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雪的诗》牧月之诗

3、第一章 晚霞黯淡了的地方（二）

　　当我还未睁开眼时，曾有一个声音亲切的对我说：你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鹰．是天空的使者，你的命运不只是飞翔。你的生命中会遇到许多快乐，悲伤，怜悯，冷酷，狡猾，真诚，这些经历你将视若珍宝。你会离开你的巢，游历这世界，最终回归故乡。（一段间隔后，出现了另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你是空之城的子民，那里有你存在的意义。

　　从我能清楚的看清世界的那天算起，我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每天除了吃爸爸妈妈带回的食物，便是听爸爸给我讲睡前故事，我从众多故事里学会了许多据爸爸说未来用得到的知识，比如动物的分辨方法，看云识天气什么的。
　　父亲惊讶于我学习这类知识的迅速，这让我很骄傲。
　　后来有段时间，母亲总悄悄地跟父亲说话，有次我假装睡着，偷偷地听到，原来妈妈说我的眼睛不好，说什么能看出来，在晚上的时候我对细微的光线非常不敏感。这让我很生气，我觉得她一定是因为是不喜欢我羽毛的颜色才这么说的，和他们不同，我的羽毛的颜色是白中缀黑，但母亲也不应该说我的坏话，因为爸爸说过的，我听故事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他非常喜欢我的眼睛呢，于是我决定不理她了。
　　我坚持了很久，直到我睡醒。再后来我终于自己也有所察觉，我和父母不同的地方其实还有很多，最明显的便是我的脸不大也不圆，而是非常小巧。也许是我还太小？等长大了我的头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大呢。

　　有一天，父亲跟我说我到了可以开始学飞的年龄了，给我演示了如何飞行，他说这是我们猫头鹰赖以生存的本领。他的动作非常帅气，翅膀挥舞间可以在空中做出各种各样复杂的动作。
　　等他飞回来，他便让我也自己尝试一下，然后我就跳出了巢开始挥舞翅膀，然后我发现了我与父亲的另一个不同的地方，我的翅膀没有办法挥得像父亲一样快，然后我因为维持不了飞行而摔到了地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孩子还太小，应该等他壮实一点再学飞”
　　疼痛中，那晚我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争吵。“我哪知道他的翅膀那么没用，那么大的翅膀，都快赶上我的了”不知是疼痛还是困倦，我并没有听完他们的争吵。
　　只知道醒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最先感受到的不同便是，父亲的性格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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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飞的不好一定是因为你教的不好”在我大声对着父亲吼了一句之后，他果然气得飞回了巢穴，把我自己留在了阳光下。
　　眼中泪未盈，心下意难平，于是我便赌着一口气，趁白天离开了家。一定要走的远远地，我才不要练什么向前跳向后跳的，没有了父亲的误导，我很快就能练会飞行，到时候我回叼着猎物狠狠扔到他眼前，让他看看。一边走着，一边生气的想着，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真正离开了家，才发现独自生存的艰辛，小时候父亲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关于寻找食物的部分，大都围绕着夜晚，可我的身体也许能撑住不睡，眼睛却没法从一片漆黑里追踪猎物的蛛丝马迹。好在丛林的食物还算充足，虽然捉不到鼠类，但从角落里翻翻找找，总能发现不少能吃的虫类。

　　最令我吃惊的是，最大的威胁居然源于同类，“傻大个，滚出我的领地”
　　最初忌惮着我健壮体型的同类，只消略微挑衅，便能发现我并不擅飞行。而后他们便都会不遗余力地攻击我，企图把我撕得粉碎，每每此刻我也必须不遗余力地还击，在凶残的争斗中，没有你死我活的气势就会死。
　　我所能在这些悬殊的战斗里拼命取得的最好战绩，不过是被啄得遍体鳞伤，而后仓皇逃离罢了。
　　“没用的废物”
　　“趴在地上吃虫子吧”
　　在我逃离的过程中他们都会很开心的我头顶多盘旋一会儿对我进行更过分的羞辱。隐藏，被发现，逃窜不断循环，我只能越走越远，并逐渐麻木。他们让我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疯狂，但仍有什么东西让我保持着清醒。
　　“你会离开你的巢，游历这世界，最终回归故乡。”每个冰冷的夜晚我都会想到这句话。

　　是一只比我稚嫩许多的猫头鹰让我想到“故乡”与“家”也许并不相同。在和他打了一架之后，筋疲力竭的我俩挨着说了很久的话。
　　据他自己说他已经独自生活了许久了，不过后来聊着聊着，我才知道，他口中的“许久”，只有一天。
　　“这是你父母对你保护得太多的结果”据他推断，我的父母应该是第一次养孩子，有经验的都会像他的父母那样早早离开。
　　“所以直到你这么大，还担心你活不下去，你看你自己出来了不好活的好好地么”我听出了他言语中的羡慕，我喜欢他说的这些话。
　　“你又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型猫头鹰，不同种类的鸟飞行方式不同很正常啊”他的这句话让我如遭雷击，是的，我早就隐隐察觉，但从不敢顺着它想下去。
　　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再见了，小鬼”他在我头顶盘旋着跟我告别。
　　“再见了，小鬼”
　　他也许想飞下来啄我，但他并没有，只是留下了“别死了，小鬼”这样的话旋儿离去。
　　我有种预感，很快，好斗的他就会变成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成年猫头鹰的样子，还是现在的他可爱些。我也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些。

　　我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到了赌气出走的地方，远远地看到了我曾经的家，亦如早就有所预感的，我见到了我最害怕的情景——巢中已有了另外的鸟类，我的父母早已离去。
　　其实，在我选择离开的那个白天，我就没有家了吧。可我还是会隐隐期待着，我所见所闻都只是一场噩梦，他们还在老地方等我回来，我会继续一边挨着父亲的责骂，一边进行那些奇奇怪怪的训练，妈妈还会在傍晚离巢，等天明，我睡醒后，巢里会有很多好吃的肉食……
　　只有当我亲自确认后，才能接受这噩梦一般的世界就是现实。

　　我是谁，我是什么，我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在随后孤单的日子里，这些问题曾令我着迷。我发觉我的思维非常复杂多变，这曾是我的骄傲，也是了我的负担。
　　我感觉自己与这世界格格不入，这份差异非是外在，而源于内里。在我为不清楚存在的意义而痛苦时，别的动物却能轻易顺其自然的坦然出演这他们各自的角色，就好像，就好像除了我，世界没有任何真正的活物一般。深切的孤独无时无刻不在狠狠地攥着我的心，仿佛有根刺一直横亘在我脑中，刺痛着我的神经。

　　我重拾了父亲让我做的那些训练，并增加了一些鸟儿更该练的东西——飞行，这些劳累且单调的动作能让我不再思考，变得轻松。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不再思考，也不再孤独了，我仿佛又长大了一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我，终究没有能力与之划清界限。

　　之后的日子我飞出了山峦，越过了溪流，穿过了密叠的阴云。努力的挥动着翅膀，虽然很累，但飞着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就是有点，疼？
　　两翼传来了冰冷而清晰的痛感，回忆的结束代表着现实的延续，但不知为何眼睛想睁却睁不开，正在此时。
　　“真是的，竟然倒在这里，太勉强了，就你这样哪还能飞？就凭你自己，太勉强了……”幽幽地一个声音在说着。
　　睁开眼，已经是晚上了，天上还没有月亮，眼前是两点莹然的光。“是谁？”
　　“脑袋坏掉了？”她扑到我身边，泪从那美丽而清亮的眼中流出——一只小白猫，白得好像初雪的早晨，除了，除了背后的爪痕……

　　过了一会儿，“你还能动吗？”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她的声音中没有之前的害怕，（这是我决不愿在听到的）取而代之的只有对我的担心。“嗯”试着站起，不敢用翅膀作支撑点，只能单凭腿部力量战起（好在我的腿脚是已经过特殊锻炼的，呵呵）。
　　或许是休息了太久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好像身体恢复了些,可——扑通一声——我又倒下了“呵呵，有些饿得站不起来了”
　　终于，她的脸上绽放出了极灿烂的表情，就好像，就好像是正等着我这句话一样“喂，你们鹰，是只吃自己捕获的猎物吗？”
　　“哈？”说着，她把一个黑乎乎的老鼠放到我面前，“不用客气，我昨天发现，城外老鼠也蛮多的，想着，你可能捉不到太多的猎物……”
　　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忐忑与期待？

　　我是鹰，虽然还年幼，吃曾经的猎物抓到的猎物？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我面对身前的老鼠迟迟未动，原本灿烂而复杂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我找了你一天一夜”
　　“......”
　　“我真怕你一去不回。”
　　“是巴不得吧，如果我一去不回，你不就安全了吗，你不就不用怕我吃掉你了吗？你不就可以，不就可以．．．．．．（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也不明白为何心中这么难过）不就可以不用，连捉食物时，都要多抓一份，以备我回来，要，要吃你！”听了我的话，她愣了。
　　见她不回答，我更加激动：“我怎么会吃你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为什么她要相信我？可是我抓的她呀）”
　　“你知道吗，在你捉到我的那个猫城中，没有猫愿意和我说话，他们甚至不愿吃我抓的老鼠，每次我都会多抓些老鼠，分给那些没有行动能力的猫，可，他们从没吃过啊，我本以为，以为你会吃，因为在我心中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觉得我是在害他们，因为我是扫把星”说着小猫也哽咽了，“我可能就是扫把星吧，但我并不想的，生成这样……”

　　月在中天，宛如她的心，平静而哀伤，缓缓诉说着好似前世的情仇。而我就好像月下的一粒沙，静静地感受着，跟着波动的月光时明时暗，却，又无能为力。
　　终于她说完了，原来，是我错了呀。沉默，沉默，沉默。她用祈求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咬向了那只老鼠。
　　“谢谢，谢谢”她哭了来。“该说谢谢的是我吧。”
　　两颗同样害怕孤独的心，我害怕的是如果她不信任我，那好不容易找到同伴的我就会再次孤独；而她，害怕着连一个异族都不愿接近她。我们究竟谁更可怜呢？

　　谁都不可怜，因为，我们相遇了。不需要任何语言。吃了好久，也想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背对我，说：“谢就不必了，找了你一天一夜了，有些乏了，你就待在那儿，如果我醒来看不到你”说着她挥了挥爪子“饶不了你啊”说着她便在我身旁睡去。
　　刚刚还想着怎么向她道歉，可现在，看着她那根本没任何威胁的威胁，“嗯，不会的”看着她的睡脸，是错觉吗，怎么感觉她刚刚笑了呢？

　　一只鹰和一只猫并肩而行，小猫脸上神采奕奕，而鹰就......
　　“你昨夜整夜没睡？”小猫把脸侧了过来。
　　这动作让幼鹰吓了一跳，“没有，只是翅膀痛，睡不着罢了”
　　“呵呵，我也没想说别的”
　　“没想说就好好看看前面”
　　红彤彤的太阳缓缓升起，远方的草色由墨绿变成了浅绿，又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带着新一天的消息，远方的云向更远处散去。
　　天淡，风清，辽阔的草场波叠成海浪的形状。
　　“是草海”
　　“好美呀……喂，我们要去那里……”
　　“我们去……”幼鹰还没说完，小猫抬爪指向一个方向。
　　“能不能先陪我往那个方向走，那里可能有个很美的湖泊”
　　“你去过？”
　　“没有，不过在我经常会做相似的梦……梦里好像……”小猫不确定地说。

　　“空之城”一个早该被幼鹰遗忘的词，重新浮现。那指引究竟只是臆想，还是真实存在？
　　“好的，反正我也还没想好先去哪里”幼鹰说“正好在路上，我也给你讲讲我的事……”

　　于是，他们的旅行开始了。太阳才刚刚升起，山峦还做着斑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