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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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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茶香四溢的茶室,好像一个武士的战场,上面列着高低等级不同的将士。为首的学姐便是身居高职的将军,戴黑色眼镜的男生武装成足智多谋的参谋。他们俩一唱一和,一起一落,便将新收的足下小兵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是他们的战场,他们骄傲的王国,自我虚荣心膨胀的粪场。他们口吐芬芳,从外界摄取的食物经过口齿的咀嚼,在□□开出空洞腐烂的花朵。
我扶着绞痛的胃,远离这不堪忍受的垃圾场。
我往外楼外走,意外看见逗留在停车场旁的茶艺社的师傅,如同刚才学姐的姿态:毕恭毕敬的欠身,往前拱一拱腰,双臂微贴于裤缝两侧。脸上仍是谦卑的微笑,脸颊似带着些汗,汗滴一面流着,一面映的他的脑门油光发亮。他顺从的听着他的领导的话,时不时点头称是。又一脸领悟到领导的话语,附和的大笑着。很是温良驯从的仪态。领导则挺腰阔背,伸出大脚往前迈,时不时对身边的人附耳低语,眼不时打量着周围,也不知在考察什么。
哈!原来学姐是跟她师傅学的!老师是跟他领导到学的。二人画葫芦照瓢,差不了多少模样嘛。
这种自上而下的关照也不知什么开始渗透的,又渗透了多久。
早了吧,早了吧!
害!谁知道要流传多久,谁知道要渗透多远!
月亮越来越大,压着我的头颅,云也变得很低很低,重重的垂在空中,快要滴落下来。
我折回宿舍,门口立着姿势暧昧的情侣。你情我浓的纠缠在一起,他们俩直勾勾的盯着对方,两眼间的距离热辣的能擦出火花来。一股横冲直撞的热气,直直的,准确无误的,如同缠绕的茧线裹着对方。男生的手,慢慢地,有力的,往女生身上走,然后停留在腰间。女生甜腻地笑着,并不闪躲,想要主动摄取更多的往男生身上靠,男生顺势往近一拉,手紧紧的搂住女生的腰,女生的手臂也环绕在男生的脖子上,如手铐般将男生牢牢套住。
两个人的身体黏得很紧,似乎拼命的想要向对方索取什么。
本该是甜蜜的画面,但我胃里却翻江倒海,向上卷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我的头脑更加昏昏沉沉,一道白光在我眼前放大,接着是重重叠叠的黑影,我失去了知觉。
还是那条曲曲弯弯的荒草野径,尽头驻着那口井,灰白的世界,只有那口井是漆黑的。
我站在原地,我渴望看见井底是什么,脚却不听使唤,我的意识告诉我这是梦,我需要抬脚,我需要奔跑,我需要前去一探究竟,好像我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打破梦境。我想行走,身体却很重,很重。我无法行走,我内心焦急,不停用腿部发力,井却远远的变成一个小黑点,我走不动,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如同脚上放了一座坚硬的山,挪不开半寸,任凭如何用力也无动于衷。我心里有劲儿,奈何无力可使,内心焦灼溃烂。辽阔的空地充斥着从远方幽幽传来的众人密集谈话的声音,最初隐隐绰绰,如同窃窃的密语,后来声势渐渐增强,震耳欲聋,缭绕耳畔,想戳烂我的耳朵!我能感受到那些语气强烈的恶毒自满。
我猛然睁开眼,身边却是遗昕熟睡的脸。
窗外天色昏沉,万物安睡,一切都是寂静的模样。
我呆了,不错眼珠的钉着遗昕的脸,好容易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区分现实和梦境。我不愿再思索,可是心里瘆得慌。怎会?怎会……我分明记得被男生闹出轨的女生,对老师傅恭恭敬敬,背里盛气凌人、故意指使社员的学姐,我还记得他们脸上的神色,昂着高高的头颅吐出轻飘飘的话语,矮短的鼻子下端不停吐气的鼻孔,花里胡哨、急促变更的手势。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情绪激动,渴望被认可的欲望。以及我最后无处发泄的愤怒,面对荒唐场景的茫然若失,我埋藏至深的压抑,困惑!这记忆如举着小钳的蟹,挥舞着双钳挖掘脑海的沙土,不停往更深处钻凿。不会出错的,没理由出错!
我忽然不敢相信,我觉得我在做梦。这一切虚幻又真实,感官如同高长的柱子,顷刻扭曲变形,从高处轰倒坠落。我忽然又愿意信了,心里升起别扭的怪异感,我安慰自己这也许是真的,或许刚才那些才是在做梦。遗昕这么真实!一个赤裸裸的灵魂,一个裹持着纯粹的善和明确的厌恶的心的人儿,如此信任,如此天真,如此不留余地的将整个人倾倒于我。我注视着他,慢慢重新握回了真实感,这个世界又是可亲可信的了。遗昕好像是蛛网,我本是任意转悠,毫无目的小蛛,无意乱入铺天盖地,巨大的蛛网。这象是一个安稳的住所,在这儿我可以暂时躲避世界以外的纷扰。顷刻之间,我这个没有根的蒲公英的孩子,有了短暂的归宿。
我明知这样做不妥,这样做会丧失自己,可有一种想要依赖的,想要尝试的冒险与大胆的跃跃欲试,牢牢攥住我的心。
我全身开始热和起来,冰冷呆滞的灵魂好像被添了炭火,褶皱不堪的心绪渐渐抚平。我侧身垫着手臂躺在他身旁。只剩心里那一小黑点,细微的,被忽视的不安。
“汪!汪汪!”
门外有间断的吠叫,方形的玻璃窗上,探出一个圆鼓鼓的脑袋——竟是小眼睛。他两只短臂趴在玻璃上,嘴里含着舌头,呜呜的叫。
竟跟过来了。
门没有锁,它继续扑腾了两下,咯吱——轻易的就进来了。
我小声的召唤它,嗨,过来!
它蹬不上来,我协助它,托住躯干两边,它领悟的用腋下夹住我的手,一个用力,就跳上来。
该是很挤的,但因为我本身很冷。加上它的存在,更觉得火热。胸腔瞬间被填满了。
我紧紧搂住他们,度过这漫长的夜。
我醒来的时候遗昕已经醒了,正和老狗玩乐。
我以为遗昕见到老狗回来会很高兴,没想到他却是一副早早就预料到老狗会回来了似的模样,神色如常。
“你有想到他它会回来吗?”
“有。”
“为什么?”
他总是比我先要知道一些事情,这让我又恼火,又被他吸引。他眉宇间显出清浅的得意,张口就来:“它这么喜欢我,不来找我找谁?”
我又笑又气。
“我看这学校附近有山,我们去看山吧!”我看向他。
遗昕答应得到很爽快。
我突然一下子快活极了,我还从未体会过两个人(外加一条狗)去同一个地方的快乐。
我一个人太久了,也想尝尝两个人快活时是什么滋味。
往昔烦闷的时候,我便想要投身大自然的神秘莫测的怀抱中,以此慰藉心灵,驱赶苦闷。由着我一人的缘故,所到之处,通常是广阔的,神秘的,美丽的,清爽的,与此同时,却也是孤独的,寂寥的,沉默的。
因为单单我一个人,一个人看此美景,虽然能觅得隐秘的快乐和宁静,可这种快乐无法分享,因此变成我的不可逃避,也无法避免的孤独。
我被死人这个身份封闭了太久,太需要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了。
如今好了,如今多出一个他,还有一个它。
世界太苦了,苦到我在这药罐里被浸泡的久了,自身也成了一种苦味。
我以前没遇到他的时候,我曾以为我那如迷雾一般令我混乱迷茫的的生活会永远困住我,使我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见新的契机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到这里了,
然而新的契机出现了,
然而这契机被我遇见了,
那我更要好好抓住他,用他来解开自己人生的秘密。
他是我人生的钥匙。
“我们去采花吧!”我说。
“啊?”他有些吃惊,张大嘴,但眼里流出些许温存,抿着嘴笑起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指,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嘴里应着:“好啊,你想要什么颜色的花?”
不知是清晨空气太清冽,还是眼睛湿润的缘故。睫毛尖好像结了很多晶莹的冰珠,一粒一粒的挂在眼上。阳光照射,它们在我眼睛里渐渐消融,溶进我的身体里了。
我转过来,靠近他,在他额间印上一个清凉的吻。
他吃了一惊,慌里慌张的想要躲闪,可却不偏不倚的正着我的偷袭,我看见他的耳朵要烧起来,像熟透的西红柿的颜色。为了掩盖他的羞涩,遗昕害羞且温柔把自己的脸贴了上来。
万籁俱寂,世间只剩一个我们。
橘红的太阳小小的镶在蓝紫交替的天幕上,周围扑满了用揉碎的棉花糖做成的云彩,绯红绯红,缓缓的向更沉处悠游。漫山遍野的鲜花,好像一个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洋溢着的笑脸,摇摇晃晃的招摇着,撒着娇,痒痒的挠着你的心,天真妩媚的展露出她纯真的美。微风抚摸过,从高处到低处,一浪一浪的涌过来。像无数的眼睛和无数天上的星辰,懵懂的向你问好。
这一刻,万物与我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