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魂》旧曙

1、第 1 章

　　“你怎么还敢回来？你有什么脸面回来？”
　　谢南天被掐得喘不过气来，青筋暴起，用双手抱住他的手，任由他将她狠狠撞在梁上，感觉将要窒息，其实这样死倒也痛快，好过因摄魂丹受尽羞辱而死。
　　他看着她渐渐没有力气挣扎，她剑术已成，若要杀他，易如反掌，他还想听到她有什么面目回答，他松开手，看着她咳出眼泪。
　　谢南天安静下来，恢复她一贯的冷静，冷血，“沈青山已中剑而亡，其门徒四处逃窜，已不成气候。”
　　苏慕冷笑，“你该说的不是这个。”
　　“我以为你死了，表姐问我，我只能据实相告，没想到，她已怀胎数月，难产而亡。”
　　“贱人。”
　　她看到苏慕袖子中握紧的拳头。
　　“我害死表姐，死有余辜，可我终究是你师姐，规矩不能忘，你当唤我一声师姐。”
　　若他肯唤她一声“师姐”，她也可以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值了。
　　苏慕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条冷血的毒蛇，“你真是个疯子。”
　　谢南天抬眼，“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说着，退了一步，“陈王殿下，属下告退。”
　　谢南天刚想退下，听到苏慕的声音，“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你不必放过我。”谢南天冷冷地说，转身要走，转身的一刻，手指狠狠掐在另一只手的胳膊上，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城复命，可还是用了七天，如今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神志不清。
　　门外阳光照在脚下，她将要踏上去，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她永远看不到阳光了，凭什么你还可以活着……”
　　眼前是苏慕恶狠狠的面孔，苏慕看到她痛不欲生的神色，也惊了一瞬，“你怎么了？”
　　谢南天力气尽失，倒在地上，“七日后毒发，失魂落魄，疯癫无状，十日后，无声身亡，是为，摄魂丹。”
　　苏慕也蹲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杀不了沈青山，为何还去送死？”
　　“我杀得了他，只是，他也杀得了我。”
　　苏慕的眼神复杂无比，甚至有一丝难得的温情。
　　“你让我痛快地死了，好不好？我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
　　苏慕盯着她，好像要将她看透，“你若是死了，我活着岂不是很无趣？”
　　谢南天难得的眼中闪着泪光，“阿慕，你这么恨我？”
　　苏慕用力钳住她的下颚，将什么药丸放入她的口中，逼她咽了，“是，我恨你。”
　　“这是什么？”
　　“刚好，我有解药。”
　　谢南天的眼神变得恐惧，想要将解药吐出来。
　　苏慕站起身来，“我若是毫无底牌，岂不是生死系于人手？”
　　谢南天只是恐惧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无情，“你说我这步棋走得好不好，除掉了曾经世上最强的杀手，还将如今世上最强的杀手掌控在手里？”
　　“好。”谢南天没有看他。
　　“你为什么去送死呢？”
　　“因为我蠢。”因为她知道，沈青山在世上一天，他就无法安枕。
　　苏慕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她就是这么嘴硬，硬了那么些年，直到他娶了别人，恨了她。
　　“你要怎么折磨我？”她渐渐恢复了力气，眼神恢复了一贯杀手的冷酷无情。
　　“是啊，你杀人无情，是个无心之人，我该怎么折磨你呢？”
　　“阿慕，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我不曾亏欠你。”
　　谢南天没有看到，苏慕的眼神中有一丝动摇，她对他如何，他如何不懂，可是曾经她剑术非凡，为抵达大道冷血绝情，他恨她，也觉得配不上她，与霜雁成亲，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更觉得痛彻心扉，如今她又无意中害死他的妻儿……
　　如果当初她肯说出来，如果当初他们有人肯示弱，也不至于如今要伤害对方来让自己感到存在……
　　“你死前，只想听我唤你一声师姐吗？”他们同岁，但谢南天自幼认师，论起来他是要叫她一声师姐的。
　　“罢了。”
　　谢南天站起来，“若你要赶我走，我便离开，若你要杀我，我就在西厢房等着。”
　　说完转身离开。
　　谢南天回到自己住惯了的西厢房，一切如同自己离开时，曾经她是因为表姐强留才住在这里的。她脱下外袍，忍不住痛哭，学武以来她已经数年未曾哭过，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表姐。
　　她又想到那年灯节，她和表姐戴着面具走在灯市，突然之间有刺客从高处跃出，刺向她对面不远处的少年，少年剑术不精，无处逃窜，受了重伤，她心生不忍，抢过少年手中的剑，替他重伤刺客，救下少年。
　　还有一次，苏慕为霜雁植了满院子的白牡丹，春夏之交，满院霜白，有杀手刺杀苏慕不成，逃窜到庭院，挟持霜雁。她和苏慕站在庭院的另一边，她看着苏慕眼中的焦急神色，对杀手说：“你挟持的是我的表妹谢南天，我才是苏慕之妻苏霜雁，她自小失去双亲，无依无靠，可怜得紧，若你愿意，我可以替她去死。”
　　杀手不信，谢南天一步步走向杀手，“她若是死了，一代忠臣名将无后，我苏氏族人也愧对祖先……”
　　杀手当真将信将疑，松开了霜雁，将剑抵在南天脖颈，霜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向苏慕飞奔而去，王诚一箭射在杀手胸口，杀手的剑划过谢南天雪白的脖颈，鲜血洒落白牡丹。
　　她卧在地上，师弟王诚将她抱起来，看着一手的血不知所措，她看到不远处苏慕紧紧拥抱苏霜雁。
　　她擦干了眼泪，其实他不杀她，她也不愿意活了，靠杀人为生，无亲无故，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可以骗她吃一次药，以后呢？
　　二十一天后，她或许就可以去问问表姐，为何骗了他？
　　元月七日，陈王妃苏霜雁殁，此后十日，陈王苏慕粒米未进，饮酒维生，守在棺前寸步不离。劝者，大怒，重罚之。
　　婢女阿镜侍候谢南天沐浴，谢南天沐浴时，轻声劝道：“陈王再不进食，恐怕要昏过去了，谢姑娘应该也看到，他瘦成什么样子。”
　　“表姐还没有入土为安吗？”
　　“嗯。”
　　“替我更衣。”谢南天罕见地换下她的黑衣，换上一身红色绸缎衣裳，她皮肤本就雪白，唇红齿白，衬得人恍若神人，只是眼神中冰冷无情。
　　阿镜替她挽上一头乌发，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忍不住说：“谢姑娘和王妃不愧是表姐妹，生得有几分神似。”
　　“表姐肤如白雪，爱穿白色，人如美玉无瑕。”她夸了一句，咽下后半句，那天杀手在时，她偏巧穿了其他颜色，否则杀手一看便知，谁是苏霜雁。
　　不过她那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有孕的事情，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用一些心机也是人之常情。
　　谢南天走到灵堂外，灵堂的门紧闭着，她推开门，地上坐着的男人抬头，苏慕喝了很多酒，眼神迷蒙。
　　他怔怔地望着她，“霜雁？”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这天那么冷，霜雁一定也很冷，阿慕，让霜雁好好地睡吧，好不好？”
　　苏慕伸出手，抚摸过她的脸，“霜雁，都怪我，来晚了，害得你……”
　　他的眼中流下泪水，“霜雁，你为了守住我们的孩子，不肯途中颠簸，留在王府，受了那么多苦，可是我已经来不及了。”
　　谢南天眼中温热，“霜雁那么爱你，她不会怪你的。”
　　“都怪我，还有阿奴，她不知道你有孕，她只想要你跟着她逃命，她不想害你的，她已经够苦了，你若是怪她，她恐怕会活不下去。”
　　谢南天的眼泪不知怎的滑落在她略施粉黛的脸颊上，原来他知道。
　　“霜雁告诉我，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娶妻生子，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即便不是和她一起。”
　　苏慕突然惊醒，他放在她脸颊上的手突然松开，“你是谁？”
　　他仔细看了许久，“谢南天？”他冷笑，“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灵堂？你不怕看到她的脸睡不着吗？”
　　他似乎看清她罕见地施了粉黛，他伸手钳住她的下巴，“你想干什么？以为你和霜雁有几分神似，就可以和我谈条件了吗？”
　　“我怕你死了，表姐还不能入土为安。”
　　“你这时候这么好心了？”
　　“我还怕你死了，没人给你哭坟，要我……”
　　苏慕松开她，用手背拂过她面颊上的泪痕，“哦？你也会哭？”
　　“只要你能让表姐入土为安，我再也不会来找你。”
　　苏慕看着谢南天一身红衣，美艳不可方物，“你愿意扮成你表姐出嫁的样子？”
　　“毕竟是我亏欠她。”
　　她宁愿扮成其他人，也不愿意只是作为她自己来安慰他。
　　“既然你那么想要成为陈王妃，那就一辈子被关在王府里，没我的命令，半步不得踏足府外。”
　　之后的一天。
　　“我已三次不曾服解药，数个时辰后将神志尽失，人世间我已无亲人，从此更无留恋，为保全谢氏与苏氏颜面，会自跳断崖，然而有一事，始终不说，倒觉得对不起这一遭。你幼年乱市中救你的，是我，我托表姐看顾你，自去帮你找水，没想到你一直以为是表姐。不过，想来也是因为你始终喜欢的是表姐，所以不去深思，表姐手无缚鸡之力，我剑术不下于你，为何供你驱策？”
　　谢南天转身，身后他一声凄厉的“阿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