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魂》旧曙

3、第 3 章

　　谢南天留下一张字条，所幸她还没忘记怎么写字，“你一定不愿再见到我，我也不想再让你伤心，保重。”
　　入夜时分，谢南天背起包袱，将房门轻轻阖上，后院有一棵生得奇怪的树，谢南天手脚并用爬上树，攀上院墙，然后摔到墙外。
　　谢南天揉着摔痛的膝盖，眼泪都要流出来，心想若是那个谢南天还在，一定非常轻易飞来飞去。
　　自从知道她曾爱慕苏慕之后，谢南天就觉得再也无法在王府呆下去了，并且对曾经的自己非常瞧不起，觉得如今的自己虽然武功样样不如她，至少有羞耻心。
　　夜深了，谢南天挨着墙边走，生怕被巡逻的人抓住。这几天从阿镜的嘴里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客栈的东西，她可以借住，她琢磨着，今夜住一晚，明早再出城。
　　谢南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至少要离开王府，至于去向何方，她还毫无想法。
　　她走进一家客栈，小二笑脸相迎，“这位姑娘，可是要住店？”
　　“嗯嗯，住店。”
　　小二看她衣着讲究，“是要天字号客房？”
　　“可以。”
　　小二殷勤地将她送到客房，谢南天关上门，正要睡觉，突然听到一阵簌簌的树叶抖动声音，可是窗外无风，谢南天吓了一跳。
　　谢南天小心翼翼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月光冷然，窗边不远处有一棵树，树枝上睡着个年轻男子，脸恰被树叶遮蔽，谢南天略放下心来，但也轻声关上了窗。
　　次日一早，谢南天交房钱，小二说：“一两银子。”
　　所幸谢南天也了解到银子的妙处，王府从不短她的用度，她也存下了一些银子，可是听到这个价格还是咋舌，“怎么这么贵？”
　　小二的神色登时变了，满眼的鄙夷，“天字号客房自然不同，没钱住什么客栈？”
　　“我……”谢南天正要争辩，突然传来掌柜的声音，“好啊，又是你，没钱住客栈，睡在我家树上，吓着人了怎么办？”然后听到一个人‘咚’的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
　　谢南天想想都知道该多痛，因为她昨夜也受过类似的伤。
　　掌柜的追着那年轻男子跑，那年轻男子围着桌椅躲避，说：“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是睡了一觉，你的树叶子都没少一片……”
　　“你凭什么说我没钱，我有钱，但也不能被你这么宰……”谢南天回过神来。
　　“你夜间住宿，若不是我们客栈，你一个女子要睡到破庙里，贵一点怎么了？”
　　“你……”谢南天正要争辩，突然有一只手拉着她往外跑去，“喂，你干什么？”
　　那年轻男子带着她跑到看不见那间客栈才停下来，“好了，我解了你的围，你要怎么报答我？”
　　那声音有些熟悉，谢南天一时想不起来，男子喘了几口气，转过身来，竟然是那日救她的少年。
　　“咦？是你？”
　　“是你？”
　　两个人同时震惊。
　　“你是谁？怎么一直遇见你？”谢南天警惕地看着他，她虽然不通人事，但也明白江湖险恶的道理。
　　“我叫卢邻，我也不想遇到你，第一次，你撞到我，第二次，我救了你，你抛下我跑了，有没有江湖人的义气，第三次，我帮了你，你一点都不感激……”
　　谢南天捂住耳朵，“好了，好了，卢邻是吧？你是个好人，行了吧？”
　　谢南天等他不念了，“可是我有钱的，我只是觉得他定价不合理……”
　　“哼！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帮你，好，你回去交钱，再见到只当是不认识。”卢邻气呼呼地要走。
　　谢南天连忙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你不是京城中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卢邻犹豫片刻，“你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哦，”谢南天松开他，“我叫谢南天。”
　　“你真的叫谢南天？”
　　“嗯。”谢南天勉强应了。
　　“那你是传说中的黑衣白剑？”
　　“你看我像吗？”
　　谢南天虽然记忆尽失，但人世间敷衍的艺术倒是与生俱来。
　　卢邻摇摇头。
　　“我父亲本是益州刺史，任上被人杀害，我是来调查他的死因和杀人凶手的。”卢邻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单纯蒙上一层坚毅神色。
　　“那你查到了吗？”
　　“嗯。”
　　“那就好。”谢南天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要去找我父亲身边的部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去哪里找？”
　　“南方。”
　　“可会经过蛇山？”
　　卢邻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找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尸骨。”
　　“谁？”
　　“沈青山。”
　　“那个擅长使毒的沈青山？”
　　“嗯。”
　　“会吧。”
　　“那不如我们同行？”
　　“为何？”
　　谢南天笑了，“我这个名字给我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一个人去，死了都没人收尸。”
　　“你可以换个名字？”
　　“有必要的话我会换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看你身无分文，面黄肌瘦，恐怕找不到人，就一命呜呼了，不如我出钱，你保护我，如何？”
　　卢邻大约十七八岁，神色单纯，谢南天再笨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卢邻想了想，“成交！”
　　“你找沈青山做什么？”
　　谢南天终于换下嘻嘻哈哈的神色，“找我遗忘的过去。”
　　卢邻并没有在意，“现在我饿了，我要吃包子。”
　　卢邻一看就已经饿了好几天，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大包子，谢南天看他吃得香，也忍不住多吃了几个，吃饱过后，又拿油纸包了四个馒头，谢南天付了银子，又交给卢邻一两银子，“这个，你去交给客栈的小二。”
　　卢邻惊了一瞬，疑惑地看着她，“怎么？谢南天倒是个言而有信的好人了？”
　　“去不去？不去把包子吐给我。”
　　卢邻忙跑过去了。
　　出了城门，谢南天忍不住回望，她知道自己抛下了什么，虽然抛下那些，她要经历一场充满未知的冒险，可是总好过，无知地溺死在苏慕痛苦而难以理解的眼神里。她要自己，一点点将过去揭开，看清自己，也看清身边的人。
　　两个人赶了半天路，看到有人赶着牛车晃晃悠悠驶过。
　　谢南天停下来：“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卢邻：“怎么？你没见过牛车？”
　　卢邻没有理会她，自顾自走着，“这是牛车，你若是会骑马，我们可以在下一个县城里买两匹马。”
　　“为何是两匹？”
　　“难不成你骑马，我走路吗？”
　　谢南天思量片刻，“也可以。”
　　卢邻威胁她，“我可是会武功的，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马，夺了你的财物，扬长而去？”
　　谢南天沉吟片刻，败下阵来。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真心了。
　　傍晚，两个人终于赶到下一个城镇，两个人在店里打尖，谢南天看着自己的钱囊，想，再这样下去，她也很快会囊中羞涩了。
　　两个人低头吃饭，听到隔壁有三个大汉说话，“冯熊兄，听闻你见过那黑衣白剑，还全身而退？”
　　“呸！”冯熊啐了一口，“什么黑衣白剑，就是个弱女子，什么时候，烟雨阁的消息也信不得了？”
　　“这是怎么说？冯兄，小心隔墙有耳，烟雨阁龙阁主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
　　必然是个无恶不作的坏家伙，谢南天心想。
　　“哎。”冯熊长叹一声，“只道是我运气不好，那个女子，身穿黄衣，不携兵器，远远的吓倒在地上，便是我那远房侄女，也没有这般无用的。”
　　谢南天又听了一遍自己的丢人事迹，脸快埋到碗里了。
　　卢邻在一旁偷笑，他面皮白净，神色天真，也并不讨厌。
　　“是吗？”一男子声音从耳边响起。
　　冯熊一伙连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龙阁主。”说完面面相觑，这龙阁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在这里遇见了？怎么一说坏话就遇见了。
　　“谢南天。”龙阁主叫她。谢南天把头埋得更深。
　　“龙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南天怎么会在这里？”
　　龙阁主手轻轻一拍谢南天他们的桌子，谢南天的碗筷登时跳起来，谢南天也吓得跳起来，“见……见过龙阁主。”
　　谢南天想，自己一定怂极了，堕了黑衣白剑的威名。
　　谢南天这时才敢偷眼去瞧这烟雨阁阁主，他一身白衣，清冷若谪仙，手里却把玩着一支粉红色牡丹花。
　　冯熊惊道，“果然是你？卢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
　　龙阁主走上前两步，手指挑起谢南天的下颌，“南天，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谢南天快要吐出来。但是望着他剔透如琉璃而又无情的双眼，突然醒悟，他是在试探她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谢南天还是另一个毫无关联的谢南天，如果让他们知道谢南天失忆且武功尽失，她不就完了吗？
　　“阁主，我们见过吗？”
　　“十一年前，上元灯节，我流落江边，无依无靠，你拿着一把带血剑，经过我身边，给我你的手镯，让我换钱，你走的时候，头上的牡丹花掉落在我身上，是白色的。”
　　谢南天摸不清他的目的，也不记得这些事，但很快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十一年前？那时候我还是王府里的小丫头，怎么有机会去逛上元灯节？阁主一定是记岔了。”
　　龙阁主恍然若失，松开她，“是吗？我记错了吗？”
　　“既然谢南天对阁主有恩，阁主又为何让人杀她？”
　　“她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丫头，许多人想要杀她，我都不肯给任何消息。直到有一天，她来杀我。”
　　“那……谁赢了？”
　　“我的妾茉儿替我受了那一剑。”
　　“啊？”谢南天讪讪地说。
　　“可是南天，你这张脸，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