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10、第二天

　　已经是晌午了，太阳用尽全力，逼仄地散着它炽盛的火焰，地面焦灼，最后一丝凉气也被毫不容情的收走了。
　　一对情侣站在楼梯口调情，燥热的天气并没有阻挡他们似火的热情，它反倒像一个催化剂，更加促进他们躁动的心，推进他们之间渴望彼此的举动。
　　透过窗户的缝隙，太阳热辣的注视着他们，两人亲昵的拥抱着，女生缩在男生怀抱里，好像依偎在父亲身边，她把她对父亲的爱，最原始的冲动，统统倾倒在男生身上。她自己也极为享受的，双臂环着男生的腰，就像他随身携带的腰带，如此亲密，到哪儿都不愿分开。她的脸上浮现出近似暴露灵魂的，热切的依恋。仿佛一刻钟离开他也不行，他就是她的手枪，她的门栓，她的匕首。他是她所有的安全，倘若他离开了她。她就变成了一只孤零零的，惹人怜爱的，孤独的小兽。她看着他，脸上露出痴迷的微笑，脖颈上沁出黏腻的露珠大小的汗。
　　男生爱惜地抚摸着她，眼里是呼之欲出的情欲，他口中念着她的名字，心里却想着她的嘴唇，幻想她在床上的模样。他发觉怀里的是多么娇小柔嫩的一团，他原本百无聊赖、闲散寂寞的心全被填满了，他惊觉人生还是有意义的。怀里的一小只，就是世界的全部。他沉醉于爱情带来的惊心动魄的，奇妙的感知中。一边清晰的沉沦，一边又渴求期待着更多神秘莫测的，不经意间迸发出的刺激。
　　时间完全被填满了，毫无其他可比这更新鲜刺激的排遣。在彼此的怀抱里，世间一切绝无空虚可言。
　　二人相拥着，如同八爪鱼伸着带子一样长的触角，牢牢地与对方相拥。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吻，抚摸，依依不舍。
　　女生双臂套住男生的胳臂，头埋进对方厚实的胸脯。深深地嗅了一嗅，脑袋贪恋地蹭了蹭臂膀，不舍的把头抬起。
　　我想看清楚些，走近一看。忽然眼睛一花，昨天晚上原谅男友的那个女生的容颜与此刻正与男友厮磨的这张脸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显示出类似的神情。
　　我以为我眼花了。
　　再定睛一看，还是鲜明的，分明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焦灼不安，一张沉溺享受。

　　还是同样的楼梯口，上面下来两个男生，两人正商量去社团的事。
　　“就是最近参加的社团，茶艺社。学姐学长当时说可以喝茶，想去随时去。”
　　“这能喝啊！不要钱么？”
　　“不要不要！免费的！都是他们自己从家里拿来的。有的成员家里比较有钱，就拿得多，也比较贵！也有拿的少的。不过这都是自愿的，如果你想为茶社做贡献，那也可以贡献！”穿条纹衬衫的男生连连摆手，顺势用肩膀顶了一下同伴，雀跃地跳跃着。
　　“真行啊你！从哪找的这社团，这么好！还有学分可以加。”
　　“对呀！所以这不就找你来了，把你也拉进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嘞！咱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不受控地迈出去。
　　我游离在他们身后。
　　周周转转，扭扭歪歪，左拐右绕。
　　二人灵活的窜进一条小巷，一个圆弧状的巨大建筑物近在眼前。
　　走在前面的男生挺起胸膛，一只手伸向前方，长臂晃了晃，摆出欢迎的姿势。
　　“瞧吧，就是这儿。”
　　另一个男生昂起头，目光炯炯，张大嘴感叹着；“哇，这儿真大呀！”
　　他们继续前进，瘦高的男生跟着领他带路的。走廊雅人清致，漫溢着植物温暖清新的香气。
　　我自己也要陶醉了。
　　前面的男生折进一扇小门，门板是木质的，板缝中渗着水，门顶上面还在吧嗒吧嗒淌着滴。
　　本来以为人很少，出乎意料的许多人。杂七杂八的坐着，但很安静。甚至称得上是肃静。
　　室内有很多盆栽，覆满绿植，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生的很白净，站在教室尽头。
　　后来的两个男生交换视线，见着周围人坐着，也找了两个椅子安顿下来。
　　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戴黑框眼镜的开始讲话，比较惊讶的是，他虽长得是比较女生模样，声音倒是格外洪亮粗犷。
　　“很高兴大家来到茶艺社。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通过面试了的。跨过了一定的门槛才会到了这里。首先，先恭喜大家。”
　　稀稀拉拉的掌声。
　　“其次，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就要守一定的规矩。这里的摆放说明，茶器都是有一定讲究的。它非常容易破碎，不可以乱碰乱打，一定要轻拿轻放。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他忽然目光飘忽不定，吐露出一点腼腆的微笑。
　　“若是大家愿意给茶社奉献茶叶，也是欢迎至极的了！”
　　我甚至怀疑他的笑容渗着狡猾老成。
　　果不其然。另一个学姐上台，眼睛溢出光，张口就来：“我们的社团是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维持的，所以我们需要每位同学交二十元的团费。以后我们举行比赛。参加茶艺活动。买茶器，茶叶，杯具都是需要在这里面扣除的……”
　　她虽说的格外真诚，座下的也不尽然都信了。原本些个仔细听讲的人，晓得了要交钱。直瞪圆眼睛，几乎要跳起来，不过还是用心力按住了将要起的欲望。卧在椅上拨弄了一会儿椅子的扶手，终是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欠欠身子，抬屁股走人了。
　　好在学姐的演讲并不是不起效果。还有些慕名而来的，仍是直起腰版，屏气凝神的谛听着。
　　规矩介绍后，到了教学环节。
　　学姐从屏风后的木柜内取出一套完整的茶具，搁上桌面。细细的温杯，醒茶，泡茶，倒茶。水汽氤氲之间呈出一杯汤色红明，香气馥郁的茶水。
　　带黑框眼镜的男生重新从木柜里取出几套茶具，发配给座下的各位。成员一一取了，各自捣鼓着练习。只是没有茶叶，只有水。他们端着胳膊，耸肩开背，把架势做足，能模仿几分便尽量模仿几分。
　　杯内有水，水是滚烫的水，杯壁上或者沾着以前留下的茶味，看不见茶叶，闻一闻味道也是好的。
　　泡茶，泡茶，有了茶具，有了水便是泡茶了。
　　社员们纷纷用水洗好器具，将空茶匙投入壶中，洗空茶，闻空香，再将纯净水倒入茶杯中，放着静置。好一盏透亮水润的空茶。他们用带着新奇的目光，十分小心的，抖抖的品着他们新泡的空茶，嘴边附着乐陶陶的笑。
　　一位看起来比较幼小的女生，在一边伛着背等候，眼尖的学姐看见了，一掌呼下去，直击她的背。
　　砰——！
　　能听见骨骼中传来类似拍击瓦瓮时发出的沉甸甸的钝响，低沉有力，隐隐作响，还带有回声。
　　“还不把腰挺直！”
　　女生正专心等候，忽然遭此偷袭，大吃一惊，就要叫出来，流露出她的不满时。扭头间，看清是学姐的脸，就要发怒的脸色硬生生扭转成若隐若现的愧色。驯从的瘪了嘴，唯唯诺诺的把背挺直了。
　　再过一会儿，一盏茶的功夫，仍是没有轮到她。
　　女生有些乏力了，倚着桌子。慢慢地，背部自然而然的弯曲了，腰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往里缩，越缩越松懈。双手绕后后背，疏懒地支在桌上。她合住眼睛，心想小憩一会儿。
　　啪——！
　　又是一掌。
　　“叫你挺起来你听见没有——这才一会儿功夫背就又塌了？”
　　女生立即支楞起背部，她没料到学姐竟会锲而不舍的盯着她，耳根臊起一圈红色。但心下已有不满，她背直立了一阵子，抬脚慢慢往远离学姐的位置挪，寻到一块儿合适的落脚点。她目测与学姐的距离，前后大概隔着一张桌子，总不能跨着张桌子去敲击她。她任性起来，作对似的垮拉着腰，调整出最舒服的姿势，肆无忌惮地松弛身躯，心里满是忿忿不平，暗中咒骂着学姐。
　　“要不是为了学分，我才不会来这儿。这个学姐也是真是奇葩，我怎么站是我的事儿，你管得着吗？我自然是晓得沏茶倒茶需要立直身板，但这轮了半天，还没轮到我不是吗？至于这么气焰跋扈，高高在上吗？”她越想越气，心中熊熊的怒火就要喷涌而出。
　　她努力平息着怨怼，深深吸气——呼气——
　　我看见她从满脸红涨慢慢演变成一脸木然的平静中夹着些许不屑。
　　老师不知何时来的，我只听见人群中骤然发出迭迭声浪，又渐渐静了。
　　人人都当即立起身，规矩的候在一旁。还是刚才那个学姐，收敛起她至高无上的权威，低腰起身迎候。
　　她将自己身躯放置低微，在一排站立的人中，最先哈腰点头，急匆匆地跑去，挡在老师面前，笨拙地冲其问好。老师轻微点一点头，准备抽身前去。
　　她赶紧跟着跑上去，侍在左右。
　　“老师，社员现在正练习泡茶，学习成果都还不错，我是这样想的:进行一次茶艺考试，在新招的这一批社员中选出泡茶最熟练，姿势体态最标准的十个人去参加今年的茶艺比赛，你看行吗？”
　　老师颔首，许可的望向她，称赞道:“不错，不错……你组织的很好。”接着不放心的叮嘱：“茶艺比赛很重要的，校领导都会来参看。务必要办理好茶巾，桌布，茶具你们都要采购好。还有茶席的设置方案……”
　　老师唠唠叨叨叮嘱了许多条例，转悠着看了一些同学的练习，点评道：“还是有很多不标准的地方。记得每一次取茶杯的时候，需要垫底。”
　　老师觉得考察的差不多了，拎着包走了。
　　前脚刚走。学姐后脚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住了。她面漏凶色，扯出一带尖脆的嗓子怪声怪气着：“老师刚才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吗？这还不赶快好好练习。看看你们练习的都是什么呀？刚才不都是说了吗？要要好好！练习！不然掉时候丢的是谁的脸呀，丢的是我们茶艺社的脸！”
　　她的声音太尖，几乎不堪入耳。滑腻腻的嗓音象是有人用小刀在耳膜上反复割磨。
　　鸦雀无声的寂静。
　　社团们的学弟学妹诺诺的应着，步履迟缓，好似蹒跚的老人。边挪步边不敢出声，乖巧的收拾好茶具，更加认真，更加仔细地投入新一轮的空茶练习。

　　尖锐的声音和窒息沉默的环境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几乎要夺门而去。
　　在这里，“尊老爱幼”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美德。
　　年纪小的碰到比年纪大的，就自认为是较自己年长的了，自认为是要去尊重的了。而年纪大的碰到年纪小的，就自认为自己要高出一等，出于体谅年纪小的心理，于是便对他们妄加评论，同时受到年纪小的唯唯诺诺后，于是也就愈加不可收拾的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