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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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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贺徐离开之后,温郁便在小院的门口蹲着,从清晨到午时,他终于瞧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影。
“师尊!”
温郁猛地起身,向那个身影扑去。
不知是不是蹲久了的缘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带着头也有些晕,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等到落在头上的那只手。
贺徐没有喊他‘阿郁’,也没有揉他的脑袋。
温郁晃了晃头,松开了手,眯眼瞧着眼前的人。
是他的师尊啊。
“师尊?”温郁笑道。
贺徐没有理会,自顾往前走。
温郁一愣,连忙小步跟了上去,踏过一条青石板路,到了房间门口。
贺徐转过身,说道:“瞿渠今日下山了。”
温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师尊今日一早便不在,原来是去送他了?”
贺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可知瞿渠为何下山?”
“弟子不知。”温郁垂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暗色。
“好一个不知,好一个不知……”贺徐低声喃喃,没过一会,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说前些日子你去瞿渠那是赔礼道歉的?!”
温郁:“……弟子的确是去赔礼道歉的。”
贺徐气急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着欺骗为师?”
“我把你从五岁带到十六岁,我能不清楚你是什么脾性吗?你能去给人赔礼道歉?”
贺徐突然止住了话头。
多么讽刺,他把男主从五岁带到十六岁,依旧摸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温郁攥紧了手,沉默着没有说话。
贺徐深呼吸一口气,尽量放缓了语气:“瞿渠丹田碎裂,灵脉枯竭,再无修行可能。”
“师尊不是清楚我什么脾性吗?”温郁抬眸,定定地看向贺徐。
贺徐:“我要是清楚,今日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温郁似是笑了:“师尊如此确定是我做的?”
贺徐闭上眼,又睁开,语气平静:“你只说,是不是你。”
温郁:“……是。”
紧接着‘扑通’一声,温郁跪了下来。
贺徐心中一疼,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种无所遁形的窒息感又来了,连带着指尖都凉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说:“我让你跪了吗?”
温郁:“是我自己要跪的。”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仿佛回到了几日前的那个雪夜。
“瞿渠说了什么。”贺徐问。
“瞿渠到底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断了人修行的可能?”贺徐又问。
温郁突然笑了:“可我没杀他。”
贺徐一口气堵在心口。
“我只是捣碎了他的丹田而已。”温郁又笑。
“你没杀他?只是?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吗?”贺徐怒极了。
“我错了,师尊。”温郁舔了舔唇,神色晦暗不明,“可我是看在师尊的面上,才饶了他一命。”
“孽徒,屡教不改!”
“既然这么想跪,那便一直跪着!”
贺徐进了屋,背对着门坐着,猛地灌了杯水。
粗粗喘了几口气之后,又蜷缩着身体,捂着绞痛的心口。
这辈子,上辈子,贺徐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地说过话。
像是淤积了两辈子的怒气攒在一块发了。
烧得他整个脑袋都是烫的,晕的。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贺徐难受极了。
因为他发现他最生气最难受的竟然不是温郁把瞿渠怎么样了,而是温郁欺骗他,不听他的话,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温郁早已经是独立的,根本不需要他担心。
贺徐恨透了自己。
秋徐峰上的雪慢慢融了,气温也变得更低了。
青石板路上,依旧跪着一个人。
温郁跪了三天三夜。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紧闭的房门。
师尊没有像上次一样,惊慌失措地冲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去。
他也没有像上次一样,才跪了不到两日,便晕了过去。
他真的已经对瞿渠手下留情了。
可师尊还是很生气。
他一直都知道,师尊希望他惩恶扬善,与人为善。
他也一直做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可现在的他,相比起前世,已经好了太多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良善的极限。
但是还不够。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
比起让师尊不要生气,不要不理他,不要对他失望,还远远不够。
第四天,房门终于打开了。
他看到了师尊眼底的血丝。
他知道他在门外跪了多久,师尊就陪着他在窗边站了多久。
心疼的同时,他竟生起了一丝异样的愉悦。
看,师尊还是在乎他的。
温郁觉得自己有病。
这罚跪,相比起以往经历的种种,只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不算什么。
但师尊却憔悴了许多。
他从来没有见师尊这么难过过。
眼底乌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温郁心底没由来一阵恐慌。
那是对于未知的,不定因素的一种恐惧。
一切好像都在脱离掌控。
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师尊隔开了。
温郁听见自己的声音:“师尊,我好难受……”
像往常一样,装作可怜,装成委屈的样子。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他的师尊会敲敲他的脑门,说,该你受的。
他在想……他的师尊会把他揽在怀里,轻柔地说,阿郁,师尊在这呢。
他在想……他的师尊会给他泡个热水澡,会给他用灵力驱寒,会把他塞进三床棉被里,会对他说,乖,听话。
但是没有。
贺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面上也没什么表情:“知道错了吗?”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问他知道错了吗。
可温郁却突然害怕起来。
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尊,我知道错了……”
“此次便不罚你去戒律堂了。”贺徐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他停顿了许久,强忍下不适,说道,“你走吧……”
温郁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贺徐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他从来都没在温郁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悲恸,绝望。
他怕他再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忍不住颤抖,忍不住哽咽,忍不住收回刚才的话。
“师尊……”温郁从初融的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师尊在说什么?师尊骗我的是不是?”温郁的眸子像染上了血。
贺徐闭上了眼,语气极为平静:“温郁,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贺徐的徒弟。”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房,‘嘎吱’一声,门轻轻关上了。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一张木门,却好像千山万水,隔在了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雪地里的人动了。
他走近几步,轻轻敲了敲门:“师尊?师尊……弟子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知道师尊说的都是气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因为几句话,就把瞿渠逼得下了山,我不该不听师尊的话,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误,是我错了,师尊,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温郁说着说着便蹲了下来,他有些痛苦地靠在了门上:“师尊,师尊……我知道错了,你说说话,你别不理我好吗……”
“师尊,别不要我,别扔下我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
温郁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口了没有。
他也不知道师尊听到了没有。
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色铺满了大地。
温郁坐在门口,不知道坐了多久。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温郁看着门口处一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掩面笑了起来。
“秋徐峰,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是你的师尊,自然不是旁人。”
“温郁是我的徒弟,不是野种。”
“若无爹娘,那我便养他。”
“把我的徒弟逐出师门,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阿郁,别怕。”
“有我,我在,有我在……别怕……”
“这么冷的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可教我怎么办?”
“为师不骗你。”
“师尊会永远陪着我吗?”
“会的。永永远远。”
“会不会有一天……师尊就不要我了……”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那些袒护,那些温柔,那些承诺,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骗子。
大骗子。
“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贺徐的徒弟。”
同门的恶言相向,欺辱打骂,师尊的不闻不问,冷眼相待,十年的苦楚,十年的孤立无援,换来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以及那贯穿胸口的一剑。
温郁知道,那个人是那个人,师尊是师尊,那个人是不能跟他的师尊比的。
可一样的话,不一样的人说出来的感觉,也截然不同。
温郁觉得,此时此刻,比在他胸口上刺上一剑,还让他难受。
师尊不要他了。
师尊真的不要他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像上辈子一样。
新一轮的日出,新一轮的月牙,秋徐峰的小院里几经色彩的变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个人。
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
温郁走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一白衣人蜷缩着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眼眸通红,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了下来。
在听到门外的动静消失后,他紧攥的拳头这才松开。
手掌心鲜红,满是凹陷下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