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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奇迹无关的我 这一天白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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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白鹿市气象局在八点后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似乎是要紧跟着夏天的脚步,前不久还沉寂在蛹中的蝉群仿佛一夜之间纷纷羽化成虫,争先恐后地向每一位住民昭示夏天的到来。蝉鸣铺天盖地从窗户倾倒进这间教室,撞在墙壁上,又淌在地板上。这声音像涂满马赛克的套子一样贴心地将我罩住,将我和周围分隔开来。
“今天这节课我们讲到了民俗。其实白鹿市也有着不少民俗传说。比如传说很久以前在白鹿市的大神山上居住着一位山神。山神总会在漫长的严冬降临,化身为一匹有着红色眼眸的金狼。金狼会在山间奔跑,如同太阳一般驱散寒冷。”
语文老师李常东,人称东爷。他虽然头发稀疏得几乎快要露出头皮,但声音却依然厚重雄浑。东爷的声音盖过蝉鸣,穿过套子,传入了我的耳中。
“这只是迷信吧!”坐在后排的同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东爷的讲述。“而且驱散寒冷有什么厉害的,开暖气一样可以驱散嘛。”
“就是,如果真的有,我们怎么都没见过?”另一个人附和道。
听了他们话,我不禁为不知存在与否的‘山神’感到悲哀。
东爷笑着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回应道“说不定正是因为大家已经不再相信山神,不再需要山神,所以才看不到山神了呀。”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东爷布置了一篇作文:围绕“奇迹”二字。题材不限。
奇迹是什么呢。群蝉用尽生命歌唱夏天算是奇迹吗?山神将严冬变为盛夏算是奇迹吗?不管奇迹会以何种形式出现,至少有一点是能够确定的。
我想了想,在试纸上方写下了‘与奇迹无关的我’几个字。
“安徒生”东爷看着我交上去作文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叫住了正要回座位的我“你下午上课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雪上加霜的是,下一个交作文的人刚好瞄到了我的作文题目,也许是无心之举,也许是故意为之,他当着全班的面将我的作文题目念了出来。
“‘与奇迹无关的我’……”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怪笑着问我“我们班的优等生怎么这么阴沉啊?”
见我没反应,他还继续说:“明明叫安徒生,你倒是跟童话一点儿不沾边,比较像那种忧郁的诗人。”
东爷摇了摇头,拿起试卷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管好你自己。”
教室里传来稀稀疏疏的笑声,我不想理会他们,沉默着回到座位收拾东西。下节课是体育课。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雀跃起来。倒不是因为我喜欢体育课,而是因为体育课时我能够见到它。
它是偶尔会到校园里来的瘸腿小狗,可能是因为混着太多的血统,我翻完了一整本狗狗品种图鉴也没能弄明白它的品种。和它扑朔迷离的复杂血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纯白的毛色,尽管一部分毛因为流浪变得脏兮兮的,但看上去还是像一团棉花糖似的十分可爱。我叫它伊丽莎白——至少我是这么称呼它的。伊丽莎白右前腿因为长年的流浪落下残疾,没办法像正常小狗那样欢快的奔跑,只能一瘸一拐缓慢地行走。和它认识的契机是高一刚到学校报道的那天下午,伊丽莎白在学校附近的小路被附近凶巴巴的流浪狗欺负,路过的我看到这一幕鼓起勇气赶走了那几只流浪狗,并把伊丽莎白带去附近的宠物店做了检查。也许是因为那天的缘分,也许是因为它慢悠悠的步调和我很像,体育课我坐在操场边的阶梯上发呆或是看书,伊丽莎白都会安安静静地趴在一边陪伴着我。没有体育课的时候,我也会在午休或者是放学后带上他喜欢的零食去找它,和它共同度过一段时间。
在这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伊丽莎白是我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伊丽莎白怎么想,但还是让我擅自认为这份友谊是双向的吧。
“你们知道吗,那个顶流刘某某要来我们这边的电影院举行首映礼呢。”
“知道知道,我听我姐说要来看的人实在太多,这一片区从下午起就要限制外来机动车通行了。”
“说起来刘某某最近又和现女友分手了吧?”
“不懂这种渣男粉丝怎么这么多欸。”
一些无聊的八卦传入耳朵,我赶紧戴上耳机打开随身听。
“你看他,每天就知道戴着耳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披头士的《yesterday》流淌出来之前,恼人的碎语还是滑进了我的耳朵。
我加大了音量,快步离开了教室。一边听一边想,现在的高中生几乎没人会听披头士了吧。这么想着,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涌上了心头。
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便开始自由活动了。我关掉随身听,小跑来到属于我和伊丽莎白的秘密基地——从操场通往食堂附近的被树荫覆盖住的阶梯。
“久等了”
“汪!”
伊丽莎白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候着我的到来了。看见了我的伊利沙白起身摇着尾巴蹒跚着向我靠近。我在阶梯上坐下,伊丽莎白便靠着我的腿边趴了下来。它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蹭着我的手背,湿湿的鼻子贴在皮肤上感觉冰凉凉的,跑步带来的暑热瞬间消退了一大半。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奔跑吧,梅洛斯》里的那句话,‘是等待的人更痛苦呢,还是让人等待的人更痛苦呢。’我想对于我和伊丽莎白来说,应该是后者吧。
“我带了你喜欢的零食过来。”
我拿出了衣兜里的火腿肠。
“汪!”
伊丽莎白圆溜溜的眼睛里像是闪过了一道光,一改刚才趴着的慵懒姿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吐着舌头满怀期待地望向我手中的火腿肠。
“别急,”眼看着伊丽莎白就要扑上来,我赶紧侧过身把火腿肠的包装剥开“你自己不好打开。上次就把这个吃得乱七八糟的。”剥开之后,我又把火腿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放在手掌喂给伊丽莎白。
看着伊丽莎白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担心
“你平时有在好好吃饭吗?”
虽然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问完之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眼镜。
“汪!汪汪!”
这是在回答我吗?还是只是单纯地吃得很开心呢?我单手撑着脸注视着伊丽莎白,把这些疑问句留在了肚子里。
突然,我感到一个圆圆的东西碰到了我的后背,拿起来一看,是一颗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网球。从这个阶梯上去正前方就是网球场,大概是在那里被打了个‘全垒打’飞到这里来了吧。
“‘平时有在好好吃饭,别担心’小白如是说道”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反射性地回头,只见一个与我身着同款校服的瘦高身影正单手握着网球拍站在阶梯的最上面。那头金发即使在阴影下也相当惹眼。还有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甚至是一米九?虽然说现代人普遍身高都有所提升,但这绝对超出了十五六岁的平均身高一大截。
不过比起金发和身高都要更加具有冲击力的,果然还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句话。
“‘平时有在好好吃饭,别担心’小白如是说道”
现实世界中怎么会有突然出现在不认识的人身后煞有其事地翻译狗狗语的人?还如是说道……大家都是高中生了,做这种哗众取宠的事情不怕被当成傻子吗?而且小白是什么,怎么会有人给伊丽莎白起这么老土的名字?
据说雄蝉腹部的发声器一秒可以来回收缩一万次。而在我听完他那句童话般发言后的短暂几秒内,我的大脑内也被成百上千的疑问符来回挤压了上百次。
“找到球了吗!”从不远处的网球场传来了少女的喊声。
“找到了!马上来!”
那人回应完喊声,又冲我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能麻烦把球丢给我吗?”
我把球抛出去,他稳稳地接住了。
“Thank you!”
“哈……”
“拜啦,安徒生!”
“阿?”
安徒生的确是我的名字,是喜欢童话的外婆为我起的名字。让我震惊的是,为什么这个招摇的陌生人会知道我的名字。可还没等我抛出疑问,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空荡荡了。
“这世道怪人真多。”
伊丽莎白本来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我的手掌,听到我这句话突然抬起头歪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体育课结束就是午餐时间了。我揉了揉伊丽莎白的脑袋和它告别,它也依依不舍地用一边脸颊蹭着我的手掌。
“吃完午餐我要去办公室,祝我好运吧。”
“汪汪!”
“下午天气热,你要找个能避暑的地方呆着”
“汪!”
“今天放学后我还会给你带零食过来,到时候见。”
“汪!”
虽然不确定伊丽莎白有没有听懂,但在我的印象里它几乎没有失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