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与殢香人》甄粼

3、宝马嘶空凌绝顶 医女善怀曲声悠 言罢，微微

　　风动护花铃，心涤开天籁。

　　天光由上自下投影于枯叶上，明晃晃的金色衬着山间柔美的温暖徜徉于林间，细微的粉尘自由自在的流离飞舞，空中漂浮的小虫优雅地吐出游丝，似在织一缎繁花锦布，替秋梳妆。

　　紫宸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几只青蝇吵闹不已。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眼见这里是一处林地，前方有一颗大树，树上幽幽地缠着一根藤蔓，他的目光跟随藤蔓一路攀爬，最后落到尽头深幽的密林里。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手已动弹不了。

　　再一次醒来，恍如隔世。他在努力回想发生过什么之后，猛地向后看去——远远地，只见那一条深壑就横跨在眼前一尺开外的地方，再少一寸，怕就会跌得粉身碎骨。秋——！秋风呢！？紫宸心头一惊，焦急地四下寻找，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

　　“秋风——秋风——！！”

　　“秋风——秋风——！！”紫宸大吼，他撑着左手匍匐前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它是一匹马，他都要再却确认一眼！悬崖峭壁就在眼前，然而他却爬得异常艰苦，嘴里喃喃自语道：“秋风……秋风……你在哪里！……在哪！？”他真的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涯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如是掉下去，尸体会经由水流冲入大海，然后慢慢腐烂，难道它真的……紫宸紧紧攥着拳头，这匹马又忠恳又聪明，跑得快又最通人性，何况它这二十年一直陪……，“砰”地一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愤怒地向大地捶去，悲恨地咬牙大骂。

　　忽然，从右方树林阴密处传来一阵“沙沙”的树叶抖动声，紫宸凝声细听，只怕又是敌人偷袭。只是，这一次他反倒有些坦然了，为救小鸾已失去了秋风，没了左膀右臂，纵是活着出去却还是一样伤心。然而，树叶里竟探出了一只马头，紧接着一双浑圆的眼睛怔怔地瞧着他，远看似哭了一样。

　　紫宸心头一惊，终是欣慰地笑了，他奋力向它爬过去，揭开覆在它身上一层树叶，仿佛渡过了人生最大的悲欢离合。秋风安静地看着他，嘶鸣几声后闭上了眼睛。紫宸突然急了，他惊魂未定地查看它的伤势，原是那一刀砍得深入皮肉，若再是不治，待血流干后它会死的。

　　紫宸立时将裹在手里的草药敷到它的伤口上，心道：希望其中还有止血化淤的效果。又用树叶盖好，摸了摸它的头微微道：“秋风，你乖乖躺在这，我给你寻药去！”言罢，一爬一屈如一条蛇似向外去了。他没力气站起来。

　　倏儿，林间扬起了一曲悠扬的笛声，如琮琮仙音，混着潺潺溪水的清韵，充斥于这世外桃源仙境。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紫宸已不止一次听闻此曲，第一次于梦中，第二次于崖边，第三次……他想了想，若是能找到这个吹笛之人他或许就能救秋风，只怕这世间没有一个人能有这般纯净的心灵，吹奏出如此天籁。而心澄明澈之人，定有那菩萨心肠。何况，他现也是山穷水尽，能不能活着爬回去也是疑问。

　　紫宸一路由笛音相引，缓缓爬过古树老藤，渐渐向林中深幽处行。他一心救马心切，虽缓慢却步步诚心重气，待爬至一窄地，又行十步，惊见前方竟是一处开阔住地，林间多是红枫秋花，袅袅飘落，风一过铃声不绝，如敲冰戛玉，珊珊可爱。

　　却听一声稚咤，一人持一柄短剑突地自前方冲来，正当紫宸无力躲闪险些刺中之际，那琮琮仙音竟戛然而止，一双玉手握着一支短笛轻巧一拨，青芒被打落在地。她斥道：“小支，住手——！”

　　紫宸目光涣散，朦朦胧胧中只见一白衣飘袂，轻风流云的背影……不论这人是敌是友，他拼出最后一口气，攥着白衣女子的衣角，紧紧咬着牙关道：“求你，救救……我的朋友……”言罢，微微一笑，扣下头去。危在旦夕。

　　“诶呀，冰姐姐，这人不能救！”小支恨恨地两手一缩，就将白冰手上的晒篮抢了去，他瞧了瞧篮里的药，面色大变：“我的好姐姐——！这沉香可是我爬了两座山才找到的，这龙骨我们一共就只有三块……还有这人参，这冬虫夏草可得多好的机缘才能弄得到啊。你怎么可以糟蹋在一个野夫的身上——！……喔，天啊，竟然还藏了一朵雪莲……”他从金银花与酢酱草堆中将雪莲挑出来，心疼地藏进怀里。“最重要的，爹爹交待过数次，不该救的人不能救！”

　　白衣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倏地将药篮又夺了回来，问道：“什么不该救的人不能救——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是该救的人，什么又是不该救的人？如若你说的抢匪贼寇，那还情有可原。这一个都要死的人……你说如果换做是你，会说那句‘求你，救救……我的朋友’么，我起初还以为朋友是个人，没想到竟是一匹马！这般有义之人若不施救，岂不辱我药王谷的招牌！”

　　小支心中一惊，连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地提醒道：“冰姐姐，再千万别说自己是药王谷的人了，爹爹可将你包得严严实实地藏在这里，你若露了口风，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白冰一时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仿佛触到了一层冰凉，她轻轻回了一句：“我知道……”

　　小支愧疚不已，心知这一事一直是她的心结，便乖乖地将怀里的雪莲掏出来，讨好道：“希望……希望他是个好人吧——”他将雪莲递给她，接着道：“其实拿它做药引效果更好。”

　　白衣女子转颜一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其实正好可以借他试试你的医术，这几年看你成天只知道玩。”

　　小支指着一架子书气道：“你乱说！你看那架子医书我可都读完了，再看看屋后的海棠花，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一株一株拿溪水灌大的！”

　　白衣女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那我倒考考你，你说他这一身伤一身毒，得针什么穴才能慢慢治得好？”

　　小支想了想，一个一个道：“应是中府穴，灵墟穴，紫宫穴，潭中穴……窗曲穴，百会穴——”说着说着，他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惊呼道：“姐姐，你不会真这么想吧，那好几处可都是死穴啊，若是不能同时打通，他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白冰微笑，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坚定地看着他：“这世间没有我能治，却治不好的人，同时下针并不难，所以这次就得仰赖你这个小神童咯！”

　　“啊——！”小支一声惊呼，“坏姐姐，你那是用考题诓我呢！”

　　白衣女子哧哧笑了，牵着他的小手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匹马如何了。”

　　推门至屋外，是一片阔大的枫叶林，娇红似火，放眼望去仿佛烧红了半边白云。白冰拖着一裾洁白的素雅水裙走在前面，小支一路小跑小跳地跟在后头。倏儿一阵风起，将她的衣袂吹得无色飘动，隽美清丽，像极了一朵纯净曼陀罗华。小支淘气地将花枝上的金铃全部摇响，轻风中他呵呵笑了，好听的童声一如林间鸟儿歌唱。他撑开双臂，呼吸着林木气息，感受道：“姐姐，这儿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若能永远如此那该有多好。”白衣女子展颜微笑，仿佛青烟拨撩开烟雨似，她道：“好了，好了，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能陪着姐姐多好……”

　　小支贼贼道，“嘿嘿，现在有一个大哥哥陪了，用不着我。”

　　登时，一朵牡丹红自脖根爬上脸颊，这一句话可将她羞得彻底。她一个独自居住了二十年的山涧女子，哪经得起这样的调侃与折腾，心思清明得和那山里的泉水一样纯澈，便故意嗔道：“你再乱讲，我可打你了！再可不许有下次，不然就把你送回去！”

　　小支急忙讨饶道：“别，别，姐姐我错了。我还想陪姐姐一辈子呢……！”

　　他俩边说边笑，打打闹闹来到了崖边。却见秋风趴在阴密的林子里，不肯出来，白衣女子与小支对望了一眼后，忽然非常伤心地说道：“一本医书上曾说，一匹好马很少会因病终老，多是因为长途奔跑劳累或是当骑乘主人遇到凶险大恶的时候，无法停下来才会瞢死的——若是运气好一点兴许能达到终点不必卖命，若是运气不好的……只怕真是在马不停蹄的奔向死亡……

　　那位医者还切开过好马的肚子——竟然发现它的肺早已因为剧烈狂奔而碎了，生命是一点一滴流失走的。所以后来，那位医者四处弘扬马的精神。因为它真的是一种非常感动人的动物。一匹好马若是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它会回到自己的草窝安安静静地去……”白冰眼眶含泪，她看着秋风躲在林子的模样，只觉得心里一阵接一阵的难受，最后喃喃地道：“就像我们会回到故乡，回到家一样……”

　　小支也难过地抽了抽鼻子，他伸手上前摸摸它的额头，道：“我给它止住血了，没事的，可能是怕生吧……”

　　白冰从腰间拿起一支笛子，缓缓蹲下，轻轻迎上它的眼睛。一曲苍凉地音乐自指尖伤感地流淌，白衣女子怔怔地看着它，一滴泪终是承托不住留了下来。她自幼与动物生活在一起，那一份无法分割的怜爱与关心，可能比谁都要深吧……

　　小支默默地陪着他们，他心里想着：冰姐姐可真是仙子般的人……怪不得动物都能听懂她的话，她也许天生就有一种灵性，就像是这里的一部分一样，看那每一株花、每一寸天光都沾了她的忧伤。他侧头看到白冰弹泪的脸庞，一颗心也跟着揪得不舒服，心里戚戚地想，你若是能不哭，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曲终了，秋风仍静静的独守一份清冷。白冰将笛子别于腰间，对着崖岸望去，指道：“这孩子以及那男人大概就是从对面跳过来的，你看两岸离得那么远，真是难为它了……别看它现在一副可怜模样，奔跑的时候一定相当……美丽。”白冰一时填不上空来，就用了“美丽”一词替代。小支听在耳里却尝出了另一番感受，仿佛她所形容的并不是它跳跃时的飒爽英姿，而是一种英雄老去空余英名的凄美。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裳，道：“冰姐姐，别难过了，它会活得好好的。”

　　白冰含泪微笑，道：“我没事，我们走吧，家里还有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