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56、心怀鬼胎

　　我不知他问的是关于哪方面的，自顾自的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斟酌着语气，尽量让字句表达清晰：“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困难……我是指……你和死人关系融洽这件事情。想想看，我一个死人，不也是和你走的特别近吗？所以，你认识其他的死人……”我困难的咽下唾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理所应当的事情……我自己也没想过，你会认识除了我之外的死人。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当时潜意识里刻意不让自己这样去想吧。因为无法接受——我不是特殊的，你不光能看见我。只要这样想，就让我感到无端的愤怒了。我无法接受我不是唯一的，在你心里。无法接受我不是独特的，在这个世界里。更无法接受，其他死人竟能和我一样，同时被你看见。所以，大概是在为这一点感到恼怒。一想到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一种隐晦的快乐就慢慢在胸口处升起。我希望你只能看见我一个死人，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世界让我存在的理由。又或者说，是我在为了我不合理的存在而寻找借口。我虽然极其厌恶我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也一直在为我的存在寻求合理化的原因。我好像，总是在不可抑制的所求生命，生气，一切和鲜活的事物有关的东西。而你，作为一个可以看见我的有生命的人。你能看见我，我怎么能不让我想与你产生联系呢？因为我下意识会这样想：‘是不是当我与一个有生命的人产生了联系，就能证明我也间接的与生命产生了联系，就能证明世界认可了我。所以当时的我就想牢牢的抓住你不放。我甚至试图依附于你。那时候，我太需要一个事物或人让没有生命的自己得到证明。但是，我却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也为自己证明。我正在试图做这一点，尽管我还没找到方法。”我臊起来，因吐露真心而在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羞色。我说完了我的真话，身体里浮现出一种因心力耗尽而产生的空虚。我胸膛变得空荡荡，怯意卷了进来。
　　我缓慢的的意识到，我方才只顾自己畅所欲言，几乎要忘记他在我身边一直没有吭声。
　　我突然想起来他，想知道他听了我的话语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就把脸别过去，顺势将目光投向他。
　　他面色更惨白了，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只是不断点头，很迟缓的，一下又一下。他没有笑，独自重复简短的一句话：“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语气有气无力，惨兮兮，看起来让人怜惜。他竭力掩饰他不正常的面色，反倒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古怪惊慌，象是被人揉碎而随意丢弃的面具。
　　他的心思我难以琢磨，实在想不出竟牵出他这么大的反应。
　　“你怎么了？”我犹豫的问。
　　他浅淡的摇头，几次想张开嘴，差点就要说出来，最后只是从鼻尖里吐了口气，把隐瞒的言语转化成一股悠长的呼吸声。
　　“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可以……拥有友好的人生……然而我实在太自私……”他轻轻地念出他的顾虑，高而平展的眉毛簇在一起，重叠成峻峭锋利的山峰，好看的五官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我心头大震，我读不懂他的意思，疑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我语气变轻松一些，微笑着调侃：“我们好像来自不同的星球，你明明说着汉语，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对自己刚才的话语只字不提，有意逃避，试图粉饰过去，他微笑地打马虎眼：“我不过随便说说，别太当真。”
　　他不知道他的举动在我眼里看起来是多么怪异，我疑惑不解，又因弄不懂他的举措而倍感压抑，我试图把话题重新引导回去。然而他却是只字也不肯提了。
　　我隐约感觉他还有更重的心事压在心上，且与我有关。这听起来太过自大，却是我我实实在在的猜疑。
　　或许，他还知道些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我还未曾发现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也知道，他一定不愿说出来。不然也不会这样犹犹豫豫，百般纠结。
　　我头一次清晰的看到我和他之间透明却有形的隔阂。我所渴望知晓感情的真相，却是他一直避之不及。我所探寻的，他想要阻挠。我所想要靠近的，被他挡住。我有强烈的预感，也许在未来，我们之间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们之间会存在一场分崩离析的爆发。它像一座死火山，山顶的火苗是死的，然而里面还保存着温热的火脉，也许有一天地壳运动，牵引拉伤了它的山脉，它就释放出它蓄谋已久的暴力的火焰。我不清楚我和他之间的隔膜他是否看见，他或许看见了，或许意识到了，又或许没意识到，又或者说，他也预感到了。只是我的预感比他更早，更确切，更清楚。他还怀疑不定，不敢正视那天的到来。而我已提前预料到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好准备接受那一天的降临。
　　一路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心里如同隔着一只乌鸦喑哑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