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鹧鸪天 尘封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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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经过几年的放疗化疗下来，养父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掉光，脸色苍白，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十岁有余。
一天，他躺在床上，眼神瞥向窗外：“银杏树叶该黄了吧。”
坐在床边小凳上的傅寒时平静道：“现在是五月。”
男人从鼻孔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冷哼，像是在对自己浆糊一样的脑子的嘲弄：“当真是躺着当了几年废物，人都傻了。”
“傅寒时。”他微微费力地转头看向削着苹果神情专注的傅寒时，“我不想治了，你跟大夫说让我回家吧。”
傅寒时顿了顿正在削苹果的手，抬眼睨向他：“为什么？”
“这些年治病，差不多把我的，还有你的，我们所有的存款都用尽了吧。”男人盯着他平静的面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不就是要照顾我么，我这样躺在床上也荒唐了三年了，我累了。”
“小子，我知道你是要还我当初收留你的恩情。我算了算，差不多够了。”
“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人老了，看见你在眼前，心烦。”
傅寒时当然知道男人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想再拖累他了。之于他，还有大好的年华韶光，可他却早已委顿，到了即将曲终人散的谢幕了。
傅寒时不理他，将削好的苹果放在一旁的盘中，又继续细致地进行苹果的切块工作。
他手上的动作熟练，一看就是长久以往练出来的速度。又从床头柜子上取出干净的牙签，插在苹果果肉上放在一旁，然后将床头摇起来些许，让男人能够半靠在那里，这才搬了凳子坐得离他更近些，端着盘子举着牙签递到他的嘴边。
“张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张开嘴，将苹果慢慢地咀嚼着。
“你放心。”
他听到傅寒时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男人吞咽过后停下口中咀嚼的动作，看着他，头一回在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你和她真的很像。”
“她？”
“嗯，你妈妈。”
那个下午，大概是男人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和他说这么长的话。
没有那些疏远和隔阂，不去想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光，两个人一个畅所欲言，一个静静聆听。
傅寒时才知道，他的小叔，他的养父，比他名义上的父亲还要先认识他的母亲。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是在一次家族的聚会上，当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
可故事的主角并不是他。两个家族联姻，他母亲有喜爱的男子，可无奈于家族的期望，只得同意两家定下的婚约。
婚约向来先立长，所以尽管他多么坚持，最终那个女子也只是成了他的大嫂。
他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人，很难，也不想再改变。
所以，因为心底对他母亲的倾慕，才愿意抚养她的孩子长大成人。
可正是因为这个孩子，才让他心底的那个人离开了人世。那样鲜活的人，就只能存在在他的记忆中了。
既爱又恨。既怜又恶。所以男人对他偶尔关心，可更多时是冷淡和疏远。
可没想到，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也是这个他又怜又恨的孩子。
“银杏树……你们高中的校园里，就有一颗。”
“嗯。你的记性还是很好。”
“我那时赶着去参加你的家长会，偶然瞥过一眼，满地金黄，确实好看。可当时心里哪有好好欣赏的心思。”他叹了口气，“怕是今后再难看到了。”
“会有机会的。”傅寒时将床板摇平，替男人整理了被角，又抬眼看了看表。差不多该是要体温计量体温的时候了。
他刚站起身，身后男人的声音便幽幽传来，“我对和你有关的事情记得不多，但还记得，你高一的第二学期，是我看到过你最多笑容的时候。”
那种掩藏不住的，对一些事物的热爱的眼神。
“可以告诉我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傅寒时转过身，抬起厚厚的眼睫直直对上男人的视线，眼神幽深而怀念，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高一的最后一学期。
那时有人，在他深陷泥淖龋龋独行之际，默默地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上天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天使。”
让他即便身处悬崖下，也不会忘记蔷薇的芳香。
“是吗。”男人点了点头，轻轻勾了勾唇角。
“那你，要加油啊。”
……
回忆如潮水般纷至杳来，顷刻间便如同一只不知餍足的巨兽，将傅寒时吞没得干干净净。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祝从容还在蹙着眉看着他。
她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她说，她把他当成朋友。
可他却私心里并不想只做朋友。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养父离世之后所欠下的外债还没有完全还清，这个时候，适合跟她谈喜欢吗？
他对她的感情，难道就自私浅薄到要让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吗？
如果是那样，那还不如保持点距离好。反正这么多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傅寒时垂下眼睑，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微颤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挣扎。
“对不起。”千言万语凝结到最后，也不过这么一句。
对不起你过去对我的关心和付出，对不起我不能任性地向前一步拥抱和安慰你。
“没事。”祝从容吸吸鼻子别开头去，不想让眼前的傅寒时看到自己脆弱掉眼泪的一面。
祝从容一直是个小太阳啊。哭哭啼啼才不是她的风格。
看他一脸痛苦纠结，过去也是有很多难言的苦衷的吧。她何苦为了自己的痛快，而让他陷入往日沉痛的回忆中呢。
他也不好受的啊。
她跳下靠坐的桌子，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傅寒时风衣的袖口，拽了拽：“过去的那些事，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傅寒时猛的抬头，看着双眼红通通像小兔子一样的祝从容，带着哭过后浓浓的鼻音软绵绵地拉着他的袖子。
“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知道他还认自己这个朋友，这么些年，没有丢了她……
就该很知足很高兴了。
傅寒时声音梗在嗓子眼，半晌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从朋友开始，也止于朋友。这该是对她，对他，都最好的结局了。
正还想再说什么，教室前门传来敲门声，将二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惊醒。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最后视线锁定在他们两个身上：“太好了，你们果然在这里呀。”
“你，找我们？”祝从容收回拽着傅寒时袖子的手，转身看向他。
傅寒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她。
小姑娘推开门，站在门口笑眯眯道：“康老师让我叫你们去办公室呢。”
“诶？你是康老师的女儿？”三个人下楼向办公室走去的路上，祝从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惊讶道。
小姑娘甩甩马尾，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呀，师兄师姐。我叫谢知意。”
康老师属于狂放派的长相，可没想到生出这么个婉约派的女儿来，跟她倒是一点都不像。
“你高三吗？这会不是应该还在上课，你跑出来叫我们，会耽误你学习吧？”想想这会能出现在学校里的不是老师就是高三学生，祝从容问道。
“没事师姐，我今年才高一，我妈是一个人加班太无聊，怕我在家里搞破坏不好好学习，才把我揪出来的。”
回答完祝从容的问题，谢知意拉着祝从容疾走几步，转身瞥见身后投来探寻目光的傅寒时，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祝从容八卦道：“师姐，你和师兄是在谈恋爱吧？”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祝从容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急忙否认三连。
谢知意怕她过大的动作幅度引起傅寒时的注意，急忙按下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真的，我可是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敲门的。师兄看你的眼神，含情脉脉，你看他的眼神，如泣如诉……”
“打住打住。”祝从容急忙制止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剧场中，有些心虚地转头看了一眼傅寒时，看后者神色如常不像是听到什么虎狼之词的样子，这才转过头弱弱地训诫着眼前的脑补高中生：“我俩是高中时候的同桌关系，同桌，你知道吧，就是拜……”
“拜把子的交情”还没说完，就被谢知意老神在在地打断：“我知道，拜堂成亲的关系嘛。”
“——！”快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一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留的那种。
“我妈呀，经常跟我念叨，说我这个师兄，人特别聪明，逻辑思维顶呱呱，就是语文不太好，你是他的同桌，是她带了三年的得意门生，当年还给你俩搞过速配让你俩在一块发光发热呢……”
速，速配……
看着祝从容越来越生无可恋的表情，谢知意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继续当着自己的小红娘：“师姐我跟你说，你俩男的俊女的萌，站在一块般配极了！”
祝从容最后还想抢救一下：“我俩真的什么都没——”
“师姐你敢说你不喜欢师兄吗，说谎话要变成匹诺曹的哟。”谢知意眼睛一转，指着她的鼻尖狡黠道。
“……”她不敢说喜欢，也不敢说不喜欢，犹犹豫豫半天，被一句话成功地当场噎死。
到了教务处门口，谢知意站在那里煞有其事地敲敲门：“康老师，我把师兄师姐带来了。”
“门没锁，快进来吧。”
祝从容和傅寒时跟着谢知意进了门，康老师正在收拾档案，看见她们来了，放下老花镜：“快坐快坐。”
祝从容先把档案给了康老师，和她一起核对了学生的信息，将档案收归库房之后，康老师给她们俩倒了茶，笑眯眯道：“一晃好多年了啊，从容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寒时也看着沉稳了好多。”
“般配！”坐在沙发上的谢知意脆生生冒出来一句。
“没大没小的。”看着眼前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尴尬脸红起来，康老师瞪了她一眼，指着在旁挤眉弄眼的谢知意道：“我这个女儿活泼的很，见了谁也不认生，说话口没遮拦的，你们俩作为师兄师姐，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的老师，小师妹性格率真，挺可爱的。”祝从容急忙摆摆手。
“不会。”傅寒时也颔首道。
“寒时现在还在帝都吗？”
“是的老师。”傅寒时点头道。“和那边签了合同，至少还要再待一年。”
“男孩子啊，都向往外面世界的繁华爱往大城市跑，其实咱们这现在发展也很不错的，老师也建议你将来有的选择了，可以回来工作，毕竟是你熟悉的地方，总比一个人在外孤苦伶仃地打拼强得多。”康老师慨叹道，语毕看向祝从容，“你说是吧，从容？”
“诶……诶？”突然被点名要求接话的祝从容有种上课跑神被老师捉包的心虚，她迅速整理了思绪，磕磕绊绊地说：“嗯嗯，老师说的对，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的，人生地不熟……李白都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来着。”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傅寒时十分认真地接过了话去：“谢谢老师和……的提醒，我会记着的。”
等他把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他也想回到这座承载了许许多多回忆的城市。
康老师看看表，一拍大腿：“哟，都这会了。”
想起今天还要安排傅寒时给实验班的同学讲心得，康老师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对着傅寒时道：“寒时，那咱们准备去教室吧？”
又转向祝从容：“从容啊，等寒时讲完，你也跟你的这些师弟师妹们分享分享学习文科的心得，省得他们偏科瘸腿得太厉害。”
康老师都发话了，索性自己下午也没什么别的事，祝从容想想，好像也没法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鹧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