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鲁镇的世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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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鲁镇，阳光即使看着是暖的，照拂在身上，也总觉得驱不开骨缝里渗进来的寒意。约莫是上个世界伤到了身体的根本，还没入冬，我就早早穿起了夹袄棉裤。
我坐在门坎上，酱褐色的毡帽下面，是一头乱糟糟的发。一只狸花猫，窝在脚边，间或抬起头，有气无力的喵一声，懒洋洋的。
“雁子，你去屋头看看，诚儿可醒了。若是没醒，也别睡了，困多了，晚上是要睡不着的。”
鲁太太从黄包车上下来，看见我无所事事的坐在门口，不太高兴的指挥着。
“哎”我应和一声，轻轻踹了狸花猫一脚，起身进屋了。
鲁四老爷，是鲁镇第一阔气的人家，光是占地十几亩的庭院，十来个长工，郊外的田地，都是一顶一的。
我沿着进屋的长廊，转向了西面的小院子，一个梳着毛辫子的小丫鬟，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鹃儿，小少爷醒了吗？”我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问她。
“没呢”鹃儿摇摇头。
“那我去喊他”我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雕花木门，黄杨木的拔步床上，被子下鼓囊囊一团，一个偏瘦的男孩，约莫八九岁，躺在里面睡得双颊通红。
“小少爷，醒醒，太太回来了。”我握着小少爷的手，轻轻的摇了一下。
“嗳”小少爷睁开眼睛，揉了揉，向我伸出双手。
我接过他，坐在床边给他穿上午睡前脱下的外衣，鞋子。随后给他打来温水，洗了把脸。抱着他向院外走去。
小少爷两只手挂在我脖子上，声音低沉的问“妈回来了，有没有带江米条？”
我笑笑，摸了摸他的头。
“许是带了的。不过该吃晚饭了。”
鲁四老爷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大去了北平读书，老二是个姑娘，已经嫁人。老三就是这个小少爷，胎里带着不足，身量比其他孩子小一些，也就多疼爱几分。
上个世界，我为了救赵宝珠，浑身烧伤。初到这个世界时，更是一身脏污，活像逃难的乞丐。又饥又饿，四处走头无路，求救无门。恰好遇到鲁四老爷家要招一个长工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入选，毕竟前几天，我去了酒店，饭店，当铺，求个伙计的差事都被撵走了，人生二十来载，第一次这样被驱逐，也是新鲜。
我去了河边，尽量洗干净自己，又向路过的好心的大姐，讨了一个糯米团吃了，喝了半肚子的冷水，抱着必胜的决心去了鲁四老爷家。
天无绝人之路，我会读书认字，即使面貌不佳，也被鲁四老爷选中了，成为小少爷的小厮。包吃住，每月五百钱。
我一向知道自己曾经长的不错，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会有人称赞我的皮相，但是在这个世界，一大块灼伤的痕迹挂在右半边脸颊上，像烫皱了的丝绸，怎么都捋不开那道疤痕。要问难受吗？是肯定的。但是问后悔吗？却是不后悔的，一副容貌，换回一条无辜的生命，这是很值得的买卖。
小少爷不怕我的烧伤，第一次见面就坦露了他的天真善良，走到我面前，仰着头问我。
“你一定很疼吧？我把朱古力给你吃。”
小少爷掏出了口袋里的一块裹着金纸的朱古力，递给我，在这个世界，这是很珍贵的糖果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北平读书的大少爷特地买给他的。
我的日常工作很简单，就是陪小少爷，从早上他起床，到晚上躺下，我除了陪他玩，照顾他吃饭上学，更要保护他的安全。时刻践行着一个半封建时期长工的本职工作。
“小少爷还记得祥林嫂吗？”我试探的问。
“记得，那个干活很麻利的婶婶。去年走了的。”
“听人说，她也生了一个儿子，你想不想叫弟弟来家里陪你一起玩？”
刹那间，我有一点愧疚涌上心头，因为我卑鄙的利用了小少爷。
自从知道这个地方是鲁镇，知道我主家是鲁四老爷，知道这里有个祥林嫂，我就在想，如何帮助祥林嫂，拜托阿毛的死亡局面。那一年同祥林嫂相熟起来，我也看着这个干活麻利，吃苦耐劳的妇女，是如何一点点获得生活的自信，又如何被婆家绑走的。我不能干预她被婆家人带走，我没有权利去阻止。只能静待时机，估摸着阿毛出生的时候，赶在悲剧发生前，改变故事。
只是我自己在这个世界，都居无定所，如何能帮助到祥林嫂和她那个今年冬天就会遭遇不测的阿毛？
小少爷扬起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定定的看着我，我竟一时之间不敢看向他。
小少爷伸出两只手，放在我的脸颊边，软糯糯的声音说“雁哥，你想我跟妈妈说，叫祥林嫂回来，叫阿毛来我们家，是不是？”
我到底还是不适应这种利用他人的方式，眼睫毛垂下，看着小少爷清澈无垢的眼眸里，倒映着一脸烧伤的我的影子。
“是，祥林嫂太苦了。”
“你怎么知道她苦呢？”
“我不能说，但是我知道。”
“我晓得了。你放心”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不知道小少爷是如何与太太说的，半个月后，我送小少爷去了学堂，坐在门口与狸花猫一起晒太阳时，再次看到了祥林嫂，她挎着一个黑皮包袱，手上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嗫嚅着嘴唇喊我
“雁哥儿......”
这一刻，我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原著故事里，被野兽拖走害了的阿毛，终于摆脱了命运。
阿毛有着大大的脑袋，稀疏的头发，牵着他妈妈的手，乌黑的眼睛怯生生看着我。
大概真是幼崽养多了，我看着小阿毛，内心柔软的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鲁镇的世界（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