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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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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烈日炎炎。
一穿藕色窄袖长裙妇人打扮的女子,头戴帷帽,怀里抱着扎两圆髻的小女孩,只凑近一看却发现两人头发上和脚踝处缠着白布。
眼下穷困潦倒,这是妇人唯一能为死去弟弟做的事了。还是从贴身小衣上撕下来的。
两人行色匆匆,身上背着细软包袱,这地界有强人出没,妇人不敢抄小路,只敢走官道。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绿茵小道树木的遮蔽,一路走来烈日灼灼,酷热的暑气晒的人睁不开眼睛,汗顺着脸庞滴下,身上更是湿透黏腻,她看了眼怀里女孩,“鱼娘,渴了吧,喝水。”
说着腰间解下水壶,是牛皮制成的,上面还镶着玉,是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不渴。”女孩眼睛大大的,微微下垂,这会看了眼水囊瘪瘪的脆生生摇头。
“真是个乖孩子,但是不喝水嘴唇会裂口子。”妇人看了眼女孩白皙的脸上泛着潮红,还是坚持给女孩喝水。
摸着水囊,只觉得清凉一瞬,小女孩小口汲取着,只觉得甜滋滋,她没喝多,因为她知道江省正在干旱,要翻过省才能有水源。
见女孩喝完后,这个叫聂金月的女子看她嘴唇起皮,又让她多喝几口,女孩却死活不肯喝。
两人为几口水互相谦让,聂金月眼角含泪,此刻也顾不得伤心,因为比起小孩皮肤水嫩,她嘴唇已经皲裂,连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扭开水囊塞子小心翼翼倒出水,手帕微湿轻擦嘴唇。
又走约莫两刻钟,脚程实在走不动,两人只找到一处有碑处休息。
聂金月掏出一块饼给女孩,转过身才发现这是一处乱葬岗,夏日的腐臭味令人呕吐,还有各种苍蝇嗡嗡声,但是为了躲日头她们只能暂时歇脚。
想到死去的弟弟,她掏出仅存的小像,巴掌大,那是弟弟弥留之际画的,还有能证明弟弟气息的两身旧衣裳默默流泪。
看了眼撕着饼往下咽的女孩,她擦了擦眼泪,心道只要到多宝村,她们就有盼头了,幸好齐省没有闹饥荒,她才能去远嫁的姑姑家避难,只是说不得要寄人篱下。
而且日子过去这么久,也不记得她能不能一眼瞧出姑姑模样,若是姑姑搬家,或者出了意外身故。
她们跋山涉水可就成了泡影。
聂金月不再多想,正要起身,突然一只漆黑的手拽住她的裤脚。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很大,她尖叫出声,意识到会吓坏女孩,突然捂住嘴巴。
两人挨得很近,望着对面人高马大盯着她一脸见鬼的表情,上下打量她,浑身沾满黑泥看不清脸,她一哆嗦包袱里的衣服都掉落在地上。这黑厮,莫不是强人?
她赶紧提起裙子要跑路,结果正在吃饼的女孩,突然面色潮红,浑身抽搐躺到地上。
“鱼娘!鱼娘你怎么了!”
她也顾不得强人威胁,相依为命地鱼娘没了,她还活着有什么意义,谁知那黑厮见状,却抢先一步冲出去。
女孩面色潮红,一摸身子浑身酸软,大量出汗,她扒开眼皮。
这是中暑了,抬头看看日头,缺水加上太阳暴晒。
她把女孩挪到墓碑下。
聂金月看到黑厮一把抱起女孩,眼睛转过来四处瞄她,突然定睛夺过身上水囊,松了口气,结果黑厮并不是要喂水。
而是把所有的水都沾湿,撕了女孩的衣服下摆,接着就是把女孩大庭广众之下扒光。
“禽兽!”面对分不清男女的黑厮,聂金月看着眼前的一幕都要疯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好人,“你……你不知女儿家名节。”
水都撒了,她舔舔干涸的嘴唇,这给鱼娘喝了多好。她又晒又渴还在抽搐。
聂邈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叽里咕噜,她可知道巧舌如簧是什么意思了,转过身去开口解释,“她意识不清,不能喂水,会造成窒息。”
意识到她听不懂,说着她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聊着,聂金月却莫名松了口气。
声音虽然有点沙哑,却是清亮的声音,因为动作幅度大,她脖子上的泥块也掉下来正好露出喉结那部分,不像男子般凸起,是个女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错眼的盯着女人。
因为她动作很奇怪,聂金月从来没有见过。
只见聂邈没有约束女孩抽搐的身子,让她侧躺保持呼吸道通畅,拿着湿了水的帕子,在她腋下,颈部,腹股沟处擦拭,时刻保持凉意。
“娘亲。”鱼娘悠悠转醒见是一个黑厮眼睛亮亮的看着她,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大的眼睛含着泪,不敢动弹。旁边是她的小衣服,她不敢拿。
聂金月给她穿上衣服一把抱住,摸摸她细软的头发,看了眼不远处站立的女人,小声说,“鱼娘没事就好,跟娘一起去谢谢恩人。”
“爹爹,是爹爹。”
“哪有爹爹,鱼娘莫不是饿了。”让鱼娘这么一说,聂金月有点脸红,虽说她一身妇人打扮,却是正儿八经地黄花闺女。
原来叫她娘亲的不是她女儿,这女孩名叫聂鱼,是聂金月弟弟聂邈的孩子,江省闹饥荒,弟媳妇眼见聂家无粮米度日,偷了文书搭上员外的马车跑了,弟弟本就身子骨弱,刚获得童生身份,得知相依为命地妻子弃他而去气得吐血,之后秀才试没去考身子就垮了。
她们父母早早离世,如此打击之下聂家只剩聂金月和聂鱼两个弱女子,往常家中还有男丁聂邈在,别人不敢动歪心思,如今聂邈去了,聂金月长得漂亮性子又柔,姨家表哥就起了纳聂金月的想法,还谋划把聂鱼这个拖油瓶卖去青楼。
聂金月打不过只好虚与委蛇,结果江省大旱,村民们易子而食,她听说表哥不打算娶她了,而是要把她卖到两脚羊店铺。
那两脚羊店铺是个什么,把人当牲口搅碎了吃,聂金月忍着恶心才没吐出来。
当天连夜拿了文书,带了弟弟的几件衣服,坟头也没去祭拜,领着聂鱼出逃。
路上两人装作母女,打扮灰头土脸,专挑夜里出行,这会快出江省大家没那么疯狂。
她才敢白天里走官道。
这会她笑着扭过头,结果看见眼前的人顿时破防。
聂邈觉得身上黏腻的厉害,见地上正好有件衣服,她就拿起来穿,一七八的个子结果身上衣服正合身。
“像,真像。”聂金月掏出小像仔细端详呢喃道,她记得弟弟去县试录名时,还好奇给她说过县试会有专人记录学子的面貌,防止人顶替。
聂邈的面貌特征,身高,面白,无须。
眼前的人一头高马尾,眼角斜上挑,两鬓有散乱发丝,不同于弟弟的面善,眼前之人一股凌厉之感,和她对视却又自动挂上一抹微笑。
聂金月再看到聂邈拿起地上擦过身子的布擦了擦脸后,眼中兴奋意味更浓,甚至喜极而泣。
鱼娘人小更是激动,直接抱住聂邈的大腿。
聂邈一愣,她不就是拿了使过的布擦了擦脸吗,脸上黏腻从来没有这么脏过,还是用的边边角角。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低头看鱼娘眼睛亮亮的看她,聂邈伸手戳戳她白嫩的小脸蛋,鱼娘眼睛含泪,再听到阿爹后她吓得不轻,把黏在身上的小人拉走。
她借酒浇愁一觉醒来天外飞人,掉进乱葬岗晕了,接着下雨把身上冲的和泥土一个颜色,实在衣服脏得受不了。
先前见乱葬岗里的人她还以为是做梦,好几重梦境那种,哪想到来了活人,两个穿着保守的古代女子。
果然穿越大神眷顾她,没让她死成,分配到古代也好过没有价值的死掉,聂邈安慰自己。
聂邈学业顺利一路熬到针推硕士、康理博士,焦虑毕业入职京都三甲康复编。
聪明的人稍微学学就能行,对于这句话她不完全认同,其实往往付出着常人没有想象的努力,只是效率高点,她经常熬夜加各种不良习惯。
非酋361才出水晶的手气,她收获了急性心肌梗塞和乳腺癌。
双倍惊吓!
只是她的期刊还没有写完,蹲在这几天她又迷迷糊糊在地上写了点,但肚子饿的不行,总归脑子不好使。
古汉语是真的听不懂,看起来像大姐姐的女人红了眼眶道:“邈儿,你回来了,是不是你托生成女子来看我们娘俩。”
聂邈被女人摸着脸后退一步,她可是女A想干什么,勾引她?闻着女人身上没有信息素她安下心。
聂金月一脸受伤。
聂邈盯着她手里的小像,摸着下巴,比划动作,“你的意思是这是我,我和你的熟人很像?”
眉眼五官有七分像,聂金月见聂邈摸摸小像又摸摸自己脸,点点头,不过她又指了指聂鱼,然后摸了把男人肚子。
聂邈想着这是古代,应该只有男女之分,于是领悟,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小人,一个大人下面冒出一个小孩。
聂金月只会读几个字,不会写,又听不懂女人的话,这会盯着树杈分支图,言简意赅地小人形象发愣,咬咬唇走上前去,也捡起一枝树根,在大人右边画了个女人,被上面两个大人包含着。
聂邈懂了,原来两人是姑嫂关系。
女人不会画小人,对照聂邈画了副古风人,箭头指了指女孩,又把弟弟的小人用树枝划掉。
满脸希冀。
李代桃僵。
聂邈沉默的看了眼女孩,同样满满的恳求。
人生地不熟,聂邈选择识时务跟土著走。
三人就这样搭伙走路,她总算吃了半个饼充饥,之后女孩老扯着她叫一个发音,后来才明白,那是爹爹的意思。
走了一周左右到与齐省搭界的地方,突然天降大雨,此前聂邈没来之前,聂金月带着聂鱼都是能渴就渴,自从聂邈来了她会在没水时削树皮第二天取叶子里面的水喝,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今天降甘霖几人在雨中欢呼,甚至聂邈站桩让她们痛快洗了次澡,聂邈不跟她们一起洗,经过一周的磨合,聂邈现在能听懂一些简单用语,比如吃饭,睡觉,喝水。
至于比划的倒都能听懂。
这会临近乡镇,马上就要进入市集,聂金月让聂邈把头发用头巾包起来,至于那套奇装异服不要再穿。
聂邈不打算做特殊分子,没有身份路引寸步难行,这些天在荒郊野外求生她受够了,因此伪装成聂金月的弟弟顺利进城,一副书生打扮。
只是长袖穿在身上一脸黏腻,很快出汗,她就开始“长袖善舞”,挥着袖子扇风,聂金月比划一通,聂邈看出来她的意思,要保持读书人身份。
拿出仅剩的四文钱,一人一个饼,聂邈见鱼娘吃得噎,问店家要了一碗水,店家问加茶叶吗?聂邈听不懂,见旁边穿着讲究的男人要了一碗茶,并塞了一文钱,她摇头。
店家顿时没了好脸,见她读书人,没想到如此窘迫,倒了一碗四处晃的水给她,不再搭理。朝衣着光鲜地人谄媚的笑。
武侠文里的小碗,根本不够喝,聂邈小心翼翼端回去推到鱼娘面前,待鱼娘咕嘟咕嘟喝完,推到聂金月眼前。
她啃饼的动作很淑女,帷帽都没摘,看到眼前的水一愣,轻轻掀开一角喝了口,还欲再喝,看聂邈唇上发白,闷头啃饼,“大郎,你喝。”
聂邈咽了口口水,喜滋滋伸手。
还没接到,水碗吧唧一下摔碎。
路边冒出一个浑身肉味,腰上别着两把尖刀的男人,他面庞黝黑,粗壮的双手像只大网朝聂金月袭来。
再一看聂金月已呆愣住。
聂邈下意识将她拉入怀中,一旁吃饼的鱼娘被连人带饼揪过来,藏在她身后。
聂金月僵硬了一瞬,从她怀里出来,见聂邈警惕着一双眸子按住来人,擦了擦眼泪,介绍道,“这是…姑丈。”
陌生的发音,聂邈满头问号,危险解除,她装作若无其事右手一松把人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