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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紧张吗 孕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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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三十八周,梁钰住进了陈医生安排的单人病房。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树。窗帘是他自己挑的,浅灰色,遮光帘拉开后阳光刚好落在床尾。白则弘提前一天来铺了床单,把他惯用的枕头套好,在床头柜上放了便携夜灯和一本书。
不是护理指南,是梁钰之前翻的那本孕期笔记,书签还夹在读到一半的那一页。夜灯旁边是吸管杯和充电宝,充电宝充好了电,线卷得整整齐齐。胎心监护每天早上一次,每次半小时。白则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胎动记录表,和监护仪上的数字逐项比对。陈医生查房时会扫一眼他的表格,说你这个记录比我们护士站的还详细。白则弘说职业病,习惯了。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没说别的。
第七天早上,梁钰醒来时觉得腰酸比平时重。不是那种翻身能缓解的酸,是一种从后腰往小腹蔓延的坠胀感。他没立刻叫白则弘,先侧身看了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夜灯旁边那本书的封面上。
“白则弘。”
白则弘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昨晚他在陪护床上翻文件翻到很晚,台灯调得极暗,怕影响梁钰睡觉。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梁钰的表情。
“腰酸。比前几天都重。不是疼,是坠着往下走的感觉。”梁钰说。
白则弘按了呼叫铃。护士来检查后说宫口开了两指,还没到进产房的程度,建议在房间里继续观察,多走动走动帮助开指。白则弘扶梁钰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从床边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来,再走回去。每次经过窗边时,梁钰会停一下,看看外面那棵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打转。
“你紧张吗。”梁钰问。
“紧张。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紧张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紧张是因为知道接下来每一件事都跟你有关。”白则弘把保温杯递给他,“水温刚好,加了点蜂蜜。陈医生说产前可以喝一点点,补充体力。”
梁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递回去。“你刚才说每一件事都跟我有关,不是跟她。”
“嗯。产房里你是主角。我能做的事很明确——站在旁边,给你递水,帮你擦汗,你需要什么我就去拿什么。其他的事交给医生。”
梁钰没有再说话。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又一次宫缩从后腰漫上来,比刚才更明显。他闭上眼睛等它过去,睁开时银杏枝头又落了一片叶子。
宫口开到五指时,陈医生来检查了一次。她说进展正常,可以进产房了。白则弘把待产包拿上,夜灯塞在外层口袋里。进产房前他弯腰在梁钰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除了他们两个没人听见。
“窗帘。浅灰色。你自己挑的。等你出来的时候阳光应该正好落在那棵银杏树上。”
产房里的灯光比病房更亮。梁钰躺在产床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不出声,只是用力抓紧产床两侧的扶手。白则弘站在他左手边,一只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时准备给他擦汗。他说你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对峙的时候也是这样——表面平静,手在底下攥着笔。这次攥的是扶手。
“笔和扶手,材质不一样。”
“力度差不多。你以前攥笔的时候指节泛白,现在也一样。”白则弘说,“但这次不用你说话。该说的话之前都说完了。”
梁钰没回答。又一次宫缩涌上来,他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呼吸急促而克制。护士在另一边说能听到胎心监护仪的声音,胎心稳定。白则弘一直没松开手。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只有胎心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护士低声报数据的动静。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慢慢暗下去,不知道是几点了。他只知道梁钰的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往外挤,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让那只攥紧的手不至于悬空。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啼哭。护士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看到陈医生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痕,手脚有力地蹬着。护士把孩子擦干净裹好,放在梁钰胸口。梁钰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像你。”白则弘说。
“还看不出来。”
“像你。你刚才生她的时候没有叫,只是用力攥扶手,指节都白了。她以后应该也像你——遇到什么事都不出声,就攥拳头。”白则弘的手还覆在梁钰手背上,他们两个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孩子后背上方。
梁钰侧过头看着他。白则弘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那个小人。他想起很早以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把所有会翻车的点都提前查过,包括适配度结果的应对方案。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白则弘式的认真——凡事做足功课,然后坦诚地摊在他面前。现在这个人站在产房里,没有提前做功课,只是在他说疼的时候攥着他的手。
护士把孩子抱走量体重打疫苗。梁钰靠在产床上,闭上眼睛。白则弘把夜灯从待产包里拿出来插在床头,调到最暗,刚好能看清床边,不影响休息。和之前说好的一样。
“刚才进产房前,你说窗帘是我挑的。你是不是怕我再看见那盏闪的灯。”
“对。上次你说你母亲病房那盏灯一直在闪。我就想,至少要让你在进产房之前记住那扇窗。那扇窗的窗帘是你自己挑的颜色,阳光落在银杏树上的位置是你每天散步时看到的。这些画面比那盏灯更清晰,万一心里又开始闪那盏灯,你至少有一个替代的画面可以想起来。”白则弘把那盏夜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避开梁钰的眼睛。
“有用吗。”
“有用。刚才最疼的时候,我想的是那棵银杏树。不是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