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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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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应该写这篇文章。
不知你们都是怎样,反正我一到了假日就会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懒惰。
很多想写的题材和故事,都已经提上了日程,但也就仅仅停留在日程上了。
至于为何,因为其实我写作的时候总会处在一种灵感枯竭的状态,几乎每一次都是磨笔尖磨出的艰涩的产物,自然便煎熬苦楚万分。放在惰性面前,更不想提起笔了。
即使是多么发人深省的立意,自己终究是未经历过的。都说非是局中人,莫论局中事。还挺有道理的。
遑论人间百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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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和阿槿住在一起。
阿槿是我很多年的朋友了,平时交集不是最多,但是从来没有断过联系。每次一起出门参加什么派对,总会有人跟我说,哎,你跟她关系真好,真不容易。
我会淡淡笑着回他:“她这个人,其实心挺好的。”
但是,阿槿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一点我心里如同明镜似的。
也许就在前几天,临到中午的时候,阿槿出门上课去了,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旺火在冬天朦胧的薄雾中煎出一小片温润来,瓷炉滋滋地冒着热气,好像悄无声息地挽留了一下夏天。
顿时感到人间风物可爱,生活平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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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接到了阿槿打来的电话。
才刚刚接通,我还没有来得及打声招呼,就听见电话对面的火气仿佛要冲我而来。她的声音,似乎都变了一个样。
阿槿一直是一个易怒的人。我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安慰她。
说了一会儿才终于知道她打电话来的目的。
大致意思是说,她的朋友给她闪送寄来一个礼物,签收的时候必须要把密码提供给快递员。
十几分钟前快递员给她打电话,说敲我家门没人应,她想可能我没听见,便打了电话给我的另一个不常用的手机。
我在厨房,没听见也没接到电话,可是手机铃声震耳欲聋地响了几十秒,快递员隔着门都听见了。
所以快递员就和她说,我可能是出门了,手机留在了家里。之后就因为有关手机的这个误会,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让阿槿没有机会给我再打一个电话。
最终她和我说的是,“你开门,和他说我们不收这个包裹,让他那么讨厌地骚扰我,后果自负。”
我感到有点哭笑不得,可是她的态度貌似非常坚决——问她为什么,她只说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了。
“我都跟他说了,我会打电话跟你讲的,结果他就是不理解呀!你就跟他说,他认知水平太低了是活该,这不是弱智么?”
我怎么也拗不过她,只好挂了电话去开门。
其实在大门敞开的一瞬间,我心里是没有底的,甚至有一分胆怯在。
我完全不知道门背后那个人在等待了十几分钟之后,会怎么面对我,会不会一时情急而伤害到我。
而听阿槿这么说,他好像是一个暴躁死板又猥琐的大叔。
原谅我这么说吧,因为听阿槿那个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换谁都会这么觉得。
我就差从厨房里顺手抽一把刀藏在衣服里以备万一了。
可是最后从门后黯淡的楼梯间里走过来的,是一个身上裹着一层颇有些烂旧的冬季棉麻大衣的,黑黝黝的脸上还带着笑容的中年男人。
他看见我终于开门了,神色上带有的急切顷刻间缓了下来。
他笑着的时候,眉心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放下来点心,就听见他带着点口音说,“姑娘,怎么说啊。”
我想起阿槿告诉我的那些,我必须要传达的话,心里有些许难受,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只好先和他道歉,然后再尽量温和地告诉他拒收快递的事。
我看见他一边听着,一边急急慌慌地要和我解释他不是故意让阿槿生气的。
快递员是个抢时间的职业,他却在我家门口站了半小时余。何况他一天的工资也没有几块钱,但要因为被拒收和被投诉的事情赔上好几天的工资。
他具体说了什么,我听不大懂,也不太记得了。
脑海中清晰浮现的只有这一句。他说,马上要过年了,两个女儿还等着我回家。
“要是真的被罚款了,我除了房租,就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总不能打电话给我老婆说,今年不回去了,因为一点钱都挣不到。”
我听着这话,心里是再难过不过了。
可是我也只能缄默不言,只顾着叹息。
在我关上门前,他仿佛还想最后挽留一下,问我,真的不能再和阿槿说一说吗。
我摇了摇头,很无奈地讲了一句丧气的话。
没办法了,有的人,就只能这样。
我闭上门,听见他没有走,还在给阿槿打着电话。
我家的隔音一向不好,可以让我清晰地听见他是想要和她道歉。
又过了没几分钟,阿槿和我说,这人怎么还在烦我啊,你快点去把他轰走。
我没回答,默不作声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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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认识过一个同样做快递员的父亲。
当时是在一家牛肉面馆吃饭,店里人比较多,没了别的空座,我只能和他并了一桌。
我原本都要打开手机来看了,却听见那个男人好像在和我说话。
他说,小姑娘,你现在是在上学吗。
我看过不少变态中年男跟踪杀害女生的新闻,顿时十分警觉,像是一只黑猫弓起背的低吼。
他大抵是看出来了,冲我笑笑,让我别紧张。
“我不是想做什么,只是看你长得很像我女儿。”
“她也在上学,不过不是在这种大城市。她成绩可好了,每年都给我带回来一大堆奖状,还总是评上三好学生。”
记得当时也是快过年的时候。
于是我听他讲了许多,也开口问道,怎么过年了不回去看女儿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颓唐。“我女儿不太喜欢我,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没法赚很多钱,还总让她被同学看不起,说有个没文化光给人跑腿的老爹。那我就不回去了,免得她看到我也不好受。”
我也沉默了。
人间百态,其实就是无数小人物短暂故事的缩影。
我看着他一边嚼着面条,一边提不起劲地很轻地说,前几天下雨,有一个快件被淋湿了,结果就被投诉了,赔偿了好几百块钱。
原来租房的房东,因为我欠房费太久还不起,也不让我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我女儿要上学,我要给她交学费。
我妈妈身体也不太好,万一哪天生病了,我却没钱给她治病,怎么办。
······
作为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生活在一个不错的医生家庭里的孩子,我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与绝望。
我一向对自己的同理心感到自信,可是在真正面对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难道我要和他说,我理解你的处境?我又上哪儿理解去。我又凭什么理解呢。
换一句话说就是,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看过无数露宿街头的人,也在生命的洪流里与不知多少人擦肩而过。
怜悯过许多人,也羡慕过许多人。
但都无济于事。
有时候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理解,遑论看懂每一个人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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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吃完面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走之前,他又对我笑了一下,说他很感谢我陪他说话。
可是我知道,我并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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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阿槿,她一直是一个被人称作“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就连曾经的我,都也极力以这个说法为她的蛮横开脱。
她常对我说,回老家时总有一堆亲戚缠着她问专业,有什么涉及到她的领域的问题还会找她帮忙解决。
可是老家那一帮子人,多半是没有文化的农民。和他们说什么,他们也是要一遍一遍地反复问的。
我如今还记得当时阿槿讲故事的时候,刺耳的笑声和说话间自傲的态度。
她说,“我就感觉,他们可不就是弱智么!还缠着我不停地问同一个问题,浪费我时间。”
“可是没有办法,我也只能跟他们说,我理解他们的着急。这真是,累死我了。”
阿槿家里有钱,她从小也是在和我差不多的环境里被人护着长大的。
她成绩一直很好,长得也算是清秀,所以即算是脾气再差,也有人想和她交朋友。
可以说,在她人生中过去的那些年里,生活是一帆风顺的。
这让她尤其地自傲,无论遇见什么人、什么事,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管自己究竟擅长与否,她都对旁人的意见熟视无睹。
又因为性子直,藏不住事,心里觉得别人碍她事了,就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要是遇见没什么文化的人,她会当着对方的面,板着脸告诉他,你认知水平怎么那么差。
我认识一个北漂的女孩子,在北京一家咖啡馆做服务员。有一年我和阿槿去北京旅游,刚好给我一个与她见见面的机会。
当时就在那个咖啡馆,女孩轻轻笑着问阿槿,她学的什么专业,可以和她讲讲吗。阿槿当即就来了一句,这个不和你说了,你不懂的。
那一次的见面就这么草草收场。
往后每次我想去找那个女孩,她都要告诫我,不要再带上次那个朋友来了。
······
其实仔细想想吧,刀子嘴豆腐心,哪有这样的人。
刀子嘴,不就是刀子心。
说话从不在意他人的感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拥有一颗豆腐心呢。
就像以前某位朋友悄悄对我说的,“我感觉,和她相处,让人很自卑”。
语言上的理解不是真正的理解。
但语言上伸出的刺,伤害的总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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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篇文章后,总觉得心里悬着的什么东西放了下来。
每个人活着,都总会有意义。
今天是小年,马上就要过年了。
也不知道那位父亲,那个女孩,无数个不同面孔的陌生人,究竟会怎么度过这个寒冬的末尾。
那就希望你天天开心。
如果不可以,那么希望你看见我的时候,能够笑一笑。
毕竟即使我无法与任何人感同身受,每个人也都不容易。
人言可畏,祝你善良。
也祝你遇到善良的人。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