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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爷的谈心时间 咚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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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轻敲原本就敞开着的办公室大门三下,像是摁下了什么开关似的,一个特别的男中音应声而答。
“进来,进来。”
发出这声音的不是东爷,也不是办公室别的老师,而是高一年级□□办公室饲养的玄凤鹦鹉。据说这只鹦鹉是几年前的某一天自己飞进了这间办公室,飞来的时候就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虽然在报纸和相关网站上都发出了宠物招领,但饲主却一直没有现身。大家也觉得这是某种缘分,就当作吉祥物在办公室养下来了。
明明只是鸟类,却能说出和人类的语言。老实说我没觉得有趣,反倒是觉得有些瘆人。那颗不停转来转去的彩色脑袋上黑溜溜的小眼睛,好像不管我走到哪儿它都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我用眼过度花了眼吧,踏入办公室时我好像瞥见它漆黑的眼里闪过了一道红光。我尽量和那只奇怪的鸟保持距离,蹑手蹑脚地走到东爷的桌子跟前。
“安徒生,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东爷说着,端起白色的烤瓷茶杯抿了一口。
我一时哑然。那篇文章我模仿着太宰治的《幽幽之声》写成了问答散文诗的形式。虽然当时自我感觉挺良好,现在想来不过是拙劣的效仿罢了。东爷似乎也没有要自问自答的意思,端着茶杯泰然自若地享受着这段对我而言无比痛苦的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
“小虎,安静。”
“是因为……不符合主题吗?”
我终于是憋出了一个回答。
东爷摇了摇头。
“……您就直接告诉我吧。”
“是因为你的题目” 东爷又抿了口茶。“‘与奇迹无缘的我’为什么会想到写这样的题目呢?你正文中还这样写道‘奇迹是什么?’‘奇迹是英雄的饭后甜点’‘英雄是什么?’‘英雄是你,是他,是她,是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
“嗯?安徒生你感冒了吗?”
“李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安徒生,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个性的孩子。考试的作文也好平时交上来的周记也好,其中的语言和思想都很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是啊,就是看不到年轻人的朝气。不像是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写出来的东西,倒像是我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在饥饿和痛苦中写出来的。
我看你平时都独来独往的,是不是觉得班里没有懂你的人,没人能跟你的精神世界共鸣,就自己是特别的?”
“倒也不至于。”我小声嘟囔。
不是说作文的事情吗,这都扯到哪儿去了。还一副好像对我很了解的样子,作文、偶尔瞥见的课间生活,明明就只有这点判断依据,为什么就能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
“你平时还是要多和班上的同学交流交流,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你们十五六岁左右的孩子就是容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钻牛角尖,特别是像你这种看书比较多,思想比较特别的孩子。有自己的个性固然好,但你要知道,比起个性,社会更加看重的是协调精神……”
“所谓社会……就是你吧”
“嗯?”
我捏了捏拳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经沾满了冷汗。
“那个……我下午还有课,如果作文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我能离开了吗。”
东爷听了我的话,苦笑着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我感受到了近似放弃的无奈。
“之后的全市统考你可得好好把握,别再写太晦涩的东西了。写再好也拿不到高分的。”
“好好把握!好好把握!”
“小虎,安静。”
东爷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章五颜六色的宣传单给我。
“咱们学校转来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年纪轻轻已经出了好几本童话故事了。学校给他办了个小型的讲座,下午放学后在报告厅举行。我上课的时候在班里也说了这事儿,但估计你在走神没听见吧。”
这倒是说的没错。我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这孩子写的故事也挺有个性,你感兴趣的话,去了解了解不同类型的文学创作也不错。而且又是同龄人,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交朋友……没这么简单。”
我小声嘟囔,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宣传单。
“去感受一下也不错嘛。好了,你回去准备上课吧。”
我微微鞠了个躬。在快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那颗彩色脑袋上黑溜溜的眼睛果然又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我。
“拜啦!拜啦!”
我莫名感到愤怒又羞愧,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离上课还有一阵子,我打算先到操场附近的老地方散散心。
因为是午休时间,这里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体育课时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能听见蝉鸣,蝉鸣,蝉鸣交响乐团的无间断演奏。蝉鸣像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又像无穷大的套子一般将我紧紧罩住。我抱着双膝坐在阶梯中间,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中。此刻我只想缩在套子里,让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人,让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
“汪!”
直到一声清亮的犬吠打破了无尽循环的《蝉鸣》,同时有什么湿漉漉,冰凉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表情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伊丽莎白,你怎么在这儿。”
伊丽莎白把两只爪子搭在我的膝盖上,埋着头像是在说“摸摸我,摸摸我”。
我揉揉它的脑袋。
“不是说了下午会很热要找避暑的地方吗。”
“汪!”
“虽然这里晒不到太阳,但温度还是很高…要是能带你去教室就好了。”
“汪汪!”
“刚刚我被东爷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大人总是一副能掌控全局对你们的想法都了如指掌的样子呢?明明对我一点都不了解……而且不和班里的人来往就不行吗?独来独往的就是怪人吗?”
“汪汪!”
“我和班里的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那群人把热门排行榜上的音乐电影书籍都当成是自己的喜好,每天重复讨论着那些无聊透顶的花边新闻,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哈哈哈……”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忍不住苦笑了几声。明知伊丽莎白听不懂还自顾自地给它吐露心声,也许就连小学生见到都会取笑我吧。不……也许正是因为它无法理解,我才说出了这番话?如果我和伊丽莎白真的能听懂彼此的语言,我们还能维持这段友谊吗?
忽然,我脑海中回响起了体育课时那个金发高个男的声音。
“‘平时有在好好吃饭,别担心’小白如是说道”
虽然光是回想就让我忍不住冒鸡皮疙瘩,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是真的,真想知道伊丽莎白都回答了些什么。
“汪!”
“啊。”
回过神来,我发现刚刚被我扔在地上的宣传单此刻正被伊丽莎白用前爪摁着,就像是要防止它被风吹跑一样。
“你该不会想我去看这个吧?”
“汪!”
我把那张宣传单捡了起来。同龄童话作家的讲座吗?去听这种东西和受辱有什么区别。我消极地想着,大致看了看宣传单上的内容。
【童话与现实的距离——
天才童话作家夏春天讲述他与童话创作的故事。
星期五下午17:00,在A教1楼报告厅不见不散】
“天才”……多么刺眼的称谓,愈发觉得是去受辱了。还交朋友,天才怎么会愿意和我这种人交朋友?
“汪!”
伊丽莎白用前爪拍打着宣传单,我还很少看见它这么激动的样子。
“该不会真的想我去吧……?”
“汪!!”
“别开玩笑了……”我一边苦笑着摆摆手,一边拿出衣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糟糕,差不多要到上课时间了。”
“汪!”
“我先走了,下午放学见!”
“汪!”
我再次揉了一把伊丽莎白的脑袋,起身挥挥手和它告别。
在我离开之前,突然看见操场围栏外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在望向这边。男人虽然穿着短袖,却戴着一副黑色手套,看上去很是违和。在和我视线对上的瞬间他便错开视线,转身离开了。
我虽然觉得有些诡异,但还是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小跑着回教室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