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81、沈墨回出现了 秘密。

　　从暗夜营吃完饭出来，陆谌直接回了天策府。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在撕扯着暗夜营主事这个身份，不一会又是魏夜阑那声“陆谌，我的牺牲你永远不能比”，陆谌迈进东院时脑子里还在盘旋这句话，一遍一遍连绵不绝，转的脑壳疼。

　　陆谌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一抬头，对上躲在门后的钟灵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目光。

　　他几日没回家了，就算心里有事看见小朋友也是心情大好，招招手把人叫了过来。

　　钟灵听令乖乖走过来，只是低着头搅着手指，看起来又忐忑又内疚。

　　“怎么？”陆谌随口问道，边伸手给他理了理衣衫。

　　小朋友欲言又止的无非就那么几件，请罚请打，他甚至没想着从他嘴里听到新鲜的话题，远不如观察小朋友更来得有趣。

　　钟灵心头大事解决明显轻松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身上也能蓄点肉了，套上白衣终于不是原本那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陆谌满意地点点头，抽空在心里给钟灵这几天的表现戴了朵小红花。

　　“主……事，”钟灵仿佛下定决心，“您还在找夜主吗？”

　　陆谌诧异，刚想问点什么，钟灵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

　　陆谌没拦，孤疑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反应。

　　钟灵深深伏低身子：“主上，奴才斗胆，请您、请您去帝师大人那看看。”

　　钟灵一着急，又脱口而出了之前的称呼。
　　然而他已无暇顾及，那句话已经耗掉了他全部的勇气，让他只剩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力气。

　　一身白衣的小谪仙这般伏小格外碍眼，陆谌皱皱眉，蹲下身，目光和他平齐。
　　然后先伸手把人拉起来揽到怀里。

　　“又跪，”陆谌借着姿势轻拍了下他后背，钟灵缩成一团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呜咽。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墨回为什么会在帝师那？”陆谌敛了神色，神情凛然，“他和帝师有什么关系？”

　　钟灵摇摇头：“奴才也不知道。”

　　他垂着眼，眼睫毛不住颤抖，“只是、只是以前在营里，好几次夜主都是被帝师大人的暗卫带走的。”
　　“营里都传……帝师大人恨夜主入骨，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他……”

　　陆谌眯眯眼睛，这可不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陆谌不语，钟灵更害怕了，拽着他的袖子哀求道：“主上，求您，您去看看夜主……他、他会死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在陆谌脑海里浮现，他有些僵硬地转转脖子，喃喃着“不会吧”。

　　钟灵还想壮着胆子再求次情，陆谌突然起身顺带拉起来他。

　　“你先回房里，我出去一趟。”
　　陆谌说完也不待反应就匆匆离开了。

　　哑鞍余光瞥到陆主事的身影掠过，刚要备上另一套吃食，一转身，陆谌在他身后出现，吓了老太监一大跳。
　　得亏他不会说话，只是浑身哆嗦了番。

　　陆谌表情凝重：“冯年重伤之后，有没有交代过你们什么？”

　　哑鞍想了想，点点头。

　　陆谌的表情更沉重了：“他是说黑边压纹奏章全部截留，不送去给陛下？”

　　哑鞍继续点头。

　　陆谌深吸口气，扶住额头，深深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

　　黑边压纹奏章来自内务府，属于内臣。暗夜营隶属皇家，事关其用的就是这种折子。
　　他和四大亲王宣战下令冯年隐瞒沈昱臻有关暗夜营的消息，冯公公告病无法当值，哑奴们还大字不识，无奈下冯年便示意他们扣下所有的暗夜营折子。

　　哑奴们分不清轻重缓急，就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大太监的命令，陆谌心里嘀咕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边打发哑鞍取来所有的黑边压纹奏章。

　　这是沈墨回从天策府离开第六天。

　　陆谌终于有了他的下落。

　　帝师扣人根本没隐瞒陛下，袁公子他亲爹执笔，一个折子直接递了上来，描述了那日比武场上的经过，话锋一转就是口诛笔伐沈夜主不服管教罪应当诛。

　　魏夜阑先斩后奏直接去抓了人，象征性给沈昱臻递了折子。沈墨回被困在内务府牢房里十八酷刑连番上，每天都有新折子汇报着他最新的情况。
　　魏夜阑不知截留的事，沈昱臻的毫无反应让帝师意外，但也仅限于意外，一点没停顿内务府的酷刑，甚至愈发在折子里详细描述着沈墨回的情况。
　　陆谌越往下看越觉得反胃，看到最后，忍不住扶着门框干呕了好一会。

　　内务府不比宫里也不比暗夜营，陆谌多少还是有所顾忌，思来想去，只能劳烦傅无庸跑上一趟。

　　傅大人张张嘴，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反驳都没说，默默接过陆谌递过来的帝王令牌，去奉这个不知是谁下的圣旨。

　　傅大人速战速决，不出片刻就带着人回来了。
　　陆谌远远瞅见不禁气结——都到这时候了，沈夜主还能靠着两条腿走路，当真是打不死啊。

　　沈墨回穿着一身黑衣，浑身血污，见到陆谌一愣，煞白的脸上居然还能再褪一层血色。
　　他求助般看看傅无庸，又惊慌失措地望向陆谌，想跪又不敢，尴尬地站在那里，陆谌明显感觉他的脸色更白了。

　　傅大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恭恭敬敬复命：“陆大人，沈龙卫带到。”

　　陆谌道了谢让他退下，倚在墙上眯着眼玩味地盯着沈墨回。后者如站针毡，垂着头不敢说话。

　　“沈夜主，”陆谌先开口，示意了身后倚着的建筑物，“这是哪你应该认识，你有什么想说的？”

　　乾清殿书房，意味着沈昱臻也在。

　　沈墨回当真不敢在这忤逆陆谌，谁知道陆大人会不会真的把他拖进屋里当着沈昱臻的面赏一顿板子。

　　沈墨回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

　　他在内务府罚跪数日，膝盖疼得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可他根本来不及在意，俯下身子先请罚。

　　“属下知罪，请主上惩罚。”
　　一张口，喉咙里全是血，吞咽着尾音，无不彰显着他已经多么强弩之末。

　　陆谌顿时沉了脸色。

　　“你……”陆谌刚想说什么，猛地顿住；沈墨回也注意到了，不过已经来不及反应。

　　书房的侧门打开，沈昱臻耷拉着脑袋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碗。

　　三个人的目光交汇，沈昱臻看看尴尬得摸着鼻子眼神乱飘的陆谌和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沈墨回，先叫了出来：“哥！墨回哥！”
　　然后皇帝陛下孤疑地歪歪脑袋，发出一无所知的声音：“您们在这……？”

　　陆谌轻咳了声，目光收回来，扫过沈昱臻手上的东西，皱皱眉率先反客为主。

　　“手里拿的什么？”

　　沈昱臻向身后撤了撤手，又在动作到一半时停住，垂头丧气地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胡太医辛辛苦苦开的安神药，什么都好，就是太有效了，沈昱臻坚持喝了几天，眼看功课越堆越多，就想着倒那么一两回药好了。
　　这才是第一次，沈昱臻在心里沮丧地想，自己真不适合在哥这干坏事，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被抓住。

　　陆谌看到是药碗就知道他想干什么，阴阴地盯着他喝了下去。沈昱臻擦掉嘴边的药渣，好奇地看着一站一跪的两个人。

　　陆谌叹了口气。
　　“先进书房。”说完自己率先迈了进去。

　　沈昱臻赶忙应声。沈墨回晃了晃脑袋，闭了两下眼睛才站起来——
　　只是他第一次没起来，第二次偷偷撑了下地。

　　沈昱臻站在门口等他，见此一脸担忧。
　　沈墨回摇摇晃晃起身，对上沈昱臻忧心忡忡的目光，先将所有情绪化作唇边一个淡淡的安抚笑意。
　　“陛下，属下无妨。”沈墨回轻轻道，眸子里温柔地一塌糊涂。

　　沈昱臻抿着唇没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不顾沈墨回惊呼着“陛下，这不合规矩”的挣扎，执意搀扶住他的胳膊。

　　“墨回哥，”沈昱臻紧紧抓着沈墨回的手臂，感受着他的僵硬，声音莫名低落，“对不起。”

　　沈昱臻的悲伤太过真切，旁观者都无法置身事外。
　　沈墨回在喉咙口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倏地卸了全身的防备，在沈昱臻身上小心地借着力。

　　沈昱臻扶着人又低着头没有看到，此时此刻，明明已经千疮百孔的沈墨回眼里居然荡出一个深深的暖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似乎很想抚一把沈昱臻的头发作安慰，但终究只是轻触了陛下的衣摆作罢。

　　两个孩子搀扶着进来，陆谌站在书桌旁，手上一下一下垫着戒尺，状似随意地等着他们。

　　刚迈进屋，沈墨回便迅速挣脱开沈昱臻的手，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咚”一声响声惊人。
　　沈昱臻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向陆谌递求助目光。

　　陆谌把戒尺在指间转了一圈，抬抬下巴示意：“昱臻，把门关上。”

　　沈昱臻老老实实关了门，咬咬牙也想跟着沈墨回一起跪。

　　膝盖弯到一半陆谌不动声色撇过来一个眼刀，沈昱臻登时不敢动了。

　　陆谌慢慢踱步过去。
　　“沈墨回，”他伸手把沈昱臻拉起来，指了指墙角，沈昱臻乖乖退后两步靠着墙罚站：
　　“有关你的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

　　陆谌意味深长地顿了下，“正好昱臻也在这。”

　　这是一句威胁。沈墨回抿唇不知怎么答才好。陆谌随意地挥了挥戒尺，“那我问你，为什么帝师非杀你不可。”

　　沈昱臻猛地瞪大眼睛——他没背过身去，于是这个反应无处匿形，陆谌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下面跪着的沈墨回还是一如既往恭恭敬敬，也是依旧油盐不进。

　　“帝师大人做事自有他自己的考量，属下不知。”

　　“沈墨回，我希望你知道，你如果继续不跟我说实话，我想救你，都没得救。”

　　沈墨回继续沉默，垂着头不说话。

　　陆谌寻思还不够，刚要再添猛料，角落里的沈昱臻突然开了口。

　　“我说，”沈昱臻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了很久的某些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哥！我说！”

　　沈墨回猛地抬头，大惊失色：“陛下！”

　　沈昱臻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过来，跪在陆谌面前，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哥，我说，求您救救墨回哥。”

　　沈墨回急的脸上竟意外多了抹红色，又顾忌着规矩，只能拼命重复着：“陛下！陛下！”

　　陆谌看着他俩，突然轻笑声，用戒尺抬起沈昱臻的下巴。

　　“嗯，你说。”

　　沈墨回惊慌失措，不停想要阻止沈昱臻。
　　然而后者只是转过头看着沈墨回惨然一笑，然后面向陆谌，深吸口气，似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一咬牙。

　　“墨回哥……墨回哥是师父的孩子！”
　　一气呵成，秘密终于说出了口。

　　沈墨回脸上彻底没了血色，颓然地跪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沈昱臻跪在地上不发一言，一点点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抿紧嘴唇。

　　好半天，陆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他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获取到的信息，“谁，是谁，孩子？”

　　沈昱臻说出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抽着鼻子点点头，“是，墨回哥是师父的孩子。”
　　不知想到什么，黑曜石眸子黯了星光，“只是师父不认墨回哥。”

　　“等下，”陆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已经接受无能了，“你师父、我师叔，”陆谌觉得不可思议，“婚配过吗？”

　　他不是和沈怀礼纠缠了二十几年吗——只是后半句顾忌到当事人的亲儿子也在，他吞进了肚子里。

　　沈昱臻的目光更黯淡了，“师父没娶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墨回哥的出生……是母后算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