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两绪》尔是山

59、第 59 章

　　周仲西吃完中饭回办公室，接到了闻元复的电话。
　　“宋贤怎么回事？”闻元复上来就问罪，“说了好几次让她过来看看状况，怎么还没来？你不说说她？”
　　护士开门进来，看见他在打电话，又退了出去。
　　周仲西看了一眼她，跟闻元复说：“她这几天没有时间，等放暑假了，我催催她。”
　　“什么等放暑假了？”闻元复语调陡然拔高，不满道，“她们已经放暑假了好不好？我都收到学校信息了。”
　　“什么信息？”周仲西先是诧异，“现在大学生放暑假，学校还给家长发信息吗？”然后是皱眉，突然反应过来，这跟宋贤说的不一样。
　　宋贤对他撒谎了。不过这是为什么？

　　下班后，周仲西没打招呼，直接驱车去了宋贤的学校，他得看一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贤接到电话时，正在宿舍里吃泡面。暑假食堂不开，最近几天，她都是吃的这个。
　　周仲西看着冷清清的校门口，关上了车窗，对听筒另外一边的宋贤说：“出来，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其实周仲西的语气跟平时并没什么区别，但宋贤的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她第一次对周仲西撒谎，却以最恶劣的走向被识破了。他肯定在生气，宋贤想。
　　一路小跑出宿舍，肚皮上下左右拉扯带来剧烈的疼痛。实在痛的喘不过来气了，宋贤才停下缓了缓。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宋贤捂着肚子的手放下，深喘了几口气，脚步尽量平缓的走了过去。
　　“周老师。”宋贤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心中十分忐忑不已。隔离了燥热，车里迎面而来的凉气让她觉得好受了一些。
　　周仲西是医生，而且还是有职业习惯望闻问切的中医。只一眼，他就发现了宋贤的不对劲。
　　“脸色怎么这么白？”周仲西打开顶灯，捏住宋贤的下颚观察了几秒，然后看向那双慌里慌张试图逃避的眼睛，“脸上怎么受伤了？”
　　宋贤的表情很不安，周仲西继续问：“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我没跟人打架。”宋贤怕周仲西误会更深，连忙解释。
　　“那是同学欺负你？”周仲西松开了她的脸，语气比之前更冷静。
　　宋贤目不转睛盯着周仲西的脸，害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随着周仲西撤回驾驶座的动作，宋贤抓住了他衣服的一角，声音有点抖：“不是学校里的。魏书请我吃饭那个晚上，有一群人把我们打了。魏书挡着我的，我只受了轻伤，再过几天就好了。”
　　天色渐暗，车里光线昏昏沉沉，周仲西只留了个侧脸给宋贤揣摩心思：“打了哪儿？”
　　“脸上，肚子，胳膊，还有腿上。”宋贤心里没底，所以一点都不敢隐瞒。
　　“带手机出来了吗？”周仲西说。
　　宋贤说：“点了。”
　　周仲西于是不再说话，发动车子离开学校。这让宋贤心里十分难受，更加觉得隐隐约约有种火山爆发的前兆。
　　氛围有些压抑。她往后座瞄了一眼，试图找点话题缓解：“周老师，你吃晚饭没有？喝瓶牛奶吗？”
　　路上他一言不发，她心里则惴惴不安，由恐而生焦虑。相识以来，周仲西从未对她生气或者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头一次冷脸，吓的她不轻。宋贤害怕，于是想了很多不能承受的后果。
　　“不喝。”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周仲西将安全带解开，“你晚上吃饭没？”
　　“吃过了。”宋贤立马回答。
　　周仲西一边倒车一边继续问：“吃的什么？”
　　宋贤解开安全带说：“牛肉面，我点的外卖。”她不想再火上浇油，决定再撒一个小谎。
　　周仲西打开车门出去，宋贤亦步亦趋的跟上他。
　　他今天的步子有点快，宋贤不想落下太多，于是也跟着走得很快。肚子的皮肉仍然是一动就痛，但她一声不吭，硬是忍了一路。直至进了家门，宋贤蹲下换鞋，才低低的呻吟了一声。事实上，人在痛到极限时，确实是很难撑住不出声的。
　　如果能忍住一直不出声，那就说明还不够痛。
　　周仲西将客厅的空调打开，一回头看见宋贤还蹲在地上换鞋。
　　“怎么了？”他走过去想将人拉起来，触及她手臂，却摸到黏糊糊的一层汗气，“你站起来，我看看被打的地方。”
　　宋贤并不爱出汗，这就说明她很不舒服。
　　“周老师，你先让我蹲着缓缓。”宋贤都要流眼泪了，“我现在站不起来。”-
　　周仲西于是蹲下，两条腿分立在宋贤腿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动作，帮她擦了擦汗：“好点了跟我说，我抱你过去看看受伤的地方。”
　　宋贤靠在周仲西胸膛上，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味。她满足的闭上眼，心里压了一路的焦虑忐忑陡然纾解了不少。只要周仲西还愿意抱她，那就说明局面还没那么糟糕。

　　撩开衣服的下摆，周仲西那张白花花肚皮上有一片范围不小的淤青，从胸下皮肉到肚脐眼处，看着挺吓人的。
　　“淤血扩散了。”周仲西放下衣服，“还有哪些地方，我看看。”
　　“除了肚子，其他地方好的差不多了。”宋贤将长裤挽起，大腿外侧、小腿内侧还有淡淡的青色，不过比起之前，已经淡很多了。
　　周仲西挨着检查之后说：“明天早上跟我去医院做个针灸，肚子上这个要处理，不然还要痛一个多月。”
　　“好的。”宋贤乖乖点头，曲起双腿坐在沙发上，眼睛始终不敢从周仲西脸上移开。
　　周仲西转身要去拿衣服洗澡，宋贤连忙抓紧他的一只手：“周老师，你生我气了吗？”
　　她仍然胆颤心惊，抓住周仲西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你别生气，我就是怕你担心才不说的。”宋贤换成双腿跪在沙发上的姿势，抱住了周仲西的腰腹，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之中，“你一直想我交朋友，我不想让你失望。魏书虽然有点复杂，但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交朋友的人。而且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唯一交到的朋友是一个看上去会带来危险的人。”
　　她知道周仲西想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有一个健全点的大学生活，比如至少能交到一两个朋友，而不是每天独来独往，游离在大家之外。宋贤不想让他失望，所以也一直很努力的在做出改变。
　　可事实上，改变一个定局太难了。
　　她有抑郁症，是同班同学都知道的事情。甚至如今每个跟她说话的人，都被辅导员耳提面令的提醒过，跟宋贤说话要注意分寸，万一在学校出事了，是要追责的。久而久之，她好像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似乎谁来到她身边，这颗炸弹就会爆炸在谁的头上。
　　不过也是，谁会想跟一个抑郁症病人当朋友呢？
　　“周老师，我再也不撒谎了。”宋贤的眼泪都融入了周仲西的衣服上，她心里刀割一样难受，说话都开始抽噎，“你能不能别生我气？我再也不敢了，真的。”
　　后背既温热又湿润，周仲西郁闷了一下午的心也刺痛起来。说不生气是假的，他们是男女朋友，可宋贤却连被打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告诉自己，甚至如果不是他发现，这件事情可能就会这么隐瞒下去......
　　刚刚他也在不断反思，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宋贤觉得不靠谱、不值得信任，选择欺瞒对待呢？是没有给足安全感吗？还是宋贤压根就没真的信任过他们这一段感情呢？
　　周仲西认为，他们之前可能存在一些问题。而有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早解决。
　　周仲西转身回去将人抱进怀里，平静道：“宋贤，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贤将脸埋在他的腹上说：“男女朋友。”
　　“对了。”周仲西继续说，“那你见过有哪一个女朋友受委屈欺负了，不向男朋友求安慰求关心的吗？”
　　男女朋友的关系，再深一步则是往夫妻发展，这应该是除了父母之外，最值得信赖的人。很多没办法跟亲人朋友说的话，最后的倾诉对象都应该是对方。
　　宋贤不知作何回复，良久一张脸摩擦着周仲西的衣服，摇摇头算回应了。
　　周仲西又说：“宋贤，在你之前，我只谈过一段恋爱。我从不轻易开始一段恋爱，一旦认定一个人开始一段感情，除非对方想结束或者不可控的天灾人祸，我是要跟这个人走到白头的。”
　　宋贤在怀中轻颤了一下，周仲西摸到她脸颊上的湿润，轻轻刮了刮。
　　“我一直觉得你年纪小，所以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是给你压力，万一哪天想离开......”说到这里，宋贤蓦地收紧了抱住周仲西腰腹的双手。
　　宋贤力气是真不小，这一用劲，周仲西闷哼一声，想说的话一下就断了。
　　宋贤埋在他肚子上闷声说：“我不会想离开的，永远都不会。”这句话应该是她来说，除非周仲西厌倦了，否则她是不会离开他的。
　　比全世界更温暖的周仲西，没有第二个了。
　　而且她现在只有周仲西了，宋贤心想，如果没了他，自己要怎么办呢？有些东西，没得到和拥有过完全是两个概念和极端。
　　“先不说这个。”周仲西觉得刚才有点跑题，又强行把氛围拉了回来，“你觉得恋人间是各自有秘密的好，还是坦诚相待的好？”
　　宋贤抽一抽的埋在他肚子上，吐出的气又热又潮。她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说：“坦诚相待。”
　　她想自己应该不能接受周仲西有秘密瞒着自己。
　　“那你觉得自己足够坦诚吗？”周仲西又问。
　　宋贤抱着他腰腹的手僵了僵，她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深刻教训，要被生气的周仲西吓死了。
　　“我知道错了。”宋贤哑着嗓子说，“我以后不会再犯了，你原谅我吧，行吗？”
　　周仲西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让宋贤长记性。感情里不能有类似这种的隐瞒和欺骗，这就像慢性毒药和沼泽一样，会让两个人互生矛盾猜忌和争吵。
　　宋贤心里难受，哭得整张脸都是火红的。她一直埋在周仲西肚子上，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她现在一定不好看，一定的。
　　宋贤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样，显得特别没用。她隐瞒事情不说，其实是想将最好、最积极向上的一面展现给周仲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弄巧成拙，变成了今天这样。
　　周仲西心里早就被她哭软了。
　　这会儿说也说过了，他把人往上一提拉，搂着宋贤的腰，终于开始哄人：“别哭了，再哭气都喘不上来了。”
　　宋贤眼泪糊了巴掌小脸，到处都是水光。周仲西给擦了擦眼泪，亲在她湿润润的脸上：“知错改正就是好孩子，哭着肚子痛不？”
　　“有点。”宋贤两只手扯着他胸前的衣服，声音闷闷的，“那你原谅我了？你还生气吗？”
　　“原谅你了，但还生气。”周仲西扯了张纸巾给她抹鼻涕，“我生气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如果下次你还这样......”
　　宋贤抽泣着举手保证：“我不会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有事情我都第一时间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