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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

      消息从宫里传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廊中看雨。

      暮春时节,雨不大不小,落在屋檐上一滴滴往下淌,拉成一根根透明的很针,哗啦啦地砸了下来,触地之后又如珠玉四落,溅上我的裙摆。

      长敛见了,默默无言地拿了把伞撑开,就摆在我脚旁,正好遮了溅上来的雨水。

      我生了点逗弄的心思,伸腿去蹬那伞,于是伞便翻下台阶,但还没等落地就被眼疾手快的长敛捡了回来,我撇撇嘴,颇觉无趣,复又躺着不动了。

      海棠花正值盛季,前几日热热闹闹地开了一簇又一簇,今儿个雨水一打,落得满地都是。

      雨水在地逢里恣意流淌,草根碎叶虽早微地被棠花压住,但此间却各有其位,一切恰好。

      旨意是陛下派近待贺申公公亲自送到庄家的,随之而来的还有流水一般的赏赐,颇具安抚之意。

      雨不知何时就停了,天光大泄,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望着贺申,恍惚了半晌,直到父亲出声提醒才慢慢回过神来,从贺申手里接过诏谕,缓缓俯身,叩谢圣恩。

      贺申没有受我的礼,他用一双慈蔼关切的眼看看我,低声与我道:“陛下吩咐,小姐若有什么想问的,想要的,尽管说与老奴。”

      我心说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问的,出口则是客气的“并无异议”。

      他们皇家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区区一桩婚事而已,毁了也就毁了,况我区区一介臣女,又能置喙些什么。

      且我与应疏离貌合神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今日这份退婚书,我是真没有意外的。

      我心想应疏离真是挑了个好时机。我父亲因为一些失误刚受了陛下贬斥,祖父也随后引咎辞官,朝中势弱,几日前我又在京都内闹了笑话,受人诟病,应疏离此时提出退婚,完美诠释了“落井下石”四个字怎么写。

      除去吃饭睡觉,我在廊下坐了三日,雨也停停下下连绵了三日。

      长敛仍然静默着站在我身后,他是我的侍卫,自我出生起,他就成了我的影子,他的性命与我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

      父亲圣责在身,这几日都在家反省,于是天天来看我,却又在见着我时欲言又止。

      我看不过眼,躺在椅子上问他想说些什么。他仍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回我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于是就那么看看他,在我的注视之下,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院子里的海棠花开的挺好看的。

      我抬头看看被连日雨打得七零八落只剩绿叶枝干的海棠树,心下好笑,倒也再懒得去拆穿他,只说道:“祖父过几日便要回云川了,我想他同一起回去。”

      父亲闻言愣了一瞬,他有些不舍,自我娘死后,他再未续弦,房中也妾室,膝下就我那么一个女儿,于是千偏万宠小心呵护着,我在他和祖父的羽翼之下,还从未飞离过京都。

      但他也知道我此刻的尴尬境地,离开京都是最好的选择,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也好,也好,去散散心也好。”

      于是在海棠花开败的那一日,我离开了京都。

      那日,只有端王世子殿下应成陵还来送送我,我和他在城门口的小茶铺里闲聊了几句。

      本来还好好的,结果没多久,应成陵就叹了一口气,我心知他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可惜我与二皇子殿下的婚事就那么黄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也因这事,关系不上不下的。

      我在他开口前就站了起来,这般突然的动作叫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我朝他笑了笑,说:“成陵哥哥,后会有期了。”

      长敛扶着我上了马车,我撩开帘子,应成陵还站在那里,我朝他挥了挥手。

      皇城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我突然想起来,多年前陛下赐婚的那一日,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的。

      [二]

      在云川重逢谢幸是我未曾料到的。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那根本就不能算作是重逢,毕竟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他,但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还能说出我的几件鲜为人知的童年幼事,我就信了他。

      好吧,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脸。

      谢幸生得好看,脸廊俊秀清瘦,眉目是浓丽的,但他眼神过分清亮坦荡,于是便显出独属于少年的柔韧与明朗。

      我对好看的人和事物总是会多一分宽容的,从我忍了应疏离多年这事就可以窥见一斑。所以即便谢幸是骗我的,我也还是乐意同他做朋友。

      初夏的云川清晨微凉,我起了个大早。陪祖父用过早膳,就沿着院子往回走,刚踏进我自己的院子,脑袋上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我抬头往院墙上看去,什么也没见着。

      我从地上随手捡起块石头,就瞅着院墙蓄势以待,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个毛绒绒的头冒了出来,我果断将石头扔出去,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失手。

      于是只听见“哎哟”一声,那颗毛头已经消失在院墙上了。此仇得报,我心情舒畅,拍拍手继续往里走。

      谢幸在墙外悲呼我的名字,没一会儿他翻墙跳了进来,侍女小核桃一脸见怪不怪的淡然,熟练地主动走开了。

      谢幸捂着额头走到我身旁,抱怨道:“你这扔得也太准了吧,还那么用力,瞧,都起包了。”

      他一手指着头,一边俯下身来凑近我,好叫我看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悲惨遭遇。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想起多年前我踢毛毽子砸倒应疏离的时候,那时他只是捂着额头从地上站起来,宫人们大声地斥责我,而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太过黑白分明,没有呵责,也没有恼怒,然而那黑漆漆的沉静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惊觉,原来停在原地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三]

      我和应疏离的相识并不愉快,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时正值夏日,出云小筑的荷花开得极好,是亭亭绰绰的婉约清丽。

      陛下平日待我就是极好的,那时便同我父亲提了一嘴,问可否允我同他一起赏几天荷去。

      父亲大人自然是同意的,皇帝陛下开的金口,他哪里敢不答应,于是我就被打包打包送到了出云小筑。

      皇帝陛下并不拘着我,他对待孩子时总是宽容而和善的,只是他征战得多了,风风雨雨里走过来,天下在握,即使笑着,也仍然威严不改。

      没有了管束,我撒欢似的疯玩儿,没过两天就把出云山筑上上下下摸了个透,随后将目光对准了梦女湖。

      夏日晴朗,湖上菡萏盛放一时,摇曳生姿,这时泛舟,定如天上人间。

      宫人们于是找来游船。

      玩水,折荷,戏鱼,然后枕着用长敛的外衣临时做的枕头,在荷香、暖阳与清风中睡去。

      直到雨点滴落在脸上,眼皮上,醒来时,便发现天不知何时已经转阴,湖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将一切拢在纱中。

      舟上无伞,长敛撑船回渡,船在镜面般的湖上划过,涟潋一池水。

      近岸时,雨点渐大,冲散雾气,有人撑伞站在岸上,湖青的衣裳好像要与周围融为一体。

      等我上岸,他将手中的伞向我倾斜,于是一切喧声都阻在外面了。有雨落在他的肩上,脸上,顺着玉白的颈浸润衣领。

      我想起从前读过的诗,心里滚烫,伸出一只手去将伞朝他推了推,然后将另一只手里的荷花向他递去,朗声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折枝赠荷,聊表心意。”

      对方伸出手来,一只小青虫从天而降,正落在他的手上,于是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又缓慢地收了回去。

      我僵硬地盯着那条在葱白骨节间蠕动的小青虫,眼睛一花,只觉得满世界全是青色了。

      对方持礼道谢,将伞塞给她后,带着小青虫踏雨远去。

      徒留我呆滞在雨中,手里举着摇摇欲坠的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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