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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秦清月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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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方至,天色未明,将军府内已闻剑下萧萧风声。
空旷院落中一袭墨蓝劲装衣摆翻飞,皮靴硬底踏在地面沉沉作响,忽而几枚暗物自身后破空而来,秦清月剑花一挽,须臾之间攻势凌厉的暗器便散落两边,重新回归普通石子行列。
“将军,”不远处踩在廊下栏杆上的人抛着手里的弹弓扬声喊,“一百个都打完啦!”
秦清月没应答,只缓下招式随手一掷,剑入鞘声与廊下侍从跳近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她接过巾帕拭汗,对着季夏一脸期待的表情笑道:“比回京前有长进。”
天色初明,旭日柔和,秦清月迎光站立,束起的长发尾梢随风而动,极出挑的五官被浅浅金光笼映着,一时竟让看惯了她容貌的季夏生出恍不似人间之感。
“告诉厨房不必备我的早膳,大嫂喜甜,加道精细些的点心,我去更衣,一刻钟后出发。”
“是!”季夏习惯性应下才想起不对,匆匆跟上:“不行啊将军,下午要入宫赴中秋宴。”
秦清月脚下不停,她走路利落步子又大,季夏身量太过娇俏,总得小跑或蹦跳着跟才行:“大人昨日专门嘱咐过,让你今日不要出门,你忘啦?”
“来得及,”秦清月侧身,玉般的细长手指在季夏额上一点,“厨房传话,后门备马,去。”
宴会定在晚间,但一众官员过晌便要入宫去。
秦清月去军营看过刚拨过来的一队新人,又查过伤亡士兵的抚恤银子发放章程,觉得没做多少事时间就已经有些紧了,匆匆吃过几口做午饭,没再回府直接进了宫。
中秋宴上,皇上再次对秦清月大加褒赏。这次秦清月重创鹰楔主力,夺回两座城池,打了近些年大徵最漂亮的仗。
众人纷纷开口恭维称赞,而后皇上金口一开,便要为秦清月赐婚。
许得是英王爷的嫡幺子,楚六公子楚晏升。
满座哗然。
大哥秦安昱一听就要起身,秦清月当即给季夏一个眼神。季夏自小跟在秦清月身边,立刻懂了,在秦安昱站起前暗中使力令他坐回座位,不等秦安昱反应先给他定了身。
秦安昱不懂武,反应过来再想对抗只是徒劳。
几位老将纷纷开口,说秦清月才回京中婚事不必急于一时,英王爷被掺着起身说幺子顽劣恐不堪为将军良配,甚至还有两位秦清月并不认识的文官出言附议。
但都被皇上“年岁合宜”、“身份相当”、“因大徵耽搁将军婚嫁朕心难安”几句话一一挡了回来。
秦清月沉默着,在皇上和满堂文武看过来时片刻无声。
她久不在京城,只知道英王是皇上的亲皇叔,不知道这位楚晏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看几位老将都不赞同的样子,就知道起码不会是什么文武双全人人称赞的栋梁之才。
秦清月不愿,哪怕楚晏升是栋梁之才她也不愿。
她心中有一人,不见其面,却叹其风骨,喜其心志,赞其才学。
然而,秦清月不能不愿。
即便她如今大胜回朝风头正盛,只要咬定不从,皇上为了安抚民心也不会强加逼迫。
可北境还没收复,父亲遗命尚未完成,皇上忽然赐婚,无论是为了防备有人借婚配之事觊觎兵权,还是因为鹰楔王心悦她的传言存了怀疑的种子,她都不能让这份疑心生出枝叶。
秦清月跪地行礼,字字清晰:“臣,领旨,谢皇上圣恩。”
皇上满意笑开,为两人赐新府,又命楚晏升任宣抚令,从四品。
楚晏升似乎吃多了酒,谢恩时没控制好距离,跪得和秦清月有些近。
浅淡香气萦绕在身侧,秦清月从不用香,军营中兵士身上多为汗味,她还是第一次在男子身上闻到香气。
倒不难闻。
秦清月心中的抵触与躁郁不觉间轻了些,在说不分明的浅香中暂时平下心绪。
她垂首再行礼时余光一瞥,瞧见楚晏升流光溢彩的紫锦宽袖与自己规整沉肃的墨蓝袍摆叠在一处,仿若开了朵极妖艳的花。
花枝招展。
像只孔雀。
回座位后楚晏升就称身子不适先行离了席。
他一贯没什么规矩,皇上只当没瞧见,众大臣便齐声赞“皇上圣明”,贺“将军大喜”。
秦安昱被解开穴道时一切已成定局,他只能强撑着笑和来道贺的同僚寒暄。及至宴会结束,秦安昱在踏出宫门迈上马车那一刻才彻底冷了脸。
原本季夏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是习惯了相信秦清月必定有她自己的打算,二是英王是当今皇上的亲皇叔,身份尊崇且素有贤名,英王府嫡幺子也算配得上自己家将军。
可看所有人都眉眼不舒的模样季夏就意识到不对,她才回京城对一干人都不了解,于是趁着秦清月要和兄嫂长谈,跑去捉了在刑部当差的同乡弟弟来打听。
这一打听不得了,季夏气得险些要掀房顶!
英王爷身份尊崇素有贤名不假,一众子孙教养有方也是真。
可偏偏那楚晏升是王府里独一份的人物,文不成章,武不入军,眠花宿柳,不求上进。
大徵自先皇时实行官考,无论官职大小,不考不得任,就连世袭荫封也需文武双考过其一。
只是过考后大不相同,寒门白丁除非一举高中名列榜首,否则均为边僻小职,高门权贵过考便可直接承父位或为京官。
英王有四子二女,四位公子中哪怕将不在人世的两位算上,也只有楚晏升是未过官考的。
想那楚晏升的大哥英王世子过考后还曾再次入考,最终摘得头名,至今仍是佳话。
一次不过也没什么,多的是年复年年不知多少次方考出的人,有英王府在,楚晏升又非痴傻,跟着好先生死学三五载总能过考。
一旦过考,便是旁人几世难求的大好前程。
可这位六公子懒得考。
京城谁都知道,楚晏升曾当众把酒直言:“无饥无寒,不享不乐,何苦来哉?”
若非今日皇上赐他宣抚令一职,他就是个如今靠父王来日靠兄长在锦绣堆里混日子的白丁。
何况这个宣抚令也不过是个闲职。
宣抚令负责督巡作战军队、传达圣旨、安抚将士,先皇时因宣抚令揽权慑将,又设监军制衡。
今朝重用监军,宣抚令逐渐变为武官中的文职,多负责记录撰写。
楚晏升连记录撰写的差事都不必做,手下自然还有旁人。
说白了,是赏他一个无伤大雅的官职,待英王百年后不至于只能当一介依仗兄长坐吃山空的平民。
如果只是不上进也罢了,偏还尚不止如此。
楚晏升是英王嫡幺子,英王爷与英王妃年长添子,幼时宠纵非常,上边又有数位兄姐,养出一身骄奢脾性。
城东街最华靡的茶楼属楚晏升名下,是当年他领着人把从前的客栈砸了稀巴烂又重建的。
帝都京城,天子脚下,一句“这地方我瞧上了”就让手下破窗拆梁,客栈老板根本没敢露面。
茶楼建成后就成了富贵子弟的好去处,“贰肆茶楼”的牌匾高悬,路过闻不见茶香,倒日日能从早到晚听见莺声燕语欢歌乐曲。
大徵不许为官者寻妓,世家子弟多避而远之,他却明晃晃将座茶楼开成了勾栏院。
弹劾无数,圣上曾出言警示,英王爷也时常斥责。
可惜楚晏升已然长成了混不吝的,不痛不痒,全不在意。
季夏听同乡说完那样长一通话,只咬牙说了两个字——混账。
秦家世代忠正,从无意攀附皇亲国戚,如果能选,他们宁愿秦清月选个安分上进的平民小卒,也好过画舫脂粉里混日子的游手权贵。
秦安昱的的确确情愿秦清月嫁个小官平民,只是绝无可能。但即便婚事无法全由秦清月掌控,秦安昱也不想让妹妹嫁给那楚晏升。
今日御宴上,若不是季夏将他定了身,无论如何他都要拒掉这门亲事。
违背圣心也好出言顶撞也罢,秦清月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皇上总不会翻脸强迫,可现下领了旨便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秦安昱在朝为官数载,如何猜不出皇上此举何意?
身份低的不相配还会寒了臣民心,权位高的只怕强强联手养虎为患。
要的便是楚晏升这般人——门第与秦清月身份相配不被诟病,无法使秦清月倾心听从又对秦清月全无助益。
可秦安昱再明白也接受不了这桩婚事。
母亲早逝,父亲战死,二弟过继到已故伯父名下经年少见,他只余下这么一个妹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个银样镴枪头?
——“那楚六就是一滩金玉堆里扶不上墙的烂泥!”
秦安昱生性好脾气,待人向来宽和有礼,鲜少有这般言辞。
秦清月想到大哥气恼的样子无奈一笑,抬头看着天上玉盘似的月亮,忽然有些想父亲母亲了。
母亲在生她时难产离世,她不曾见过,但听大哥说母亲是极温柔的人。若母亲还在,此刻或许会拥着她细细安慰。若父亲还在,或许北境早已收回,她的婚事全可自己做主......
秦清月压下眼中湿意,在月色下身姿挺直一步步走回院中。
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多想无用,脆弱无用,她要做的,是走好眼下每一步。
楚晏升是什么人她已经从大哥和季夏那里知道了大概,纨绔、风流、懒散、骄奢......
草包一个。
中秋宴上那一恍神的浅香早已散干净,秦清月随手折下朵正开的金菊。
来年她会再领兵北征,两人天各一方各得自在,等彻底消去鹰楔隐患,她便上奏请求皇上允准和离。
成亲后她不会干涉楚晏升任何事,他喜欢流连烟花柳巷也好,想纳妾敛婢也罢,随他高兴。
她不管楚晏升,楚晏升最好也当她不存在。
否则——
秦清月两指一捏,细窄的金黄花瓣便落了一地。
又被毫不留情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