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鲁镇的世界(4) ...

  •   鲁镇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叫“春晖班”,听说里面有会胸口碎大石的,有七八个孩子叠罗汉的,有口吞铁剑,上刀山下油锅的,还有那拿着蛇的手艺人......从听说春晖班要来的前半个月,阿毛就经常对着我念叨。

      我坐在厨房口帮忙摘菜,阿毛也在摘菜,一边将剥好的豆角放在框里,一边说“雁哥,听说春晖班有大力士,能拉开上百斤的大弓,他的大力丸很厉害很厉害!”
      “你知道上百斤有多重吗?”我拿着豆角敲他的葫芦头。
      “就跟鲁老爷家门口的石狮子一样重?”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想了下,点点头说“是的,有那么重!阿毛真聪明!”
      小阿毛就高兴的点点头,把坏的豆角放到了好的框子里。

      我送完小少爷,坐在门口晒太阳,阿毛又蹭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角问“雁哥,听说春晖班有一个小女孩,从小长在花瓶里,身子都在花瓶里,长不大。长得可好看了。”
      “这又是谁跟你说的?”我懒洋洋的摸着狸花猫,这肥东西准是偷吃了厨房的菜,不然怎么会一年胖似一年?
      “送柴禾的大叔说的”
      “哦”
      “你不好奇吗?”
      在阿毛看来,怎么会有人真的长在花瓶里呢?她睡觉怎么办?要尿尿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他解释光线折射原理呢?索性就让他保留这份遐想。
      “好奇,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好不?”
      “小少爷也去吗?”
      “大约是去的。”
      “好,我也想跟小少爷玩,但是我妈说,小少爷是少爷,我不能跟他玩。”
      “小时候可以玩,长大了能不能玩,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在阿毛的盼望中,春晖班终于来了。鲁四老爷是不肯去这些场合的,但是他给家里的长工们放了一天假,大家都念叨着老爷仁慈,邀朋唤友的去了市集上。

      我一手牵着小少爷(本想背着他,奈何小少爷现在不肯让我背了),一手牵着阿毛,朝人群里挤去。阿毛仗着人小灵活,三两下钻到了前面,连带着我和小少爷也进去了。
      来看春晖班的人,围满了市集,更有小孩子爬上周边的树杈,屋顶上,热闹的跟过年一样。

      春晖班有个班头样的人,双手作揖,说了一番场面话,讲了一些趣事,然后就是上来一个一米九高,重200斤的大胖子,手拿两把龙吞八楞鎏金锤,舞起来虎虎生风,周围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叹。
      又上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手拿一根寒光闪闪的绞丝八宝红缨枪,两人各自占地为营比划起来,一时间兵器交戈声,嘴里呼哨声,群众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跟随江不归,略微学的一点轻功皮毛,也能看出,他们是真打实枪的对战。
      直打了约半个多小时,二人都出了一身汗,少年虽小,却隐隐占了鳌头。班主叫停,另有一个七八岁的滑头小少年,端着盘子,露着讨喜的笑脸挨个收钱,嘴里喊着“老爷们”“叔叔伯伯们”“阿姨婶婶们”。大家看的高兴了,都或多或少的给了几个大钱。也有那实在不要脸白嫖的,身子一矮退了出去。
      走到我们面前时,小少爷大方的放了二十个大钱进去,落得小少年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话。
      “你怎么这么大方?”我低头打趣的问小少爷。
      “我看那个拿红缨枪的小哥出大力了,如果没有赏钱,怕他被班主打骂。”
      我定定的望着小少爷,原来他也懂。他不是不知道人们的苦,只是他还太小,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展现他的善心。
      “小少爷,你以后如果当官了,一定会是个好官。”我悄悄的凑到他耳边说,称赞着我的小少爷。
      “真的吗?”小少爷仰着头,半边耳朵红彤彤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后来我们果真看到了阿毛一直念叨的胸口碎大石,还有一个鼻孔奇大的男人,拿了两条小活蛇,从鼻孔穿入,又从嘴边伸出,看的阿毛捂住眼睛,直朝我身后躲,小少爷也有点吓到,但是依然站直了身体,嘴里跟我念叨“这没什么,这没什么的。”
      至于那些顶碗,叠罗汉,钻火圈,都是极其精彩的,在我的时代,早已看不到这些街头手艺了,手艺人的没落,是时代的选择,也是一种进步。

      那天直到夕阳西下了,我才领着小少爷和阿毛回鲁宅。
      一路上,阿毛仍旧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小少爷有时候会同他争论两句,两人问询我的意见,我只能活活稀泥,转移话题。
      春晖班带来的效应,直到一个月才散去。

      翻过年,天气越发暖和了,春季到了,身体健壮的汉子早已脱去了夹袄,换上了单衣。小少爷却病倒了,躺在床上,脸色黄了起来,双颊在冬天养出的肉也掉了,深深的凹陷进去。
      西院的厨房,成天熬着中药,鲁镇,甚至隔壁镇的,凡是有名的大夫,都请来看过了。药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病情始终不见好。
      鲁太太日夜的守着小儿子,哭成了泪人。鲁四老爷也像老了很多,北平的大少爷带来了洋医生,几针扎下去,不见好转,小少爷反而开始陷入昏迷了。
      鲁宅像蒙上了一层阴影,下人们连走路都踮起脚来,再也没有人说笑打闹了。

      我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望着脚边的狸花猫,蹙起的眉头凝结成疙瘩。
      祥林嫂端着洗好的衣服回来,阿毛跟在身后,也端着一个小木盆,里面装了几件衣服。
      “雁哥,小少爷好点了吗?”
      祥林嫂把木盆放在地上,轻声问我,我不做声,只是叹息般摇了摇头。
      “我听说,去菜场,拿馒头蘸了热血,包在荷叶里,放在火里烧熟,吃了能治咳嗽。”祥林嫂低声说,粗大的手捏着衣角,仿佛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番话。
      “都是胡说,谣言,倘若吃这人血馒头有用,家里开茶馆的小栓,不也去了?”
      “许是看人的造化,真的有人吃好了的。”祥林嫂被我呛声后,也不敢大声反驳。
      “不要再说这些,生病了,就要看大夫,那些野方子,道婆,跳大仙的,都是假的,骗人的。不要信这些。”
      祥林嫂自认为好心建议,我如此不留情面的驳回,让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端起盆子走了。
      阿毛也端着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最后还是跟着祥林嫂走远了。那个曾经会死在春天野兽口里的小孩子,现在已是小大人了。

      小少爷醒来就是咳嗽,一直咳,睡着了倒还好些,只是又怕他一直睡着,醒不来。
      我起身朝西院走去,每走一步,心就跳动下,混着咚咚的声音,像有人敲打着鼓槌,重重的提起又落下。
      ......
      “雁哥,你要一直陪我。”
      ......
      “雁哥,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把你脸上的烧伤治好”
      ......
      “雁哥,我问过哥哥了,他说北平有洋人医生,会做手术,把腿上的皮缝到脸上,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北平。”
      ........
      “雁哥,我难受,想就这样睡了算了。”
      “雁哥,你要陪我呀!”
      ……
      步子踏入西院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女人长长的尖利的叫声,像断了线的风筝,拉长着线,呼啸着坠下。

      是这尘世太冰冷,再留不住你这样温暖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