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熊抑扬大约是在高中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那时候青春期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都聚在一起讨论班里的女生,或悄悄暗恋,或大胆告白。但是熊抑扬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对哪个女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在某一次别人说起这样的话题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邹兰的身影。意识到这,熊抑扬差点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邹兰的名字看起来很女性化,其实他是一个男生。开学第一天,他在班级里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家听到他的名字都笑出声,因为谁也没想到“兰”这样一个字会成为一个男生的名字。虽然大家没有恶意,但是邹兰听到笑声后还是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再看任何人。
邹兰是熊抑扬的同桌,来自H市的下属乡。他是少数民族,从小就会说苗语。苗语没有文字,但是语言本身据说在商周时期的三苗国就存在了。少数民族聚居地一般都比较穷,因为他们的生产方式还比较原始,邹兰他们乡也不例外。他们那个乡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去大城市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弱来照顾小幼。邹兰的爸妈也在邹兰刚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出门打工了,成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只可惜夫妻两人只有每年春节才会回来一次。
邹兰住校,每个学期只回一次家。因为从H市回家,邹兰要用6个小时,兜兜转转乘大巴就算了,还需要走很久的山路。其中一段路是横跨在峡谷中间的一座桥,邹兰的乡亲们都很感激这座桥,因为如果没有它,邹兰则需要坐着挂车过这个峡谷。挂车虽然听起来像是车,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挂在铁链上小座椅。修桥之前,当地人在峡谷两端栓起了一条粗重的铁链,然后把可以滑动的铁椅子挂在铁链上,这样大家就可以坐着这个挂车出入乡里了。这样的挂车当然不安全,而且只有一个座位,这对于没有大人陪伴的小孩子分外危险。还好,后来政府出资修建了这座桥,虽然它没有恢弘的设计,华丽的装饰,但却是最实用的基建。不夸张地说,这座桥改变了邹兰他们这一代人,因为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出入了,哪怕出入要花数小时,但也给了孩子们去更好的地方上学的机会。
邹兰上学一直都很努力,从小他远在深圳的爸妈就会苦口婆心给他说:一定要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改变命运;读书可以让你和你的下一代走出大山;读书可以让你未来不用背井离乡去到工厂里不分昼夜地干着枯燥的工作。潜移默化下,邹兰把读书、成绩、考学当作自己的第一优先级。
可是当邹兰来到这个全市最好的高中之后,还是感到了深深的落差。邹兰中考考了他们县的第一,那时候他把课本和参考书的每个角落都背下来了,做过的卷子叠起来已经有邹兰人那么高。但是他来到一中之后发现,自己才能排到全校一百多名。这里的同学们并不是每天都在学习,他们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每个人都会好多种乐器,大家的英语都说得比广播里的还要好听,他们去过好多地方,而自己最远就是从乡里面来到了H市……但哪怕这些同学学习之外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他们在学习上也举重若轻,不需要像邹兰一样把书的每个角落包括注释都背下来,也不需要每天学到凌晨。第一次期中考,他发现自己在四十人的班级里堪堪是二十五名,难以接受。
于是邹兰更加努力了,他常常一个人在学校的钟楼上背书,昼夜不分,风雨不变。他睡得越来越晚,然后上课困的时候就主动走到教室后面去站着上课,但是有时候站着都会睡着,头不由得往后下垂,磕到教室后面的墙上。他上厕所也在背单词,吃饭也在背单词,走路也在背单词。他以为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就像以前那样。但是,当第一学期期末考成绩下来之后,邹兰发现自己才进步了三名,仅仅排二十二名。而且这个排名还只是在他们班级里,年级上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了。
邹兰开始无措起来,高中的题目已经不再是单单背书就可以做出来的了,尤其是理科的物化,考试的题目和背的东西仿若是北极熊和企鹅,八竿子打不着边。邹兰越来越绝望,每天晚上就躲在被子里红眼睛,觉得自己对不起在深圳打工的爸妈,对不起乡里那些把他视为榜样的孩子,对不起那每夜一针一线缝制鞋垫只为给自己多一点零花钱的奶奶。他在害怕,害怕之前自己全县第一的中考成绩,只是因为运气。是不是他其实命中注定就该回到乡里?或者像爸妈一样去深圳打工?
他逐渐越来越消瘦,以往还活力十足、干净清秀的脸庞,现在却只能用面黄肌瘦来形容了。他的变化太过明显,以至于心粗如铁杵的熊抑扬也发现了。
邹兰整个学期只穿过两套衣服,虽然洗得都发白了,但好在很干净。他吃饭也只打一个菜,有的时候甚至不打菜,只吃食堂里免费的汤和饭。大家都知道他家穷,但是高中的少年们大部分都比较单纯,没有社会人的老练和事故,很少有人以家财万贯或是家徒四壁来给一个人打分。
熊抑扬一直对邹兰十分敬佩,敬佩他学习的恒心和毅力,更敬佩少年的人穷志不短。熊抑扬以为最近这哥们儿面黄肌瘦是因为没钱吃东西,于是悄悄给邹兰说:“我有一张校门口火锅店的券今天过期,可以免费吃火锅,我一时找不到别人了,你想不想晚上和我一起去搓一顿?晚自习再回来。”
邹兰不想占别人便宜,于是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食堂吧。”
但是熊抑扬哪是容易放弃的主,他不气馁:“走嘛,今天不去这个优惠券就过期了,多浪费啊!”遗憾的表情表演得惟妙惟肖。
这样你来我往地推脱纠缠推脱纠缠了几回之后,邹兰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
晚上,两人冲向火锅店,不到30分钟就结束战斗,大快朵颐。熊抑扬去洗手间的间隙悄悄把单给买了,回来拉着吃完的邹兰头也不回地往店外走,给他说:“免费吃火锅的券已经给老板了。”
自此以后,两人就铁了起来。
熊抑扬上高中之后,就开始每周背着小吉他穿过半座城市去学吉他,在家里练琴还会特意把窗子开得大大的,生怕别人听不到自己这位未来的乐坛新星在练琴,楼下的千越对未来乐坛新星制造的噪音不堪其扰,抗议了很多回,但熊抑扬每次都要对千越的双标不齿,毕竟,陆柯也在天天制造噪音,怎么没有见到千越对陆柯抗议过。
学习吉他的最初几个月,熊抑扬的左手开始长出了老茧,厚厚的一层,摸起来很硬。见状,熊抑扬就更喜出望外,他每天举着自己的左手四处找别人去分享自己的老茧,言行古怪。
这不,同桌邹兰哪儿能免掉这一遭。
“邹哥,你看,我长老茧了。”熊抑扬傻笑着把自己的左手凑到邹兰的面前,像举着一块宝藏那般,“你看,快摸摸,可硬了。”
在熊抑扬强烈的分享欲的感染下,邹兰也没有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奇怪,依言摸了摸熊抑扬的左手指尖,说:“嗯,确实有点粗糙。”
“这是老茧欸,我弹了一个月才养成那么厚,有没有很厉害。”熊抑扬只差把“快夸我” 写在脸上了。
邹兰没有如熊抑扬期待的那般对老茧感到惊奇,而是把他自己的手伸出来,指给熊抑扬看:“我也有老茧欸,以前干农活儿的时候留下的。”
熊抑扬见到邹兰伸出手,上前摸了摸邹兰指的地方,又握了握他的手掌,惊讶于邹兰手的粗糙,心中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清苦的少年更多了一些同情。
“你俩在干嘛呢?我看你俩互相摸手好久了,啥好玩的?”后桌凑过来看热闹。
“说啥呢?啥互相摸手?我们在看对方的老茧呢。你看……”说着,熊抑扬又开始像新一个人分享自己的老茧,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像传教士那般。
那次火锅局之后,熊抑扬和邹兰就结成了吃饭的对子,经常一起去食堂吃饭。而邹兰却发现熊抑扬异常挑食,明明他很多菜都不吃,但是明知道不吃却非要点。邹兰不喜欢浪费食物,就在熊抑扬建议之下,在熊抑扬吃之前把那些他不喜欢吃的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的碗里。尽管邹兰还是对自己的成绩忧心忡忡,但是好在吃得比之前好了一些,人不再面黄肌瘦。
后来高一结束,文理分科,邹兰选了文科。离开了物化,硬背书的方法似乎顺手了起来,他的成绩也一下子提高了很多。邹兰的自信被一点点地找回来,他也渐渐阳光了很多。
而熊抑扬,因为实在没有学物理的脑子,于是也不得已追随着他邹哥的步伐,去了文科班。虽然两人不再是同桌了,但这也不妨碍两人经常一起吃饭。
这一吃,就吃到了高考。高考结束之后,熊抑扬走出考场,同班同学们渐渐走到一起,他看到邹兰,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呼号着说:“考完了考完了,走,爸爸请你吃火锅去。”
这一次的火锅和上次有些许不同,这一次的邹兰不再如履薄冰,面黄肌瘦,两人之间也洋溢着大考之后的如释重负;不过二人风卷残云的吃饭速度倒是没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几天没吃饭了。
饭毕,熊抑扬还点了几瓶啤酒,拉着邹兰和他碰杯,杯子里的酒溢出来,撒得到处都是。没想到熊抑扬的酒量也就那么一点儿,不到一杯就醉倒了。邹兰只得问了熊抑扬他家的住址,半扶着壮硕的熊抑扬往他家走去。熊抑扬喝了酒之后还是那个没有一丝丝改变的中二少年,自称“爸爸”的次数更是多了很多。自称就算了,他还要逼着邹兰叫他爸爸。
熊抑扬:“我给你讲,爸爸终于考完了,特别开心,出成绩就去把那些书啊卷子啊都卖了。但是我听说只能卖5毛钱一斤,爸爸那么多血汗才值5毛钱一斤,真是太亏了”
熊抑扬:“邹老弟,你咋一直不承认我是你爸爸呢?枉费爸爸一番苦心,来叫声爸爸。”
邹兰无语,并不想理这个醉鬼。
熊抑扬:“快,爸爸!”
邹兰还是不理,熊抑扬自己憋不住了,说:“靠,我怎么叫你爸爸。亏了亏了,嘿嘿嘿。”
邹兰终于把醉鬼拖到小区门口了,正准备问他怎么走。趴在自己右肩上的醉鬼,突然凑上来很快地亲了邹兰的嘴唇一下,离开的时候还舔了一下邹兰的上嘴唇。邹兰一下子僵住了,抿住薄薄的嘴唇看向那个失去意识的醉鬼,神色不明。
高考结束后,邹兰回到了自己乡里的家里。熊抑扬有再联系过邹兰,问他高考之后要不要出来一起玩。邹兰回复:现在在老家,H市太远了,想在家里多陪爷爷奶奶,怕以后上大学了没那么多时间了。
填志愿的时候,熊抑扬发短信问邹兰:“你填了哪所学校?咱俩离得近吗?”但是邹兰没有再回过信息。
其实熊抑扬那次喝酒之后没有断片,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也记得邹兰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唇,也明白邹兰最后的不回复即是对他的回复。事情看似那么复杂,却又没有那么复杂。在邹兰不再回复之后,他再也不敢对邹兰有任何其他的打扰。邹兰对熊抑扬的远离,仿佛也是他对自己的远离。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那样的想法,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或者说自己本来就不该有那样的想法。
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不会再陶醉于这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