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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恒的第一秒 肖定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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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1月21日,肖定出生在东城英乡。
英乡正下雨。
那路上往家里赶的人————是肖付宝,他顾不得路途泥泞,跨过村长家一旁的识字岗,似一步倒回了肖家。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雨伞,五儿子肖六就从客厅里迎了出来,说:“弟弟在里面了!”
听罢,肖付宝递给他自己的伞,只焦急地往内屋去。六儿子肖合在内屋门口坐着,面向内屋床,目瞪口呆流口水。肖付宝呵斥他擦口水,肖合才摇摇晃晃动两下,不过依然没有擦去。
艾氏见状,赶忙抬起手示意,让肖付宝不要继续呵斥。肖付宝这才转身,一抬头眼泪都涌下来了,他踉踉跄跄地停在艾氏床前,说:“辛苦艾娘了,”正说间坐到了床头,并握紧艾氏的手。
这是艾氏生的第四个娃,她很不舒服,但没继续说什么。她的身体在遭罪,在变形,很痛苦。肖付宝让艾氏不必再开口说话。
接生婆梁英焕用干净的白麻布包裹新生儿,拍哄着他。她见肖付宝一家子如此,不由感慨道:“艾妹给你们家又添一男娃娃,功劳不小了。”梁英焕又复述了一次关于艾氏生肖腾(四儿子)时,艾氏右腿一阵直疼,延续到右侧身都不得动;生肖六还好,隔年生肖合时又变得不安,习惯了疼痛也无济于事,因为不管什么姿势都缓解不了那种疼痛;喂养娃更是苦差事……
肖付宝回应说定不会亏待艾氏,紧接着宣布以此为名,命名新生儿为:肖定
梁英焕对艾妹说了一番安慰的话,艾妹微笑着,肖付宝也平静下来。肖六闯进来告诉肖付宝说热水烧开了,肖合跟在后面,他俩也见到了新生儿。肖付宝禁止肖合做疯狂的事情,不让他乱动。
肖合也乖乖听话,在母亲艾氏养月子期间,一直在内屋,几乎什么也没捣乱。
在村长帮忙张罗下,肖定的名字登记到了肖家籍户;又帮着张罗肖家在竹蔗空地摆满月酒,半个村子人都来祝贺。
肖家元氏的肖举(二儿子)和肖渊(三儿子)凑到了肖家艾氏一桌,由右至左分别是艾氏、肖腾、肖六、肖合。
气氛刚开始很融洽,时间过得飞快。孟宁多喝了几杯,隔着桌子和肖渊对骂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他妻子袁锦芳连忙拉住他。村长在首桌上,似呵斥着说道:“怎么的,在这喜酒上也要闹腾吗?”
孟宁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往后厨去了,留在原位的袁锦芳没好气。肖渊也不再闹腾,而是开始小声嘟囔,肖举好声好气劝导他。
席末,村长又公布一个消息,因为俄联对华中的技术支援到期,俄联专家们要撤回自己国家去了。这消息显然是对艾家邦说的。艾家邦住在英乡村口小桥,离中山大队又近,平时最爱往英乡小学对面安德烈维的宿舍那边去逛。
只是艾家邦在英乡溪边竹林开拖拉机,车那些伐下来的竹子回来,没在现场。村长让安德烈维和梁英焕转告艾家邦,梁英焕大声应答。倒是安德烈维在第三席饮酒,一言不发。
肖付宝过去斟酒给安德烈维,问他可否留下。
安德烈维回答说,他不可能违约,只是自己的爱人元氏和小女儿斯捷迈莎也不能跟从他回国。他还在懊恼,又说道:“这正在闹腾,实在碍着庆生……”
肖付宝拦住他,猛接过话,说:“不碍事不碍事,娃出生喜庆……”他希望安德烈维也要多考虑妻小,一家人分离实在有难为人。安德烈维微笑点点头,他很尴尬听到这些,整个过程中,他想搞清楚,离开华中是真的还是像以前一样被夸大其词。安德烈维在华中英乡做事这么久以来,对这里都产生了好感。尤其是他的妻子和女儿斯捷迈莎,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她们不知所措的脸,这种表情好像在说,丈夫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好,而是国家这样规定的。
说道着,肖付宝自己想起前些年肖家分房业的事,大儿子肖跃贪心要拿主屋娶媳妇,和四子肖腾争执大打出手,同为肖付宝的元氏妻一系出的二子肖举、三子肖渊并不阻拦。等艾氏发现时拦下,两人已经怀恨于心,立誓不往来,肖跃连肖定的满月酒都没出席。四子肖腾更不服气,又仗年轻力盛,暴躁得很,还动不动忤逆父母肖付宝和艾氏,被肖付宝驱逐到草柴房那边住。
这一想,哪哪都是娃,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要肖定长起来,终究要留给房业;至少留间屋子递他避雨。
肖定在他第一个生辰时,学会了走路;从那时候开始,艾氏晚上才开始睡得安稳。艾氏准备恢复以前的生活,也就是没生孩子之前的状态,不过她意识到已经没必要,农田里没多少活留给她了,在家务三歺就好。肖付宝带着肖举、肖渊、肖腾三个男子汉就足够包揽农活,偶尔肖六也到田里帮忙。
肖付宝常常一大早就起来了,一起床就叫醒肖六,让他去叫肖腾过来吃早饭,吃完好到田里做事。他只跟艾氏打了个招呼,因为艾氏也醒得早,要起身照顾肖定。艾氏看起来很疲倦,还是嘱咐肖付宝带着孩子们好好做事,肖付宝则让她不要太担心,做三歺并在家多识些字就好。
扫盲的事情,和“工分”挂钩,艾氏好不容易学得几样字,就被肖定的哭声打断。出院察看:肖合在肖定面前折腾竹竿,倒下来时候刮到了他的小脚。肖合非常害怕地抬起竹竿,还想安慰肖定,生怕肖定碎了。艾氏的怒火一下子就爆发了,对着肖合嚷嚷骂:“你系未黐线咯?!”
肖合一字一句地对艾氏说:“唔……系……”内心愧疚的他把自己那双手掌合在一起,似祈祷样,很快又举起来,用牙咬那长衣袖口……
艾氏抱起肖定,并毫不客气让肖合闭嘴,不要咬那袖口。
正说间,肖六背着柴草、几节竹和半捆铁芒箕回到肖家。肖六放下东西,就过来拽开肖合的手,又斥责他惹母亲生气。肖合只作点头委屈状。
最后,肖定感觉好点了,哭声渐弱,已经有好长时间,只是这次,艾氏没办法应对肖合。她生完两个孩子后,她不知道自己生的第三个娃跟前两个不一样,或者说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逐渐地,艾氏感觉自己是和一个什么影子说话,她的声音完全盖不过这个影子。“黐线,黐线,黐线……”突然间她觉得小时候的过家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个从未揭开的谜底,隐藏在现实的魔鬼,命运多舛。真正幸福的人是谁呢?艾氏反复捉摸着这些事,她一直反思嫁过来的日子,把过去和现实混合起来,从可怜的叶氏坠下山崖,到艾家邦父亲仙逝,一直到她第一次见到肖付宝。艾氏难以入睡,很多痛苦和美好的记忆,把近年来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她还担心自己会在分娩时死去,留下一脉孤儿。这和那种过家家不一样,非常艰难。
肖合见肖定已经没了哭声,就张开手,原地旋转起来,头望着天空,整身体像陀螺一般,直打转。因此他的脑袋也不断随着摇晃,估计只有他懂得这有多开心。
艾氏抱起肖定,咿呀咿呀地哄他,说:“不理阿哥啊,他不生性咯!”
那天夜里,艾氏她弄醒了肖付宝,并告诉他自己右侧身子又动不了了。肖付宝一摸艾氏右手,冰凉凉的,又执手背探艾氏额头,一额头冷汗。“这是怎么了?”肖付宝很慌张,只是这不是艾氏怀孕后才会出现的症状吗?一直以为艾氏已经康复了。肖付宝叫醒肖六,让他点好烛火守这母亲艾氏床边,他连跑带跳赶到艾家那儿,把艾家邦和梁英焕都带过来了。
等回到肖家时,连肖合也没有了往常的那种戏谑。在床旁边的肖六,一直在默默流泪。艾家邦他们三人,汗流浃背。肖付宝无法忍受,他感觉每个呼吸都很吃力。梁英焕不言不发,一直仔细听着艾妹的脉搏:闭眼的艾妹右侧身僵硬,直到她脉搏停止的时刻。
肖付宝坚信,他对妻子的照顾已经很周到,也许他已经接受自己是一个糟糕的男人,有一个分裂的家,不强求完美,只要他在,这个家就散不了,结果到妻儿享福的时候,妻子就要离他而去。我想,艾氏一直都忍耐着,可能不是为了让肖付宝放心,而是不想在丈夫面前丢脸。
总之艾氏没有对肖付宝提什么要求,也没有嚷嚷,没有抱怨,也没对肖付宝说什么,完全不动声色。这有什么关系,其实这种痛苦才是最严重的。
梁英焕沉默了好一会儿,嘟囔着一些话,肖付宝和艾家邦都没有听清楚,也许是一些骂人的话。接着她用一种不留情面、带着怨恨的语气说:“唔指望你对妹仔好,累死人唔说,都唔系这样折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