿了顿，便又轻轻摇了摇头，“想来秋颜真是糊涂了，怎的在贵人面前有此等痴人说梦，叫五爷笑话了。”
　　陆五又抿了口酒。不知怎的，今晚这醉仙楼的酒似是特别烈，不过一入口便刺的舌头阵阵酥痛，是自己太久没时间来此坐坐，因而都不晓得这儿的酒都换了麽？陆五禁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然而这等细小的动作也没被眼尖的邹义仁漏看过去，暗地里悄悄拽了拽曹班主的衣袖，说道：“这趟来了上海，班子就要在此驻下了麽？”
　　曹班主自然会意，大声叹了口气：“世道艰辛啊，京里头环境乱得紧，今儿个这位大帅当政，明儿个也许就要易主，赚不赚钱的事小，要是一不当心丢了脑袋岂不是冤枉。小的也听说这上海滩是方宝地，管他外头打的人仰马翻也好，这里也总归是安安稳稳，不受牵连的，因而才大著胆子想来讨个生活，以後还需仰仗邹堂主和五爷多多提携才是啊，小的先干为敬了。”
　　陆五不出声的看著他喝下一杯酒去，心中知道这两人一唱一搭的无非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也不点破，只是微笑著将目光从霍秋颜身上转开，再不去多看他一眼。
　　夜色渐深，然而对这充斥著声色犬马的上海滩来说，喧嚣与热闹才不过刚刚开始。这本就是个夜夜笙歌，寻快活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