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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朵云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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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风伏雨,召德城外五龙山密林,一群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冒雨追逐前方身影。
身影看上去状态极差,时不时倾斜的身子代表了此人现已力竭。
后方飞出一颗石子,直直打中身影的膝弯处,使得那人直接摔倒在地。
黑衣人首位之人收回发力指腹,微微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其双眸淡薄冷峻,杀意有如实质,腰间软剑缓缓chou出。
那人重重喘息着,在逃跑中王冠已掉,令她看起来略微狼狈。
大雨冲刷掉脸上的血污,露出了张清俊无双的面容。
此时她神情悲愤,身上王袍尽是污泥,隐隐只能看到胸口处绣着的金龙双眸。
一群黑衣人不言不语站在一边,为首之人开口:“仓王拼死反抗,诛!”
闻言,女人双眸仿若沁了血:
“仓王一脉镇守蓝沁城三十载啊!只恨我心怀忠义,才让她有机可乘用我开刀!哈哈。。”
天穹闷雷不断,大风肆虐,女人仰躺在地笑得癫狂:
“皇姐,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恪守君臣之道,我不服!我恨呐。。。”
黑衣人默默看了眼女人,垂首低语:“仓王,圣命难违,臣送您最后一程。”
薄如蝉翼的剑尖刺入,金龙双眸被血染红,景希言倒在地上,喃喃自语:
“她不配为君她不配。。深儿。。要好好长大。。来世不做皇家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信香,景家特有的烈焰龙涎香连暴雨都无法遮盖。
受到信香中暗含的天威压迫,拿剑的手颤了颤,磅礴大雨携着刺眼的红沾染了鞋底。
黑衣人:“葛大人,圣上的原话是。。尽量带活的。”
葛竹看了眼属下:“仓王武力不凡,回去途中若发生意外,你我万死难咎。”
属下闻言,忙垂首称:“是。”
一脚踏入泥泞,雨帘斜斜落下,葛竹在心中为仓王感到可惜。
自己这一剑可以免去仓王押送回帝都的难堪,算全了她的尊严。
英雄并非陨在沙场之上,而是倒在了看不见的人心猜忌中。
圣上已经下旨,诛关氏一族全族,怪只怪关氏族长同仓王相交莫逆。
时机也很凑巧,去年爆发了粮荒,国库正紧张,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对外,她们这些人是督察御史,对内,她们属都察院暗院,帝王手中剑。
罢了,多想无益,还不如温酒一杯,水中花雨中月,一醉解千忧。
关氏原本为偏居一隅的富商,在泰安帝起家之时,举全族之力资助这位不占优势的汉王。
汉王成事后,念其功劳本欲封官,但当时关氏族长关远之拒绝了,仅讨了个皇商名号。
不得不说,关氏子弟都兼具出色的商业才能,短短几年便隐隐有了覃国第一富商的势头。
井希城得益于关氏大本营在此,连同整座城都异常繁荣,俨然成了覃国商业聚集中心。
关氏宅院位于城内东面,占地颇广,从外看去,都要赞一句名门望族。
此时的关宅却大门紧闭,宅内仆人们神色匆匆,百花盛开小桥流水已然无人欣赏。
现任族长关落恒站在祠堂中,身后站着关氏的族人们。
人群中只见有的人手里还抱着襁褓婴儿,身侧站着稚子幼女。
祠堂内气氛沉重压抑,关落恒背手看着祖宗牌位,神情愤然又绝望。
捏紧手心,口中喃喃:“飞鸟尽,良弓藏,言妹,你小看了帝王猜忌之心呐。”
关氏一族的人露出愤恨神情,低头看到还在牙牙学语的幼童,双目含泪。
门外突然来了一名老仆,他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后慌乱行至关落恒身边,在他耳边低语。
关落恒紧握住老仆的手,目光希冀声音颤抖:
“阿威,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还可以加价。”
老仆双眼微红,跪地垂首:
“老爷,现如今周边城门开始戒严,来往商队排查严格,连水路都是如此。
那一车尸体拉不进来,该走的门路奴都打探过了。
这具女童的尸体还是奴想方设法找来的,请老爷。。早做决断!”
关落恒踉跄几步,撞倒了供奉台上的香炉,掩在眼底的热泪终是滚落,口中喃喃:
“只能带走一个孩子。。。必须是女孩。。”
族人们闻言低头沉默,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抬头时目光逐渐坚毅。
“族长,阿起黏人,她啊舍不得离我而去,就把机会让给别的孩子吧!”
“族长,萱萱资质愚笨,往后让她为我族讨回公道,我可不放心。”
“族长,我,我不走,让长姐走吧。。”
稚嫩的声音和大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们都在推却这唯一生机。
关落恒颤抖着身子,目光从族人们脸上扫过,阖了阖眼,拍板:“抓阄!”
孩子们被围成一圈,面前的小小竹筒是决定生死的关键,而有些懵懂稚儿还傻傻笑着。
一个穿着讲究神情严肃的女孩站在中间,不大的人蹙着眉头,等到她抓阄时她选择了略过。
旁边站着的关氏族人扭头擦泪,心里既盼望着自己孩子能抓到生的机会又盼望没有抓到。
轮了一圈居然谁都没有抓到,竹筒中孤零零地晃着最后一只签,女孩站在一边垂眸不语。
众人一看是少族长关宴淇,她是族长的嫡长女,从小就聪慧过人。
他们相信这个孩子,看来苍天选择了她,希望这个孩子可以逃出生天。
关宴淇虽才十岁但其早慧,只见她把签放到了关落恒的手中,不大的人神情认真:
“父亲,我是您的嫡女,绝不能苟活着,还是把机会让给其他人吧。”
“少族长,您别推辞了,一切都是天意,我们心甘情愿!”
“是啊,少族长,求您了,走吧。。”
“族长!您刚刚说了,抓阄决定,现在结果已出,还是快安排少族长走吧!”
族人们见少族长推让这个机会,纷纷着急出声。
老仆上前催促:“老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关落恒止住了还在劝说的族人,弯腰看着自己的嫡女,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唇瓣微颤:
“淇儿,你记住,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说罢,关落恒站起身来,抓住了老仆人的手,目光恳求:
“阿威,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你的恩我关氏一族只能来世再报!”
老仆躬身,语气郑重:
“阿威出身草莽,得主子相救才得以苟活,奴会用命护小主子周全!”
女孩自知再说已难改定局,便端端正正的跪在众人眼前,叩首起誓:
“关宴淇向列祖列宗起誓,定好好活着,为我关氏一族报仇雪恨洗刷冤屈!”
看到女儿坚毅的面容,关落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手让老仆带她离去。
老仆抱着女孩迅速离开,关宴淇用心记下祠堂内一个个期盼的面容,回头后落下泪来。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关落恒赤红着眼看着族人们说:“我关氏绝不背负诬蔑的罪名!”
从怀里掏出白瓷小瓶,关落恒转身跪下,对着祖宗牌位叩首:
“关氏一族大难临头,落恒愧对祖宗,无面目求得列祖列宗原谅。
但只求列祖列宗,保佑淇儿可以逃出生天平安长大,往后她必会为我族讨回公道!”
身后族人皆跪地愤恨附和:“求列祖列宗保佑少族长,日后为我族讨回公道!”
众人说罢,掏出白瓷小瓶,先含泪喂给自己的孩子,最后自己饮下。
听着身后不断跌倒在地的声音,关落恒眼含怨毒泪流满面。
转身行至大门处,静静看着眼前跪着的一群人。
这一群百姓装扮的人皆背着行囊跪在祠堂外,双拳紧攥目光隐忍。
“记住我的话,望诸君保全好自己,暗暗等待良机,走吧!”
众人闻言擦干眼泪,起身抱拳,头也不回地出了关宅相继分散开来。
街上列队正前往关宅的官兵擦肩而过,他们略微低头,眸底掩下恨意但面上无波。
脚步不停隐入人潮中,几个回转后,如一滴水汇入河流,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们的行囊里都装着关氏财产,这是主人分配给大家的。
今日一事得亏关氏从商,否则连一丝香火都不能留下。
一来行走天下江湖水深,因此历任关氏族长手下都有一批暗卫。
她们这群人,就是关氏世代培养的暗卫,对关氏忠诚不二身手了得。
二来,消息灵通是发财避祸最重要的倚仗,今日关落恒能先一步安排,全赖提前收到风声。
暗卫是他留给关宴淇的机会,她们关氏一族信香为枫叶香,嫡系更是生来有枫叶胎记。
待关宴淇长大,这群蜷缩在暗处的暗卫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她,助她一臂之力。
眼光悠远,身后已静谧无声,关落恒踉跄着看着一地的尸体。
走到一旁,拖出阿威带来的一名女童尸体,他不再犹豫,拿起烛火点燃了祠堂。
饮下桌上白瓷瓶中的毒药,腹中顿时绞痛难忍,身后大火愈烧愈烈。
他跪地仰头,看着祖宗牌位目光穿透时间,脑海中掠过关氏的荣辱兴衰。
大火逐渐吞噬了祠堂,浓烟飘向上空,引起了街上百姓的骚动。
一队队拿着兵刃的士兵将将破门,看着祠堂方向,领头人顿时咬牙暗恨。
一挥手,士兵分散开来,脚步踏碎了盛开艳丽的鲜花,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凌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