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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蔚蓝色的达·芬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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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懒懒地透过带锈的铁窗,洒在李娟娟扫起的灰尘上,暖暖地烘烤世界。
魏西川冒着豆大的汗,心却是冷的。
“抬脚,”李娟娟挪到魏西川跟前,用扫帚戳了戳他的脚。
无奈地放下手机,抬起脚。李娟娟“啧”了一声,跟着用扫帚飞快地扫过这块地板。灰尘扬起,飞舞着进入魏西川的鼻腔。
“阿秋!”
李娟娟停下来手中的扫帚,皱着眉瞥了一眼魏西川,说:“把口罩戴上。”
魏西川扯了几张纸擦了鼻子和手,才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李娟娟晲着他,不满地开了口:“自己鼻子不好就早点戴好口罩,疫情时期,你这样打喷嚏多吓人。”
魏西川瞥了眼她,没开口,只自己慢悠悠地按紧鼻梁上的钢条。李娟娟不满地“啧”着,低下头继续扫地,魏西川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闭了嘴,继续看着手机。
等到李娟娟拿着拖把湿哒哒地拖着,魏西川已经逛完了所有软件,实在无聊地发慌。
“妈,我们干嘛回这来啊?”魏西川放下手机。
本来已经计划得满满当当的暑假,突然被李娟娟打破,匆匆忙忙地叫他收拾行李,风风火火地就拽着他上了大巴,一路颠簸来到这里。更可恶的是大巴连空调都没装,可怜魏西川在汗于热中流下滚滚热泪。
李娟娟站直了身子,叉着腰斜着头:“你外婆想你了不行吗?这么多年没回来,看看你外婆不成吗?”
魏西川别过头,但李娟娟仍不罢休。
“要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没这孝心,一点不心疼自家老人。你看看你外婆,为了你回来,WiFi都给你安好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白眼狼……”
李娟娟自顾自地埋怨着,不时瞄魏西川几眼。魏西川不语,眼睛四处望着。
外婆家还是老样子。褪皮的沙发旁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窗,窗扇“嘎吱嘎吱”地来回摆动,圆桌旁还是站着冰箱,茶几对面的桌子仍有几个大大的抽屉;只是立在桌上的电视旁多了张外公的遗照。
魏西川来过外婆家两次,第一次是六岁时,那时他和照片上的人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第二次也是夏天,却是来送别照片上的人。
这就是第三次。魏西川轻轻地想着。
厨房里的炒菜声渐渐小了下来。魏西川感到右臂被人碰了碰,才回过神来。李娟娟神秘地凑过来捅了捅他的右臂,压低声音说:“你好歹去给你外婆说说话,正好她炒完菜了。”
说完,李娟娟挤了挤眼睛,满脸期待地望着魏西川。魏西川叹了口气,撑着起了身,慢慢地摘了口罩,一步一步地晃向厨房。走到厨房前,他看见陈雪梅正将锅里炒好的菜盛进盘子。
“外婆”,魏西川开了口。
“欸欸,”陈雪梅忙回头,“怎么了?”
魏西川清了清嗓,故意拉长声音:“我妈叫我来给你说说话。”
身后传来几声咳嗽声,魏西川似乎能看到李娟娟气急败坏地瞪着眼的表情,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得意地笑笑,又补充道:“是我想跟你说说话啦。”
“哎呦,那可真是太好了。”陈雪梅连忙放下手中的锅铲,双手在围裙上匆忙擦拭了几下,满脸溢着笑。
看着外婆这么高兴,魏西川也不禁笑了起来。
“那我们开始说吧!”陈雪梅说道。
“好。”
“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魏西川僵硬地笑着,嘴角开始走下坡路。他看着外婆,笑的如同沟壑般的皱纹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迟疑。
“讲吧。”陈雪梅开口。
“好。”
“那咱们说点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魏西川和陈雪梅干瞪着眼,两个人都陷入了迟疑。魏西川觉得背上似乎有蚂蚁跳起了踢踏舞。两个人都像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那……”陈雪梅搔搔头,打破了安静,“你考得怎么样啊?考得起那个学校啊?清华、北大成不?”
魏西川抿着嘴,黑了脸:“外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灰溜溜地逃了出来。李娟娟见他跑了出来,放下拖把凑近来:“怎么样?”
魏西川撇撇嘴,摇头。
李娟娟皱着眉,叉起腰小声说:“瞧你这德行。”
“娟娟啊,快来帮我把菜端出来,我们开饭了。”厨房传来陈雪梅的声音。
“欸,好,马上来。”李娟娟别过头朝厨房大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指了指魏西川,“等会吃饭好好表现。”说完恶狠狠地瞪了魏西川一眼,小跑着进了厨房。魏西川无奈地揉揉头,也走进厨房,帮着端菜。
三荤一素,陈雪梅真下了大功夫。糖醋排骨橙红的色泽,酱汁扒着细嫩的肉;芹菜炒肉丝中和路糖醋排骨的甜腻,丝丝的辣裹着舌尖跳动;大骨炖蚕豆煮得软烂,乳白的汤上飘着几粒泡澡的青葱;清炒的白菜冲刷了前面的油腻,只留下淡淡清爽。
饭中,三个人都吃得十分满足,红光满面。
李娟娟不停地与陈雪梅聊着琐事,有时也搭上几句关于魏西川的几句话,无非是女儿对母亲的撒娇和想念罢了。餐桌上只有李娟娟和陈雪梅的大笑声和魏西川埋头干饭的声音,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其余的响声
魏西川吃着,不时抬头看看。李娟娟的脸上扫去了平日的疲态,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喜悦和精神;陈雪梅的头发几乎全是灰扑扑的,白发悄然地生长,人也比上次看着衰老了不少,但这笑着,却没有了老态龙钟,舒展开的如山丘般的皱纹藏着激动。
一顿饭下来,几乎都是魏西川在吃。
“做饭这件事,还得看我老娘。”李娟娟打了个饱嗝。
魏西川摸着发圆的肚皮,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陈雪梅“格格”笑着,开口道:“你们这回住多久啊?”
李娟娟愣了愣,望了眼魏西川,说:“整个暑假都在这呢,是吧。”
说完,眼神飘向魏西川。魏西川领会到了母亲的意思,笑着点点头。陈雪梅高兴地拍着手:“好,好。”说完不住地笑着。
天空逐渐黑了下来,和着电风扇在身后呼呼地吹,魏西川回味着糖醋排骨的味道,看着李娟娟和陈雪梅高兴的样子,他也挺乐。
整个暑假都在这吗?他想着。
也行吧。
魏西川后悔回外婆家了。
昨晚晚饭刚吃完,正开开心心地享受着夏夜时光时,李娟娟和陈雪梅突然谈论起他的头发。
“这头发咋还齐耳朵呢,跟小姑娘似的。”陈雪梅皱着眉说。
“就是呢,我早看这不顺眼了。”李娟娟抱着手,凑到陈雪梅耳边说,一脸赞同。
“现在年轻人真不知道怎么了,不男不女的。”
“就是啊……”
她俩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虽然小声却字字铿锵地传到了魏西川耳里。他在不远处的沙发坐着,感觉有眼神如刀子般不停往他身上飘,令他毛骨悚然。
不祥的预感慢慢滋生。
所以第二天,他就坐在了这儿,李氏理发店。
“哟,这不小魏吗?多久没回来了,都这么大个了!”理发店的李嫂看着魏西川,笑着招呼,又对陈雪梅说:“你老真有福分,有这么个帅外甥。”
“你别说这话,你那女儿也老乖了。”陈雪梅笑眯眯地说着,一边拍着魏西川的肩。
魏西川只觉得如坐针毡。他望着李娟娟,李娟娟只抱着双手在一旁站着,眼神里藏不住的全是得意,像恶毒后妈似的笑。转过头望着自己一头乌黑的头发,想着过会儿便不能相见,魏西川几乎要热泪盈眶,泪撒当场了。
李嫂笑眯眯地将布罩在魏西川身上,用夹子夹住,梳着他的头发道:“想剪什么样的?”
“就剪短一点点吧,就一点点。”魏西川恳求道。
透过镜子,魏西川看见陈雪梅鬼使神差地冒出来,凑在李嫂耳边轻轻地落下几句话,又幽灵般飘走了。李嫂拿起电推子,一脸坏笑说道:“行,就一点点。”
魏西川顿感不妙,但说时迟那时快,李嫂的电推子精准地降落在他的头顶,迅速地推落了他头顶中间的一丛茂密的头发。魏西川看着一坨黑黑的头发被李嫂推在地上,喉头哽咽起来。
这是真狠,从头中间开始剪,直接不留后路。
剪完第一刀,李嫂就慢了下来,轻轻地哼着歌慢悠悠地剪着。旁边李娟娟和陈雪梅俩母女亲密地手挽手,摇着蒲扇,得意地笑着。尤其是李娟娟,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上去了。
魏西川只好认命,将泪水淌在心中。
耳边轻轻地响着推发机嗡嗡的运作声,头发不时掉下,一丛一丛从身边滚落,一些碎一点的粘在微微冒汗的皮肤上,丝丝的痒,像成群结队的蚂蚁阅兵走过。魏西川看着镜子,白色的帘子隔开了理发店,旁边是李嫂新开的杂货店,木架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小吃,看起来很诱人。
李嫂不时叫他抬头、低头,在一阵嗡嗡声和咔嚓的剪刀声后,魏西川便与他的头发彻底告别。
“行啦,”李嫂解开布,走向一边,“过来吧,我给你洗头。”
魏西川起身,走过去躺了下来。李嫂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冲向魏西川的头,过后,用洗发水细细地揉着他的头,手法很轻柔,很舒服。
“妈,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清脆的女孩的叫声。
李嫂停了停手中的揉搓,抬起头说:“哟,回来了。”
魏西川微微倾过头,眼睛转向那边,看见一个少女,但太阳光照射得强烈,他实在看不清。
“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那个女孩走近了。
老师开水冲洗了魏西川的头,又用白毛巾给他细细擦着,便擦边说:“见过的,小时候你俩常一起玩,就那年夏天你还记得不?”
女孩左看右看,扑闪着眼睛,而后惊讶地说:“小川哥?”
“头发短就是好,一下就擦干了。”李嫂停下来擦拭的动作,移开了毛巾。
魏西川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孩,却被她吓了一跳。女孩脸上顶着很浓的妆,日本艺伎般惨白的脸,血红的嘴,眉毛似蜡笔小新,眼线像戏剧扮相,眨眨眼仿佛要吹起台风。魏西川好像见过……跟网上的精神小妹如出一辙。
“呃,你是……”魏西川眯着眼努力辨认着,从那八级台风的发源地,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中找着线索,一个名字浮了上来,“你是李语嘉?”
女孩满足地点点头,高兴地说:“小川哥还记得我。”
李语嘉,在魏西川的记忆里就是那年暑假里邻家的小妹妹,眼睛时常眨巴眨巴,尾巴似的跟在“小川哥”的身后。这也没多少年,一个小小的姑娘长成如今的大姑娘,从公主裙到了非主流。
有些感慨,魏西川抿着嘴,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李娟娟和陈雪梅也走了过来。
“小语都这么大了,多漂亮,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李娟娟笑着说。
“阿姨好。”李语嘉回头应着,又转过头看着魏西川。
魏西川躲过她的目光,望了眼李娟娟。李娟娟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李语嘉,脸上堆着的笑很是勉强,一旁的陈雪梅拍了拍她的手,递了个眼神后开了口:“哎呦,小川这头发剪得好,利利落落的,真精神。”
目光聚在魏西川的头上,他顿感不安,本就光的头似乎更光了。
“就是,我刚才都不用吹,擦一下就干了,特方便。”李嫂手搭在魏西川肩上,笑着说。
“小川自己都喜欢,是吧,”李娟娟狐狸似的眯着眼笑,扬威耀武地冲魏西川眨了眨眼,“这可比他之前的好看多了。”
看着李娟娟这副模样,魏西川心中无名火起,但也还是应和着笑笑。
三个大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天,魏西川就只是看着她们,心里很无聊。一旁,李语嘉不时瞄几眼魏西川,偷偷地如做贼一般。但魏西川始终不敢向李语嘉的方向看,他怕那张纸人似的脸下一秒就扇出台风来。
一如夏日的炽热笼罩大地,大人们的交谈盘旋在两个孩子周围,像一堵厚厚的墙,阻碍着李语嘉的目光走向魏西川。店里的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吹散了魏西川的思绪,他的脑海里剩下的除了空白还是空白,一旁的喧闹如蝉鸣兀自地响。
安静只属于他那颗头发贴头皮的脑袋中。
“那个,我先上楼了,”李语嘉打破了他的安静,“我还有作业要做。”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飞快地跑上了楼。三个大人呆呆地望着,过了片刻,李嫂回过头:“这孩子就是怕羞,还是不敢在人面前说话。”
李嫂赔笑着,陈雪梅摇了摇手中的蒲扇,说道:“行吧,这也不早了,我还得给他娘俩买点好菜,我们也先走了。”说罢,回过头,“娟娟,结下账吧。”
李娟娟挑挑眉,被她“结账”这个讲究的字眼逗笑了,忍着笑道:“李嫂,二维码在哪啊?”
“这儿呢,”李嫂指了指身后,“这微信真方便是吧。”
“可不是嘛。”李娟娟笑着说。
“走吧。”陈雪梅向李嫂挥了挥手。
魏西川起身,习惯性地摸摸头,但什么也没摸到,只有扎手的短茬似的头发,又哽咽起来。
午饭过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大地,热得树叶低头,小狗吐舌。
身后老旧的电风扇呼呼地吹,魏西川在前面无聊地冒泡泡。
李娟娟和陈雪梅娘俩都有午睡的习惯,但魏西川没这个习惯。于是下午的时光,屋子里只有那娘俩的呼噜交响乐和空气的安静。
魏西川放下手机,实在被无聊消磨了耐心,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门,逛着逛着便到了小学旁的小山。他望着小学,学校的外观好像新建了,大体与记忆中的样子不同,变得漂亮、大气但陌生了。
他打开微信,和铁子吴永丞拨通了视频通话。
“喂,川哥?”吴永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你小子去哪儿了?不是说好暑假游遍咱这片区吗?”
魏西川皱着眉:“我这不是被逮回来看外婆了吗。”
“那你多久回来啊?”
“唉,可能开学了才回来。”
“啧,”吴永丞撇嘴,“你真惨。”
魏西川点点头,他也觉得。但吴永丞那边不停地晃着手机,一边晃一边说:“欸,川哥,我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
“骚不骚,娘们似的。”魏西川白了他一眼。
“哎哎川哥,你好歹也注意下自己上镜的形象吧,你那脸拍出来跟三峡大坝似的,这么帅的脸也不兴这么浪费啊。”
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魏西川做着鬼脸凑近了屏幕说:“你爷爷我怎么都帅炸天。”
吴永丞白了一眼,继续说:“那你那边怎么样?”
听了这话,魏西川转了前置,指着小学:“这是学校,才翻新吧大概,高逼格哦。”
又四处拍拍,用手指着说:“这是河,就是一个坑里装了很多水的那种;这是山,山上长满了树,植被十分茂盛。不对,这么低,应该叫丘陵吧?”
“我们这海拔不低,应该是山吧?”两个人都被地理搞昏了头。
“行吧,暂且称它为山吧,好像叫女儿山。”魏西川最后再把镜头转向自己,“这是帅哥,很帅很帅的那种,世界上就这一个的那种。”
屏幕另一半,吴永丞撇着嘴,一脸无语:“川哥,你真够了。”
魏西川哈哈大笑起来,捧着肚子笑了半天,笑罢说道:“那你……”
“哎哎哎,我女朋友给我来消息了,先挂了啊。”
“嘟”的一声,通话就被挂断了,来的措手不及。魏西川骂了口“孙子”,然后将手机甩进裤兜里。
望着小山,一如既往的苍绿,似乎还比以前更茂盛,一丛接着一丛树叶重重叠叠,密密地推搡着,得意洋洋地展现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小山比较矮,起伏的弧度像大地母亲宽厚的胸膛,随着风起,似乎在一呼一吸地起伏。
记得那年夏天,他曾在这里玩耍,不知那枝给他留下伤疤的枝干还在不在,亦或是采过树叶的那棵小树长得多高了。
他决定上去看看。
虽说是小山,但上山的路也并不低缓。镇上的人们用水泥开辟了条新道路,沿着山体向上攀爬,魏西川爬了一会儿,累的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小山上的一块土地被开辟成了耕地,成了人家都菜园。肥沃的土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卷心菜圆圆的肚子像相扑选手一样互相推挤;萝卜害羞地躲在地下,但翠绿的叶暗示着已成熟的事实;还有……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衣,戴着草帽,正拔着萝卜往背篓里放。见魏西川走来,抬起头迟疑地看着他。
魏西川与他眼神相撞,觉得有些尴尬,后悔自己没戴口罩。于是便故作从容地从小路走过。
中年男人盯着他走过,嘴里轻轻嘟囔着:“这大热天的,这些年轻人咋都爱往山上钻?”
这句话飘进魏西川耳里,有些疑惑,但他没太在意。
缘着没长植物的地方走,魏西川一步一小心,生怕弄脏自己的鞋。
一旁的杂草疯长,无数枝节纠缠不清,杂乱得像黑魔仙的头发。这里的树不高大,也不粗壮,但枝干都铁臂似的向左向右向各个方向伸展着,树叶密密地织起遮阳伞,树下乘凉一定是好地方。
东转转,西转转,到了有的地方没有了路,于是魏西川便踩着杂草少一些的地方继续走。
杂草不时牵着他的衣角,热情地与他打着照面,有点痛,也有点痒。
走了不久,前面有一片平地,一棵大树用阴影笼罩着,很阴凉。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蔚蓝色的短袖衬衣,盘着腿正在画画。
魏西川挑挑眉,好奇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那个人与他相似年纪,难道也是无聊地发慌才来这吗?
悄悄地走到那个人身后,魏西川屏住呼吸朝他的画板投去目光。
画幅不大,但内容很丰富。黑白的素描绘的是对面的低山,笔法不细但有着别样的狂放,整体形态庄严而稳重,透过光影,层层叠叠的树茂密地生长。在这中间,藏着一两粒人家,为低山增添了几分烟火味。
魏西川不懂画,他只是反复对比前面的山和画上的山,不禁感叹:“好像啊,你画得太好了吧!”
那个人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魏西川。
魏西川看着他,这个人皮肤偏白,眉目含情,杏仁似的眼向下垂,惊讶而瞪大的眼睛如水波般澄澈;他的面庞并不深邃,但像细细打磨般温润的脸庞也别有一番风味;嘴唇微微张开,像莓子般水润微红。简单的五官有着温润如玉的美。
以及他的头发茂密生长,一如魏西川从前那样。
“你是?”那个人不满地皱着眉。
“啊……我正好路过,看着你画画就来看看。”
那个人收敛了不满,但还是皱着眉看着魏西川。
魏西川觉得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液继续说:“你画得真好。”
听到这话,那个人舒展开眉毛,抬起画板看看,又看向魏西川,说道:“那你说说看,哪里画得好。”
魏西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不懂画,只是觉得画得好像。”
“可是像不一定就是好啊,照片比这更像呢。”那个人笑了,歪着头说。
超出了自己认知范围,魏西川顿时无话可说。明明对面这个人比自己矮半个头,但压迫感却深深让魏西川低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张着嘴发出“呃”的声音。
看他这副模样,那个人咧开嘴笑了起来:“行啦不逗你了。”说完收起来笑容,脸上浮起得意的神情:“不过我确实画得不错。”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黑色的眼眸变成琥珀色,两颊因得意而微微泛红,笑得淡定自得。
陌上公子世无双。魏西川兀自地想着,没有几滴墨水的肚子里钻出这样一句话。
“你每天都在这画画吗?”魏西川问道。
那个人摇摇头,说道:“我是实在无聊才来画画的。”
“哦,这样啊。”
魏西川有些紧张,面对陌生人他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不语,对面的人也不语;他不动,对面的人也不动,两个人都呆呆地站着,像木头人一样。
“嗯……你喜欢这幅画吗?”那个人开口。
听到这话,魏西川点了头。
“那,我送给你吧。”说完,那个人将画板递给了魏西川。
“这不好吧。”
“没事,我再画就行了。”
“行吧。”魏西川接过画板。
那个人指了指画板上的胶带说:“撕下来就好了。”
魏西川点点头,伸手抠着胶带的一角,抠起一角,而后撕下。或许是撕得过于着急,画“刺啦”一声拦腰裂开。空气随这一声声响走到了冻结点。
手不住地颤抖起来,魏西川抬起头,紧张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静止了,眼睛瞪得浑圆,嘴角不住地哆嗦。
不知是不是树下太阴凉,魏西川感觉身上冰冰凉凉的。他想撒腿开跑,但似乎是被毒蛇束缚的青蛙,一下也不能动弹。
对面的那个人抿着嘴,皱着眉一脸悲哀地盯着画说:“这幅画,我画了三天。”
声音是平静的,但底下的气愤、悲哀却滚滚地翻涌着。魏西川看见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肩膀也开始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唉,”那个人垂下了头,叹了口气,又抬头望向魏西川:“反正都送你了,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话是这么说,但魏西川的愧疚却无限蔓延开来,又颤抖着说:“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嗯,画背面用胶带粘一下应该还是看得过去的,”那个人伸手拿过画板,“我来撕吧。”
接过画板,那个人轻轻慢慢地撕下胶带,魏西川也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随着胶带撕起,魏西川的目光也随着移动,直到最后一点被撕起,魏西川这才放下心来,与那个人相视着长呼了一口气。
“喏,保管好吧。”那个人卷好画递给魏西川。
魏西川接过画,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个人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捧着肚子说:“不用这么正式的。”
听了这话,魏西川放宽了心,憨憨的笑起来。
“行了吧,既然画都画完了,那我得回家了。”那个人拍拍裤子说。由于南方土壤偏湿,他裤子上零星沾上的几点泥渍怎么也拍不掉,那个人无奈地撇嘴,又抬头望着魏西川。
“那我也得回了。”
他俩就沿着先前的路一同走着。
不像刚刚午后毒辣的太阳,此时的阳光轻轻地照耀着,天朗气清,竟然有些舒服。魏西川心情不错地走着,心里与太阳一样晴朗,两个人都安静地走着。
路过田地,刚才的中年男人背着背篓收起了卷心菜,望见他俩,又小声地嘟囔起来:“哟,这俩小伙是一起的啊。”
魏西川和那个人相视一笑,摇摇头,没太在意。
下了山坡,回到了大道上,魏西川和那个人都停下来脚步。
“那就再见了。”那个人微笑着挥挥手,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行,拜拜。”魏西川也挥挥手。
两个人朝着相反方向走,背影相对地越来越远。
等到回家,李娟娟和陈雪梅也醒了,正母子情深地追着电视剧。
魏西川溜进房间,安静地坐着,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叹了口气,又掏出手机。想到那个人,突然想到自己还没问他的姓名,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达·芬奇怎么样?魏西川对于画家,就只认得达·芬奇。
太阳挂在清澈的天空,蔚蓝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布,云朵静静地漫游,像雪白的絮,又像甜甜的棉花糖,还像魏西川的思绪,飘着飘着,把蔚蓝色的幕布织成了衣裳,穿在了下午那个人的身上。
蔚蓝色?魏西川挺直了腰,瞪大了眼睛想着。
那就叫他蔚蓝色的达·芬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