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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与自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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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这条小巷里,还有一处记忆影响过我。那是另一户邻居,是一个三口之家,男主人大大咧咧的,很少看到他在家,女主人性格也有些豪爽。她长得挺好看的,总是画着淡妆,精神饱满的样子,穿着在那个年代也是新潮时髦。但和雪儿表姐那种动感少女风不一样,她走的是泼辣果敢的风格,自然很吸引我。我喊她舒阿姨,她也很喜欢我,常常带我到附近的公园和游乐场游逛,她和我母亲是两种不同的性格。妈妈比较温柔,内敛,她比较外向、豪爽。
虽然我年纪小,但有些地方又特别敏感,我敏感地捕捉到她和我父亲的关系异乎寻常的亲密。有好几次,我和爸爸在家,我在玩变形金刚或是给花仙子穿衣服,舒姨都会跑进来叽里呱啦地说一大通家常,这个时间段往往有点私密,不是早上很早,就是晚上很晚,你要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在电力厂上班,有时会上早班,有时会上晚班,舒阿姨出现在我家的时候我的妈妈正好不在家。有一次,那是一个天蒙蒙亮的大冬天的清晨,她跑到我家,看到我爸穿着棉衣和棉裤,嘴里嚷嚷着“好冷哇”,一边把手往我爸爸的棉衣里塞,爸爸抗拒了几下就不抗拒了。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我也没什么可以想的,小孩子的心,很简单。或许因为什么都不懂,我也没有告诉妈妈。总之,舒阿姨对我挺好的,在她那里我经常可以得到一些小孩子的满足,糖果啦冰激凌啦新衣服啦,我也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当然,这是后话。
这是我童年印象最深的几件事,在读初中前,自我感觉仍是平静幸福的,我的小家庭,我的大家庭,大家的心还是贴合的,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对身份、地位和财富的偏见。但是我父亲似乎不太愿意回我爷爷和奶奶的老家,那时我在奶奶家附近的小学读书,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回奶奶家只要五分钟,我有足够的时间吃午饭再休息一会,但是爸爸坚持要我回家吃饭。要知道,家里和学校的单程路程就要十五分钟,来回一趟爸爸还要烧饭,基本上是来不及的。我也不知为什么爸爸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可能是和爷爷奶奶有过不愉快?小时候我并不觉得父亲和他的父母有多亲近,和他十几年以后我长大后对我的教导判若两人。印象中,他还因为此事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不由分说地中午把我从学校接走回自己家烧饭吃饭,但是过不了多久,我还是回奶奶家吃饭了。
小学时我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叫彩彩,我们好到上厕所都要一起。她经常中午吃完饭来我奶奶家找我,我奶奶住的屋子是老房子,我却从没有觉得丢过脸,把她当自家人一样。长大后她还是没有搬离那里的老房子,我的心却已经不在那几条街里了,其实在我心底,我依然是想她的,想有她在的纯真岁月,天空湛蓝、心灵剔透,好像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总的来说,小学的日子还是幸福的,但五年级时我的成绩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好,尤其是数学,成绩下降得厉害。原先能一直保持在九十多分,现在考到八十分都有些困难,每每看到卷子上鲜红的“7”字开头的数字,总感到触目惊心。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对我的言辞也开始严厉起来。在升入初中之前的一段日子,他对我越发严厉起来。我心知他内心的焦虑感,可他的做法实在令我感到不解,和委屈。
有一次,我去学校附近的一家文具店买东西,那家文具店搬到别处了,要穿过一条大马路走过一段工地才能到,从奶奶家来回大概要二十分钟。那天风有些大,没有阳光,我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怵,可还是去了。我匆匆地买完文具,穿过大马路,准备再穿过一片工地再回家,风无情地刮过来,我紧了紧领子。这时,从远处走过来几个民工,他们脸上的表情和走路的姿态让我不寒而栗,看到我更是笑得一脸油腔滑调。我本该躲,本该逃,但我就是傻愣愣地往原来的路线笔直走。他们朝我迎面走来,大概有四五个人,路过我的时候故意手舞足蹈,仿佛“萨满法师”一般的奇怪姿态。其中有一个人朝我劈头盖过来,我害怕得忘了躲避,最后他的手落在我的胸部上,我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竟然连一丝反应也做不出来。
我那时才十一二岁,我隐隐有些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我被性骚扰了。但是我脑中有个声音不断地在劝我“要乖”、“要冷静”。回到家,我看着爸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最后找到了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对父亲说:“爸爸,我刚刚去买文具,被民工摸了几下。”我心里真的难过,难过到只能用不以为然的语气来故作无事,我也是从那时开始学会了故作坚强。
爸爸瞥了我一眼,冷冷地回了一句:“那不是正好吗,正好你数学不好,读不好书你以后也有别的出路……”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的感受,仿佛我的心被击碎了,碎成了一地,依然悄无声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永远记得那一回,父亲说出这句话的语气。
日子就这样来到了初中,我进入初中成绩不算好,可以说全面下滑,父亲的担忧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类似“社会”的压力。照理说,对于成绩这一类的事情,我并不太当回事,但是有一句话叫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倒过来说,世界有多大心就有多大,孩子的世界拢共这么“大”。从家到学校,在那个手机还并不普及的年代,我的“心”能有多大?
说说我中学里的好友。有一个练芭蕾的女孩,我喊她贺贺,贺贺生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脸蛋也不是特别白,但是她挺受欢迎,可能是因为练艺术的所以她身上散发一种独特的美感。贺贺和我复制了彩彩和我的感情,也几乎形影不离,但贺贺比彩彩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对高雅艺术的追求,她喜欢的看的东西也更“洋气”,比如那时候流行日本漫画,我们每天讨论的话题莫过于此。另外,贺贺的妈妈特别漂亮,她每次来送贺贺上学,我看到的总是一张画着妥帖妆容的秀丽面庞,头发也是染过,在那个年代属于少见的爱美。她给贺贺每天穿的衣服也很好看,基本上一周不重样,是那种脱离了普通审美的气质洒脱,但又不至于故意的夸张。
我和贺贺在学校里经常在一起,我们就读的学校是比较有名的,父母送进来的时候都寄予了希望,他们社会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和眼界。我并不愿意这么说,因为这样说只是用现在的话语体系来形容当时的情况。贺贺在学校比我交友要广,她经常参加芭蕾舞团,自然交往的人要更多,也比我更懂得交际。我那时候远未达到“社恐”,如果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时是“文静”,虽然理科成绩堪忧,但语文和英语颇具亮点,会写一点辞藻优美的文章,这也是我引以为傲的一点“资本”。
但是,初中的我异性缘很一般,更别提和贺贺比。贺贺和男生的交往总是很自如,下课、放学,在走廊、操场,各种场合都有男生和她打招呼、也会开一些善意的玩笑,贺贺总是能很轻松自如地hold住。她那种自如的感觉,既没有很“谄媚”也没有故作“高冷”,是发自内心的,浑然天成的——这是我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