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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日乱离俱是梦 夕阳唯见伊人休 这一年青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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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仿佛格外的冗长,他一人孤独地走在黑暗的甬道中,沉默的不容一丝声响。这里仿佛是一段轮回路,不论他感觉走了多远多久,却总是绕着一个点打转。他无奈地坐在地上,忽而苦笑起来,既然走不通又何苦强求,行到水穷处,必有云起。果然,梦境似受控制一般撕裂了一条口子,微光从中淡淡透出来。紫宸皱了皱眉头,朝那里走去,推开一枝荼蘼花球,登时一片豁然开朗。只见一位少年身着雪白长衫,上染墨竹片片,于案前执一笔湘管白毫,泼墨成画。紫宸轻轻地眨了眨眼,却见此少年手中已换做一柄长剑,左钩右挑,又如一惊蛇出洞,直直向前刺去,正中要害。父亲忽于一旁拍手称赞,少年也不禁面露喜羞之色,惊道:爹!这不就是自己么,回忆如同纷飞纸絮打在他脸上,紫宸胸中一憋,却悲哀地说不出痛来。
却见那一柄长剑同一个招式竟直直刺入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前,少年仰天长啸,只听长剑在割破胸骨血肉后混沌地被拔出,顿时血涌如山洪,四溅的血水混同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满面血污,披头散发,如一骇人的野兽四处杀虐……一抹血光刀影忽地从旁飘忽而至,一人击剑飞来,父亲围困于四个黑衣人之中,横剑相扣,已再也无力顾及身遭空门,四人四刀刺入腰腹,顷刻毙命。紫宸惊声尖叫道:爹——!立时扑去,却只抱得一具尸首。
夫人持剑相迎,挡去了紫宸背后四把泠泠冷剑,她命朱管家带着小姐与紫宸逃入秘道,孤身一人将黑衣人隔在院中,争取时间。紫宸不肯弃逃,朱管家便将他击晕后拉着小姐逃入秘道,身后的狼号鬼哭,人声惨厉,青鸾低声哭泣,朱管家紧紧搂着她的头,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一夕之间杜府灭门,惨遭六名黑衣蒙面人无名毒手……院里三十八口人,老老小小,无一生还,他们手牵手发抖,殊不知院外,跟本无人知晓,惟一朵血梅花在风中微微颤了颤。
……惊醒千里梦,往事随风淡然成烟,这本是一朵多么娇美的红梅,不畏寒风刺骨,凛冽地自顾自幽香。那一刻暖坑之上,父慈母爱,国泰家安。世事美好如同温玉。
某年冬夜,梅落寒风。但见屋内一个粉嫩的小女孩趴在阿妈的身上撒娇,着了身漂亮的榴红袄衣袄裤,脚穿一双梅红色绣着牡丹富贵的小棉鞋,整个人裹得圆咚咚像煞个水晶球。一双欺宝赛珠的眼珠子乌溜溜地瞧着他,嘴唇薄儿润泽,忽然间莞尔一笑,只觉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似那满园凌风傲雪的梅花一夜之间全被点红了般。
他由一个下人被领进门去,一眼望见她就抽干了魂似,一身偻褛衣裳草命如芥比不上堂堂殿上青鸾小姐的红丝鸳鸯发带,他低着头,沉默地似屋外黝黑的大石。父亲将女儿领到他的跟前道:“鸾儿,从今往后这人就是你大哥了!”
小姐嘟囊着嘴巴,一千个不乐意,父亲又说:“快叫哥哥!”她更是不乐意,起手就把瓶里一枝红梅掷上他的脸,霎时一片甜香扑鼻,幽幽散开。他摸着脸上被花枝划破的一道口子,只觉炎炎微辣。父亲大怒,扬起手一掌挥下去,小青鸾怕得闭上眼睛缩了头去,久无动静再睁开时,却见大哥哥一手抓住父亲的手腕,淡淡地摇摇头道:“没关系。”
小青鸾心底一软,张口“哇”地一声,眼泪扑哧扑哧忽全都掉了下来,两只小手抱上他的身子,埋头大哭。少年紫宸安慰一笑,抱过她娇弱的身子,温暖道句:不怕,从今往后有哥哥护你。
这一年青鸾五岁,紫宸八岁。算是认识了。
青鸾大了,漂亮了……一张瓜子小脸,杏仁眼儿,薄凉细唇,楚楚动人……奶妈招来紫宸说,小姐要去看梅花,摇梅花,画梅花,踩梅花,少爷你还不陪了去!
哥!快来啊!笑靥似一朵骨朵儿浅绽,明媚妖娆,她眨了眨眼,转身而去。
鸾儿!鸾儿!他喊着她的名字,追上前去。伸了一只手,清楚地看到她裙裾上绣一只玉色大蝴蝶,银挑金绣的鸳鸯错大团云,挑达地飞呀,一路的奇香。
一扯,却扯了空。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鸾儿——!”紫宸大叫一声从梦里哭醒过来,手上奋力一扯,竟抓了一把马尾。还未待反应过来,秋风一声激灵长嘶,高扬前蹄再抬后腿,“噔”地一声朝紫宸小腹踢去,他有心想躲却无力躲之,这一踢足足将他抛到了两丈开外的老树杆上,“笃笃笃”当头砸了一溜野果。
紫宸“哇”地一口吐出了不少黑血,半晌缓过神来,方擦去嘴角污血仰天一笑,“哈哈,踢得好!踢得好啊!”秋风被他这一指反倒安静下来,低鸣几声后嚼了口草吐到他跟前,紫宸拨开一闻,其中不乏山间寻来的鱼腥草,蒲公英,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的药材。一人一马流亡多年,默契自然天成,他拍了拍马屁道:“好家伙,谢谢你。”
他吞了一些草药进肚,又将衣服撕成布条,将另一些敷在双手掌间,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一圈时忽然停了,紫宸侧耳凝神细听,竟有一曲仙乐渺渺不知从何处传来,吹奏之间圆熟通达,意境悠远,曼妙成章,此曲更不似人间传物,所吹曲目是他闻所未闻,仿佛看到了白云深处的仙家野鹤,瑶池天宫里五彩云霓七色女仙。然而听得久了,他却又觉得它是如此熟悉,冥神一想,这不就是方才梦中响起的笛音么?“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化为蝴蝶……他苦苦地笑了笑,我怎忍心叫你效仿那英台化一只蝴蝶离我而去。紫宸环顾四周,眼下是一丛密林,四周蛇足石杉长得极为茂盛,远看像一片芦苇丛。此时深夜,一勾细芽般的月亮悬在天上,他折了一跟粗树枝以作拐杖缓慢前行。秋风跟在一旁,轻踏马蹄替他遮去了由西向北而来的冷风。长夜漫漫,数点繁星下,他撑着绵软的身体一步一瘸地向前走。
此时能撑动他的,可能只有那一点小小的执念了吧,若不是还有秋风陪伴身边他真的无法确定是不是还能走下去。唐家堡的毒因适才秋风那一踢,虽勉强吐出了不少,却仍然积聚于体肺之中。不知是否还能撑上药王谷,也不知药王谷的人是否愿意搭救。紫宸掏出怀里的野果咬了一口,生涩的果肉落入口中,虽味道欠佳,却也能果腹充饥,聊胜于无。
走了没多久,秋风忽然停了,于原地不安地踢踏着蹄子。紫宸立刻警觉起来,他躲进一旁灌木从里,猫着身子向前张望着。只见前方有一队人马正向这里来,为首三个人各牵一匹狼犬,定时它们寻着气味一路追踪而来。他思衬了一下,脱去秋风背脊上的马鞍,摸了摸马头,叹了一声,道:“好兄弟,你快逃吧。”他深知此次凶多吉少,秋风于他也不是一般坐骑尔尔,它的安危,他怎能不思。
紫宸拍了拍马屁,秋风一溜小跑,渐渐隐于夜中。他瘫倒坐地,胸口一窒竟一口咳出血来,紫宸想了想,用枯草做了个草人,将自己的衣服匹在草人身上,一腾轻功上树,似提一个木偶般穿纵在林间。紫宸在上抱着一颗又一颗大树如一猴狲般跳行,草人便被其牵着有如飞天夜叉在树下左右穿插,横冲直撞。那狼犬嗅到猎物便旺旺大叫起来,拖拽着主人向草人追去,衣服上有他的血味,狼犬一时也无法辨清。幸而月黑风高,众人只知前方那人有鬼魅般的轻功,所以屡次不能擒获。紫宸一路将他们引至筋疲力竭,自己却也已面色刷白,油尽灯枯,前方有一悬崖峭壁,若是能将他们骗到那里,再将草人借风扔下,兴许可以侥幸逃脱。
然而,此刻毒已侵骨,紫宸粗气直喘,只觉体力不支。他坐在树杈上将草人重新裹了紧实,又向四面八方击出数粒石子,树下众人被莫名其妙的声音耍得晕头转向,只听手下一人哆嗦地说道:“莫不是真见鬼了?”可那三匹狼犬却精明的很,只冲一棵树连声狂吠。为首的男人觉得蹊跷,夺了火把向树上照了照,紫宸缩起身子躲在树后,一颗心七上八下。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群狼嗷,众人猛一个激灵,目目相对,只听一个胆小如鼠的声音瑟瑟道:“这山里……这山里有狼!”为首的男人朝他踹了一脚,喝道:“你个鼠辈!大伙不怕,就是有狼又如何,宰他一两头回去卖狼皮,那可值很多个钱哩!得了钱请弟兄们喝酒去,眼下抓了偷书贼再屠大狼,快!”众人一听个个称是,高声齐呼,士气顿涨。
幸得此打岔,紫宸已从这棵树跳上了另一棵,他一口气提至丹田,施展轻功提纵之术,将那伙人一路引到了悬崖边上。只听狂风经过山崖峭壁发出似是穿堂风过的“呜呜”声,他将绳头系在树梢上,草人身上披一件衣服扎一根头巾远看便真像他的背影一般,紫宸大声说道:“哈哈,你们这群杂碎,本少爷和你们玩的甚是高兴,现下本少爷累了,站在这歇歇,若是抓到我,我就跟了回去,若是抓不到,哈哈,就是一群鼠辈!”他学着为首男人的语气调侃了那伙人一句,这一招果然奏效,只见众人发疯似地向前追去,那三人放开狗绳任它们先行,三匹狼狗大声叫吠首当其冲。那狗吠由近至远,只听“擦擦”数声三犬同时咬中了草把子,众人连声叫好,却又听“呜”地一声哀鸣,那草把与三条畜牲一起坠下了山崖。
众人顿时慌神,就好似自己也掉入了那万丈深渊般,双腿不禁抖索起来。却听有几人又建议道:“头,那人肯定不知道那是个山崖所以才摔下去的,天那么黑,要是再有什么不测那怎地好……不如等天亮了,再到山下找尸首吧。”为首的男人被这未知数一吓,也胆小起来,扬手一挥:“撤——撤——大家快撤!”
紫宸心里悬着的一根线终于松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心里想到,幸亏这伙人无智无脑,以为凭一颗虎胆便能斗得过贼狼,孰不懂狼群那卓绝天伦的智慧。然而,那毒也随着肌肉的紧张与放松更迅速地侵入五脏六腑,紫宸一阵头晕目眩,耳中“轰”地一声巨鸣,在把持不了平衡后,闷声掉下了树。
此时,那伙人却也未走远,掉落之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真真切切地入了他们的耳朵。只听一人说道:“头,你听刚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狼!”另一人又说:“有狼好啊,现在那盗书贼死了,在宰它几匹狼,这不是满载而归吗!走,回去瞧瞧!”一干人等做着各自的发财梦,兴冲冲地拿起手里的兵器,噤声伏腰向紫宸缓缓小步而去。待离得近些,见他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几人壮了壮胆,拨开草丛仔细一瞧,这哪是什么大狼啊,分明是个人!
众人面面相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男人持火把凑上前瞧了瞧,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只见纸上赫然画着一位眉目深邃、长鼻英挺、面颊英俊的俊杰,他“嘿嘿”一笑,道了句学问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兄弟们看,这不就是咱堡主要找的人嘛?”一人惊道:“原来他没死啊!”男人道:“怕又是这小子的金蝉脱壳计,老三吃过一亏,刚才险些又骗了咱们!堡主吩咐过要将他带回去,使劲抬!”言罢,那一群人七手八脚,各自举起一条胳膊一只腿,虽将之抬起却五个人五道力向五处散开了去,乍一看真像五马分尸。
紫宸被悬于空中,几乎要如一陀螺般旋转起来。正当众唐门人不得要领之际,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疾疾马蹄声,众人持了火把向四周挥去,见后方有一匹马向这里疾速奔来。定睛一看,竟是秋风!
秋风日行千里,神骏非凡,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冲入敌阵。借直冲之势推翻三人,扬起后蹄又将一人蹬开三丈以外,而后钻入了高抬紫宸的腾空处,倏忽一个起身恰好将他揽于背脊。一干众人被他搅得四分五裂,唐门人瞠目结舌,断想不到一匹马竟如此神力。也有一人缓过神来,大喊道:大伙清醒点,这不过就是一只畜牲!言罢举刀便向马屁股砍去。秋风毕竟不敌利器,汩汩鲜血自其中喷射而出,只听一声长嘶哀鸣惨绝,向后方奔逸而去。
却在这时,半路杀出一只拦路虎,原来那厮头领早已瞄好机会,领人杵在后方等雀儿自动飞上门来。火光将他映得面目可怖,一脸拉耷胡子、鼠眼星亮,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挥了挥火把又耸了耸刀,作势唬道:“来啊,快来啊——!”秋风不得不停,现今前方有虎后方有狼,他们前行一步,它便后退一步,如此退无可退,包围圈越缩越小。秋风不安地踢踏马蹄兀自转圈,正当无措间,紫宸竟撑起眼皮,拽过马颈上的鬃毛,用最后一丝气力道:“秋风,往后跑,那有路……”秋风如得圣谕,登时浑身是力,一声长嘶倾天,弯起前蹄向另一边奔去,果然那里所剩残兵仅余二人。
宝马臀部受了一处刀伤,鲜血未停,故而跑得左摇右摆,力不从心。紫宸伏在马背上听冷风“嗖嗖”地自耳际吹过,他回头看去,却听那群人竟笑哈哈地等着他们逃生,不追不拦,无悲无怒。紫宸轻轻地将头触上马身,一滴泪夺眶而出,他的嘴角挑起一抹深长的笑,道:“秋风,前方是一处断崖,若你能跳到对岸,我们就能活下来;若跳不过去,我便陪你一起粉身碎骨——!”原来紫宸先前便发现那壁悬崖并不是穷途末路,那似是穿堂风过的“呜呜”声正是山体断裂后因风道狭窄所倾轧出来的风声,然而当时天黑夜浓,他无法确定另一处断崖离这里到底多远,只知那一声狼嗷,的确是从对岸传来。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紫宸紧紧抱着秋风的脖子,夹紧马腹,以两者结为一体,如一支离弦短箭向断壁冲刺而去。此刻,紫宸心中只一片憎恨,面对死亡与生存的问题从来由天做主,小鸾如此,他亦是如此,凭何一切随由天命!凭何世人不能为自己夺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一身所背负的家恨,岂能如此轻易送断!怎能叫罪人逍遥法外!!又怎可由她含怨香殒……
马嘶,疾风,紫宸闭上眼睛,感受风声撕裂听觉的畅痛,他扯开嗓子大声吼叫道:“天道啊——!天道——!啊——!”绝望,希望,抉择,人怒,天罚,鬼差,神咒化一条七炼长虹横贯深野,月黑风高,熟悉的一朵血梅花,柔弱地颤了颤,兀自凋零。
……那一回元宵灯节,彩灯节节火树银花,她于人前执一把绣金鸳鸯锦罗扇,掩去了巧笑盈盈的朱唇。他暮然回首,烟花愁乱,打着灯火却不见阑珊……泪碎了她,醉了他,又纷然如昨……
她本是一朵多么娇美的红梅,不畏寒风刺骨,凛冽地自顾自幽香……
小鸾啊……小鸾……
小鸾……
我的鸾儿……
哥哥……
林间雾霭逐由散去,透出一丝天青色微光。露珠于叶片间流转滴落,一层经过一层,最后“啪嗒”一声淌入泥中,轻寒如梦。藤蔓幽幽地绕着一颗青苔大树盘旋而上,如一条青龙乍离云端,落下无数淡青雨幕织作藤条。那阵熟悉的笛音不知由何时传起,空谷野木仙乐飘,半入江风半入云。过不了多时,秋日将重新升起,山中一片祥静安宁,明日的明日,依旧美如初见。
只听“叮铃”一声,似有白绡女子无心拨弄了风铃,铃声荡漾于山间秋野,透过细纱薄幕,紫宸眯虚着眼睛向她抓了一抓,那背影却越来越远,越行越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