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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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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那个模糊的人影,是我么。
取下眼镜,呆滞的望着镜中的面容。那一条可怖的伤疤从额角延至下陷的颧骨,眼皮被伤疤压抑着粘连在一起,狰狞丑陋得像垂死的魔鬼。
伸手抚上脸,眼泪不可抑制的夺眶而出。
就在刚才,他毫不留情的给了这张脸一巴掌。
“你滚。我他妈没你这个兄弟。”
而我只能定定站在原地,想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又能说什么呢。
说在公司秘密资料不久前刚被泄露的关键时期,你的女朋友把一份文件托放在我这,然后一转身叫了你来,拿起那份文件,表情真挚的举报我试图勾结公司竞争对手,把机密卖给他们的事实吗?
你怎么会相信呢,你听到窃取文件的罪魁祸首是我时,那一瞬不可置信的眼神,带着鄙夷,几乎要把我生生撕碎。原来和你做了五年的兄弟,这五年的信任,居然就这样被你女朋友一个拙劣的剧目瓦解得一干二净。
是,我是偷偷的爱着你,我就是个不要脸的同性恋,在读书的时候就一直缠着你,到了如今还一直巴着你不放,是我下贱。
可这么卑微这么丑陋的我,还希望陪在你身边,得到你哪怕一丝细微的喜欢,真是无可救药。而你却不肯给予我一点点的信任,连置疑都不屑,就这样将我推入罪恶。
“哭的真可怜呢。”背后倏的响起一个刺耳的女声。
我猛的抬头,身后那个人,我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田娜。
转回头戴上眼镜,手居然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沉闷的声响,她将手搭在我的肩头,精致小巧的下巴置在手背上,在我耳边柔声吐息:“张青演……你这和他五年的哥们儿,居然比不过他小小一个女朋友田娜,是不是很伤心?”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忍住想要挥拳的冲动,别开头不去看她。
我和她无冤无仇,每次见到她和他在一起,我都会主动走开,这难道还不够么?为什么要加害于我!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她轻拍我的肩膀,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面容清丽似初绽的桃花。
“知道吗,我讨厌你。”点唇一笑,她回过头来定定望着我。轻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手中垂死挣扎的蝼蚁。“像你这样的同性恋,真是该死。”
仅仅一句话,就将我打入阿鼻地狱,彻彻底底的败得体无完肤。
是,我这样的同性恋……
握紧的拳失去了力气,垂在身旁。心里的愤怒像是被刺骨的冷水全部浇灭,只余一层疲惫的灰。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低声问。
不,不会的,明明小心翼翼掩藏着,爱着。
“你总以为藏的很深吧?”她微笑着说出残忍的话语:“可是,爱一个人,哪那么容易就能藏的住?你的一举一动,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那样痴情那样的……恶心。”
这时候的我,懦弱得连抬起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一步步走近,空气都在我们四周沉淀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要说了……
“呵,他没那么傻,哪会轻易相信那份文件真的是你窃取的。”
捂住耳朵,闭上眼逃避她的话语。如果他已经知道了我这样龌鹾的心思,我该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可是她的声音如此尖利,硬生生闯入耳膜,震得我浑身不停颤抖。
“他早就厌恶你了!还记得他还亲口对我说过,他恶心同性恋。你知道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一边看着你的。”
“你闭嘴!”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她吼,之后像虚脱了一样,倚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一怔,随即扯开一个嘲讽的笑容。
别说了,求你……
“这么丑还这么下贱,你还真不如去死呐……对了,正好明天上面会来调查你,你死了不就逃过一劫了?窃取企业机密进行非法交易,这个罪名可不算小啊。”她轻笑一声,似乎看我狼狈的模样很是开心,笑着笑着抑制不住的弯下了腰,尖锐刺耳的笑声环绕在小小的空间里。
死……
还不如去死……
转身逃离,不顾一切的狂奔起来。
背后依旧是田娜不依不饶的笑声,像地狱里穿来的尖嘶,摆脱不去。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
“他永远也不会爱上你,永远!”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在奔跑的风声中我几乎快要忘了我是谁,为了什么而痛苦着……
原来坐在高楼的边缘,是这样的感觉。
天台上风很大,吹鼓我的衣服。我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掉了,狰狞的半边侧脸暴露在空气下,却是难得的轻松。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一点点,一团团被泪水晕染得朦胧的人群。曾经的自己渺小如斯,而在这样的高度里,一只手掌就像一座房屋那样大。
十岁后,我的生活就再也不能回去了。
那辆呼啸而来的土方车,被撞出三米的自行车,扭曲的车辘,滚落的巨大石块,和染上血色的世界。
医生说,我的脸毁了,很有可能会瞎掉一只眼睛。
父母不在身边,而年幼的我身上没有多少钱。医生只是粗暴的处理过伤口,便甩下一句话毫不留情的漠视我。于是伤口不断的恶化,已经化脓得不堪入目,直到邻居婆婆伸出援手献出微薄财产,才挽回我一条性命。
可是这样可怖的脸让所有的同学都害怕于接近我,厌恶我。惟独他,愿意陪在受伤的我身边。
他就像溺水者身侧的浮木,我不可遏止的抓住他,爱上他。
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要是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能结束了……
“年轻人,能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想不开。”突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没有回头,静静背对着来人。
他悄无声息的走到扶栏边,点燃一只烟轻笑。“其实你是不甘就这么死去的吧。我走这么近,你要真想死早就跳下去了,不是么?”
我沉默不语,他刚才走近的那一瞬,我是想过回头威胁他,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叫“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之类的话。
可是现实毕竟不是电视剧,我真的没有那么勇敢。
我果然太怯弱,害怕活着,却又没有死的勇气。
缓缓转头看向他,他有一头海藻一样卷曲的头发,又长又密直垂到肩膀上。眼睛被隐藏在头发和那一副黑框眼镜后。一身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银色的听诊器。
而他在看到我脸侧丑陋的伤疤时,有一瞬的惊讶,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是医生么。
不理会我的沉默和审视,他自顾自吐了个烟圈,看上去悠闲的很。
“你是谁。”我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淡漠。
他转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下巴:“我是来拯救你的人啊……”
我也笑了声,不置可否。听他的语气倒不像是来劝解我的。
“我说,男人吧,要一张脸也没什么用,但是……”他看了看我,低声说:“你是同性恋吧。”
我皱紧眉头,那块还未来得及结痂的伤口不住被人撕扯,真的很疼。
“你凭什么断定我因为一张脸就来自杀。”心里一口气堵的慌,我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只是,对自己的生活绝望罢了,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张丑陋的脸。
“呵,凭我的直觉。”他笑着伸出手掸烟灰,细小的粉末随风飘散而下。这样的态度弄得我甚是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呐,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生命,让你拥有所有你想也不敢想的美好事物,你相信吗。”
……
不得不承认,我的心颤抖了一瞬。但是这个世界,谁的承诺能再信任呢。我们只不过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也许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扯开嘴角自嘲的笑笑。这样的我哪还能够奢望美好,太辛苦,太累了。
“你信不信我。”他吐出一个烟圈,定定的看着我,而他的镜片反光得厉害,我依然抓不住他的眼神。
即便是玩笑又如何,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没有什么好被欺骗的了,还怕什么呢。
无所谓的轻轻点头。把目光投向脚下的城市,忽然隐隐的觉得,好象要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耳边是他的笑声,接着身旁伸来一只手掌:“上来,跟我走吧。”
一只白鸽振翅划过苍穹,却没有声响。
我真的以为他是骗我的,下了天台以后,他拉着我一直顺着楼梯往下,直到最底层,又七拐八拐,走过一个又一个回廊。
刚才走过的那间密室,储放的明明都是头发,不同的头发泡在灰色的液体中,被装进试剂瓶里,一瓶瓶的放满了整个墙柜。看到这一切的我还来不及胡思乱想,他就已经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他按下墙上一个开关,左侧的墙壁缓缓打开了。“你在怕什么?”
我扯扯衣摆并不回答,向墙壁内看去。
这是间小小的密室,密室中央横置着一个,上半部分被半圆的玻璃罩罩住的巨大仪器……无数细小的导管从玻璃罩上的洞口伸出,连接房屋内各种古怪的仪器。
忽然有一瞬的畏惧,我承认。
那个玻璃罩里面……明明躺的是个白生生的□□,也或许是尸体。被浸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有一头乌黑柔顺到极至的头发。
身边的白大褂忽然转过头来悠悠的看着我,然后很慢很慢的,唇角向上勾了起来。
这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难道,他是喜欢收藏尸体的变态?
他见我神色渐渐苍白,忍不住笑着拍拍我的脑袋,海藻似的头发轻轻垂了下来:“吓你的,这不过是个实验品,没有生命。”
我只好僵硬的扭头,朝那个仪器里看了一眼,“……实验品?”
而只一眼,却恍若一世一生。
这样惊天为人的躯体……虽然浸泡在液体里,但是依然掩饰不住他耀眼而澄澈的美丽。
情不自禁把手放在了玻璃罩上,好象就能触摸到他的脸庞一般。
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那种美丽,多一分则至丑,少一分则极平凡,那样珍珠般莹白的肌肤,细腻得没有丁点瑕疵。目光随着他的勃颈一路往下,不过两掌宽的肩膀,淡粉色的乳珠,纤细的腰,和乳珠同颜色的那处器官……修长的腿,就连膝盖和脚趾都那么精致绝伦,轮廓完美。
血液像是在血管中肆意逆流,心脏急促的跳动起来。
“这是未来的你,喜欢吗?”他伏在我耳边低喃,声音低沉的像是带着某种神秘的蛊惑。
“我……?”呆滞的重复着,耳边渐渐只剩下如鼓的心跳。
未来的我……这样完美到只是一眼就能让人沉沦的身体,真的可以是我么。
如果是这样美丽的人,即使是同性恋也一定无所谓吧。任谁都能原谅,拥有这样眩目的外表的他。
“我要怎么做?”我生生扯开了凝视他的目光,瞪大双眼看着面前这个姿态慵懒的男人,眼眶干涩的发疼。
我想要这副躯体,疯狂的渴望。
他不语,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点我的心脏。在我思考他所做所为究竟是为何时,他又把手放上了我的后脑勺。
“这里,和这里。他没有心脏和大脑,但是,你有。”
心脏和大脑……
再也没有余地思考,对他的渴望已经将我推入未知的深渊中。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