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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让他多待一会儿 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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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让庭来送草莓。
他进门的时候,梁钰正在沙发上教女儿抬头。小小的人趴在沙发上,两只小手撑在胸前,脑袋摇摇晃晃地往上抬,坚持了三四秒就啪地栽下去,脸埋进垫子里蹭了蹭,又努力抬起来。
“爸,你随便坐。”梁钰头也没抬。
沈让庭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沙发上那个努力抬头的小人。她又一次撑起来,这次坚持的时间比上次久,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让庭看,然后重心不稳往旁边歪过去,正好倒在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边。沈让庭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掌心正好托住她软乎乎的脖子。
“她脖子还挺有劲儿。”沈让庭说。
“最近刚开始练抬头,每次能撑五六秒。今天状态好,刚才撑了八秒。”梁钰把女儿调整回趴着的姿势,她立刻又开始努力往上撑。
白则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门。草莓在茶几上,你上次说梁钰喜欢吃草莓,刚好今天超市有新鲜的。”沈让庭还保持着扶孩子脖子的姿势,动作有点僵硬,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歪倒,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梁钰看了一眼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托着女儿细嫩的后颈,说:“你不用一直托着。她趴得挺稳,倒了也能自己调整。”
“她这样不会闷着吗。”沈让庭问。
“不会。她脸侧着,呼吸很顺畅。旁边有人看着就行。”
沈让庭慢慢把手收回去,但手指还搁在她后背上方几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接住。白则弘从厨房出来,把刚煮好的苹果泥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他父亲的姿势,没说什么,又回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梁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拿勺子喂苹果泥。她吃了几口,开始用舌头往外顶。白则弘又从厨房出来,把纱布巾递给梁钰。“她今天不太想吃苹果泥。可能是长牙不舒服,想咬点硬的东西。”
沈让庭忽然开口了。“你小时候也是四个多月开始长牙。那时候没有什么磨牙棒,你妈把纱布巾卷成卷,蘸点凉开水给你咬。你咬得可起劲,一条纱布巾能咬一下午,咬完还要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甩到地上就哭。”
白则弘愣住了。他看着沈让庭,锅铲还拿在手里。“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妈写信告诉我的。她在信里写了很多这些小事——你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什么时候学会翻身,什么时候第一次笑出声。她说你第一次笑是因为她打了个喷嚏,你觉得好笑,笑了很久。她把每件事都写在信里,信寄到公司,我收在抽屉里,后来你跟她搬走了,我把那些信反复看了很多遍。”沈让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白则弘把锅铲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扶手上。“那些信还在吗。”
“在老宅书房。你妈那个铁盒最下面那层,除了信还有一张你的满月照。上次梁钰来的时候我拿出来给他看过——你满月时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跟她现在一模一样。”沈让庭指了指孙女眼角那两道细小的笑纹。
梁钰低头看了看女儿,她正抓着勺子往嘴里塞,牙龈磨得咯吱咯吱响。他把勺子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她立刻不满地皱起眉头。白则弘从茶几上拿起一条干净的纱布巾,卷成卷,蘸了点凉开水,递给她。她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咬得口水直流,两条小腿在梁钰腿上一蹬一蹬的。
“还真是跟我一样。”白则弘看着女儿咬纱布巾的样子,和沈让庭刚才描述的那个婴儿重叠在一起。
“你妈要是能看到她,大概会说——这孩子咬纱布巾的劲儿比她爸还大。”沈让庭说。
白则弘没有回答。他把女儿从梁钰腿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咬着纱布巾甩来甩去,果然手一松掉在地上,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纱布巾,嘴巴一瘪就要哭。白则弘弯腰捡起来,去厨房重新蘸了凉开水,塞回她手里,她立刻安静了。沈让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梁钰把剩下的苹果泥端起来继续喂。她吃了两口又不想吃了,扭过头往白则弘怀里钻,鼻尖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点淡黄色的痕迹。白则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没有擦,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你衬衫被她弄脏了。”梁钰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上次吐奶在我西装上,开完庭才发现。对方律师大概以为我早餐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白则弘把女儿换到另一边肩膀,她打了个呵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沈让庭站起来。“我先回去了。草莓趁新鲜吃,放久了不甜。”
白则弘把女儿递给梁钰,起身送沈让庭到门口。沈让庭换了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刚才给她卷纱布巾,跟你妈当年一样。她也是那样——纱布巾蘸凉开水,甩掉了捡起来洗干净再递回去,不嫌烦。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你在做和她一样的事。”
“我不记得她给我卷纱布巾,但我记得她写的信。那些信你从来没有给我看过。”白则弘说。
“在书房左边抽屉,那个铁盒最下面那层。钥匙在你手里。”沈让庭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上次梁钰叫我‘爸’,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回。后来想起来你妈在信里写过一句话——‘他学会翻身的时候我不在,但他第一次翻身是我教他的。’她说的不是她自己,是我。我当时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明白了。她是说——即使我不在身边,我也可以给他什么。她替我做到了。今天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第一次笑、第一次长牙——都是她替我记住的。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白则弘关上门,回到客厅。女儿已经睡着了,窝在梁钰臂弯里,手里还攥着那条纱布巾。
“你把衬衫脱下来,我帮你泡上。”梁钰说。
“不用。那个印子留着也行。”白则弘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把她手里攥的纱布巾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小拳头,“今天总算知道了我小时候也咬纱布巾。我妈在信里写的——你说她为什么要写这些?”
“因为她想让你爸知道,哪怕他不在,你也在长大。也因为他会把这些事转述给你。”
“她大概也知道你爸会把信留着——所以她写了那么多。每一件小事都没有漏。”梁钰把女儿换到另一边臂弯,她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白则弘把茶几上那盒草莓打开,挑了一颗最红的递给梁钰。“他说这是超市买的。但这个包装盒不是超市的,是水果店那种精装礼盒,下面还垫了干冰。超市草莓没有干冰。”
“所以他特意去了水果店,挑了礼盒,垫了干冰,然后跟你说‘超市刚好有’。”梁钰接过草莓咬了一口,“你爸跟你一样——做了很多事,只说最无关紧要的那部分。你以前帮我准备起诉材料,也说是‘顺手’。你们父子俩连嘴硬的方式都一样。”
白则弘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草莓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走回来在梁钰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比梁钰高半个头,要靠得很低才能把脸搁在他肩窝里,但他没有挪开。女儿睡在梁钰臂弯里,呼吸浅而匀。他闭上眼睛。
“下次他再来,让他多待一会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