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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接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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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昕其实也不想吵架,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就温温婉婉,轻言细语,知书达理,从未有现在这般歇斯底里。她发现自己渐渐变得陌生了,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开始对着熊抑扬随意发脾气,拉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开始争吵,阴阳怪气,不管起因是什么,最后一定会吵到结婚这个事情上。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罗昕自问自己真的那么想结婚吗?她的回答是倒也没有那么想,她很享受自己单身的日子,朋友在身边,工作满意,业余还有时间去爬爬山、种种花。只是罗昕在被父母逼婚之后,再来看到熊抑扬的逃避,她的内心就满是沮丧和自我怀疑。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那个在争吵中歇斯底里的人自己都不认识,她仿佛丢掉了那个开心、轻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自己了。
于是,这一天,罗昕终于提出了分手:“熊哥,我们分手吧。我还是想好好爱自己,这样太累了。我都不认识我了。”
熊抑扬想到了这个结局,那个连环扣打开了,他对罗昕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耽误你的时间,真的对不起,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愧疚涌上心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是这份如释重负没有持续多久,分手之后,意料之中的,熊抑扬父母仿若狂风骤雨般的的不解和愤怒向他袭来。
熊爸爸为了这事儿专门从H市赶来上海,只为当面问清楚分手的原因。
熊爸爸看熊抑扬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不解:“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给罗昕一个解释吗?你为什么不愿意结婚呢?你到底为什么呢?”
“爸爸,对不起,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结婚,我不想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啊。”熊抑扬跪着对父亲道歉。
熊妈妈也泪眼婆娑:“孩儿啊,怎么好好的事情最后变成了这样啊?”
“结婚有那么难吗?这个世界谁不结婚?你这个不孝子,你是不是花花肠子太多了,不愿意被结婚束缚住,我真是白养你了。”熊爸爸剧烈咳嗽起来,拿起手边的水果向熊抑扬砸去。水果砸在熊抑扬脸上,他不敢躲闪,希望自己的受伤可以缓解父母的愤怒。
熊抑扬也被陆柯问过这个事情:“哥们儿,吵那么多次,为什么不结婚啊?你是心有所属了在等谁吗?我和你一起长大,想来想去也没发现这么个人。”
熊抑扬:“我哪里有你运气那么好,有个青梅竹马甜甜地盼着哟。”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又问到了这个问题,这个熊抑扬从未真正回答过的问题。
“我害怕。”熊抑扬说。
“害怕啥,害怕承担责任?我认识的熊抑扬可不是这样的人。”陆柯猜测。
“我害怕,自己会耽误人家姑娘更长时间哟,还是分了的好。”熊抑扬其实想说出口,但是哪怕对着陆柯,他都不敢提起自己那么喜欢过一个男孩,那个瘦削而清苦的男孩,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一到这时候,他就想到了年少那个充满厌恶的眼神,想到了那个单薄少年紧紧抿住的嘴唇。
他自己都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个事情,一直在回避、害怕、否认和自我厌恶。他对自己的都不能说出口,又如何能对陆柯说出口呢?
后来,熊抑扬的父母还是在给他安排相亲,但是他会尽量不让姑娘看上他,例如扮丑或者故意说自己有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怪癖等。这样演来演去虽然还是很累,但是已经比之前的争吵连环扣来得轻松很多,熊抑扬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轻松。
但是波澜不惊的生活还是被打破了。
有一天,他听母亲打电话过来说:“你爸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还在ICU,你快过来看看。”他是家里的独子,在外工作最担心的就是父母的身体。
他赶紧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同事,订了一班最近的飞机赶回家。但是回到家之后,他发现父亲好好地坐在客厅里等他,神色阴郁,而熊妈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眼框微红。
他先是以为父亲不严重,已经出院了:“爸,您没事儿吧,摔着哪儿了?”
熊爸爸别过头不看他,熊妈妈只是哭,熊抑扬很纳闷:“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熊妈妈把一个本子递过来,那是熊抑扬高中时候的日记本。他想到日记本里的内容,再看到父母的反应,就知道两人看到了什么:“你们怎么能看我的日记本呢?我没有同意啊,你们怎么能侵犯我的隐私呢?你们这是在骗我回来吗?是不是爸根本没有从楼梯上摔下来?”熊抑扬这时候的心情,五味杂陈,既是生气父母触犯了自己的隐私,又担心父母看到了自己的秘密,也因父母的欺骗而感到恼怒。
熊妈妈看向熊抑扬:“抑扬,你真的是……”他知道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熊抑扬不敢说话,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一遍又一遍的质问。
熊妈妈看到他没有否认,心里知道自己的猜想大概是真的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一夜无言。
第二天早上,熊抑扬早上起来,父母像是昨天无事发生那般,和他一起吃早餐,一起送她去机场,看他坐飞机回上海。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算是他们对自己暂时性地保护。
熊抑扬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不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一周过去,父母没有再联系他,这让他更加坐立不安。以往三人每周周末都会互相视频见面,但这个周末没有丝毫动静,他在家人群里面说话也无人应答。
当熊妈妈打电话过来的,熊抑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松了一口气,可是他马上又紧张起来,不知道妈妈找她,是不是因为那座埋藏在地底的火山要喷发了。
熊抑扬接起电话,试探着:“喂?妈。”
“抑扬,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的有的。”现在是公司的午休时间,熊妈妈应该是算好时间拨过来的。
“我现在过不去上海,所以我只能电话跟你说这些了。我想了想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你最后没有和人家女孩子结婚是对的,不能害了人家一辈子。”熊妈妈接着说。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你的舅舅也喜欢男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比你还要早。但是,你外婆就是不接受啊,哭啊,闹啊,和农药威胁你舅舅,最后你舅舅还是没有办法,只能随便找一个女孩结婚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后来,我看他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每天天没亮就去和面卖饺子,拉扯他的两个儿子。他过年过节还是会看你外婆,但是平日里就仿佛消失了一般,联系不上,就这样他和你外婆连带我都疏远了。二十年啊,我虽然没有见他多少面,但是我二十年都没有见他笑过。我上次见他,他一身灰扑扑的,腰也弯了,才45岁的人呀,头发已经半白了,这二十年他得多不快乐呀。”母亲隔了好一会儿,一直在呜咽,说不出话,后来终于说,“我一直在想,以前那个喜欢跟在我后面活蹦乱跳的弟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逼他,他是不是能过得更好一点,笑容多一点,背直一点,白头发少一点。抑扬,妈妈不想你变成你舅舅那样,所以妈妈会支持你,你不要害怕,我会和你爸爸好好说,希望他能慢慢接受,不管怎样,你去过好你的人生吧。”
“真的对不起,抑扬,我们不该看你的日记,我和你爸都昏头了,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想结婚,我们一时没忍住,真的对不起没有你的允许就侵犯了你的隐私。”熊妈妈又叹了一口气,“更对不起的是,之前那么多年,一直在逼你结婚,逼你相亲,逼你生孩子。你那时候得有多辛苦啊。妈妈真的不知道……早一点知道绝对不会这样逼你。”妈妈最后泣不成声,说话已经断断续续了。
电话这头的熊抑扬,早已经泪流满面。他从小接受熊爸爸的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听完熊妈妈说的话,熊抑扬再也忍不住泪水了。在那么多年的沉默和逃避过后,他接受了记忆中邹兰的眼神,接受了父亲别过头去的沉默和眼泪,也终于接受了自己,那个从18岁开始就一直被熊抑扬忽视的、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