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金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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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离皇宫很近，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不必像其他寺庙一样提前好几天动身。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人，他们被云雾遮住，像金山寺的僧人们一样马不停蹄地追我，我则慌不择路地跑。我跑过一群胡子花白的老者，跑过几个身姿窈窕的美女，视野中突然现出一观流光溢彩的方庙，那就是终点。我知道，我应该去那儿。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我的脖子，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他气急败坏道：“金蝉子你脑子被驴踢啦！竟想去那沉香阁！”
我回头想看清他的模样，不过可惜，我错失了这个机会，我被人捉着左手，从那古怪的梦中拽了起来。
慧能难得没给我摆一张臭脸，他穿着上好的袈裟，气质出众，两只黑眼珠子兴奋地眯起，刻板的脸上流露出几丝珍稀的笑意。我猜他对自己能参会这件事很得意，对我随行这件事更得意。
每次见到他这一副年轻人该有的、并不具备攻击力的急躁，我的心里总会涌现起一种父亲之于儿子的慈爱情怀。于是我没跟他计较，甚至在他把我从马车前一把推开时，我也只是弹弹灰尘站起身来，当然，对他潦草升起的几分好感也潦草地结束了。
有时候我觉得慧能很成熟，他对佛经总有恰到好处的见解。那种见解深刻又明练，让我由衷地欣赏。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幼稚，比如现在，他竟天真地以为这种三岁小孩耍的伎俩会气到我。
赶赴京城的只有四人，慧能，无喜，方丈，还有我。慧能是参会人，无喜是他的师父，方丈是金山寺的招牌，而我，是帮着打杂的。
我很满意这样的分工，也没跟慧能计较，让他先上了马车。
不过接下来就是他的不对了，我刚把头伸进车厢里，他探过身，似乎是想扶我一把，谁知他迎面就是一脚，没用多大力气，但正中胸口，把我踹到了地上，送行的小僧人都哄笑起来，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两位师父早早上了另一辆马车，自然没注意到我的窘状。
我被踢的疼了，撸起袖子，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那匹好马飞奔出去，脚力稳健，车夫跟我站在山上，目送慧能师弟渐行渐远，变成山下的一个小点。可怜的车夫是目瞪口呆，无喜大师更是气急败坏。他从马车帘内探出头来，不带脏字地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耸耸肩，安慰车夫道：“你放心，马车待会儿就回来了，我这个师弟不是一般人，他什么都会的。”果然，不久后慧能自己赶着马车回来了，看起来颇费一番周折。他在我面前停下马，我却不太敢爬进车厢，因为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
最后我和方丈挤在一块，无喜和他的徒弟呆在一起，皆大欢喜。
只是上车前慧能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生起气来真叫人胆寒。
“我和孟师弟的生辰八字一定不合。”我在马车里抱怨。念慈大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却道：“你们两个缘分不浅。”
我牙关发酸，道：“都是孽缘！”
我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慧能原名孟子信，他的生身父亲是当朝一品大官员，在他脑子坏掉要做和尚之前，已经轻松摘得进士，被估计是“最有可能成为状元”的才子。
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进来就处处与我作对，仿佛天生看我不顺眼，偏偏我体格又不如慧能，自然吃尽苦头。
念慈方丈又道：“非也。”
念慈方丈的话我都听的，唯独这点不敢苟同。但我并不反驳他，只是专心闭目养神起来。
我昨日特意洗了一个澡，如今十分清爽，不过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堆，我懒得打理，任它们遮住我的整张脸。
到达京城，下了马车，无喜想立刻赶赴皇宫，念慈方丈却不着急，他要先歇息一会儿，于是我们在路边找了个茶馆，吃些糕点。
慧能的脚板刚挨到地面，俊朗的眉眼就皱成一团，他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吓得我连连后退，我对师父说道：“方丈，弟子去买些糖吃！”
慧能想跟着我，但方丈看出来我们两个之间“我死他活”的气氛，叫住了他，我趁机钻进人来人往之中，我听到无喜不满地嘟囔道：“心性浮躁……”
希望他老人家好好教教他的徒弟什么叫得过且过，善莫大焉。
我小跑了好几步，才渐渐放慢步调。京城的街很热闹，但大体还是那些东西，糖葫芦串，糖糕，茶铺……我只顾找金平糖，剩下的看也不看。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但有些东西你越不想招惹，它偏偏登门拜访。我正要走过一个当街摆的小赌摊，赌摊老板手里的骰子左摇右晃，他一松手，骰子弹到桌上，又顺势弹起，滚落到我脚边。
“别动！”有人喊到，声音清脆婉转。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十分动人。
抬头一看，饶是我是出家人，心里还是泛起了几点涟漪。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身穿青萝衫，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玉佩，她冲我微笑，眼波盈盈，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好友。
我注意到那玉佩是玉露瓶的模样，想来也是个信佛的女施主。
我弯腰把骰子捡起，那女人喊道：“你别——唉，叫你别动！这下好了，也不知道开出的是什么。”不知为何，她说的急切，语气却一点也不在意，实在很微妙。那双眸子像幽幽的深潭，叫人看着心里发毛。
老板笑道：“姑娘，那我们再来一次。”
女人叹了一口气，苦恼道：“可我已经输了十两银子了，今日运气太不好。”听她的口音古怪，不像是本地人。
老板贪婪地打量她的美貌，又看向她腰间的玉佩，道：“银子没了，还可用别的来抵押嘛……”
我虽然不想逞英雄，但是眼见这位女施主受欺，还是忍不住皱眉，走上前去，道：“这位大哥，你做事未免太不厚道，竟欺负她一个外来女子。”
他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我，于是我只好点破，道：“这骰子有问题。”
我展开手掌，那骰子做工粗糙，一头沉一头轻，掂量在手十分明显。
老板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狠狠推了我一把，不得不说，比起慧能的劲道，他这一掌轻飘飘的，所以我纹丝不动。
他怒道：“你这个破要饭的瞎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我认真道：“我不是要饭的，我是个和尚。”
“那不都一样！——再说，和尚都是光头，你蒙谁呢！”
“非也，光头并非和尚，和尚也并非光头，心中有佛，足矣。”
那人显然没有被我感化，他咬牙切齿，一拳揍上来，我以为会被打倒在地，于是闭上眼等待着，谁知，等了许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平静地睁开眼，只见那名弱女子轻松擒住大汉的右拳，手里摇着有问题的骰子，她的眸中泛起几抹危险的光，笑道：“原来你骗我。”
她忽地压低声音，那声线过低，听起来竟像男人的声音，她眯起眼睛，道：“你可知骗我的下场是如何？”
老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手骨被这个弱女子捏的吱吱作响。他强装镇定，索性道：“小本生意，概不退款，姑娘，你看着办吧！”
女人大笑几声，毫不费力地甩开他的拳头，摇头道：“人之初，性本恶。不可教也，不可救也！”
接下来的一番话她说的一气呵成，明明是荒诞之言，却叫人无比信服。她道：“你婆娘陈氏三日前曾到观音庙求到三签，是大吉之兆。一签早生贵子，二签亲人平安，三签家道中兴。如今你当街行骗，犯下戒条，就叫她三签不灵，再化去你们夫妻二人此世吉缘，十两银子来买你的富贵，甚好。”
说完，她大笑着离开，只剩下老板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连忙追了上去，不安道：“姑娘请留步！敢问姑娘是何方人士？”
那女人站定，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道：“我从西方而来，奉观音之命，前往大唐国主处求见高僧。”
我一听，恭敬道：“原来是观音子弟。”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道：“这你都信?”
我想了想，道：“姑娘认真地说，我便认真地听。”
她咕哝道：“还是以前的脾气。”又抬起头，道：“你方才帮了我，我理应回报你些什么。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小心道：“贫僧别无所求，只愿……姑娘你收回你方才对那人说的几句话就好了。”
“为什么？”
“那人行骗，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此，消去三生吉缘，未免太重。再说，他的罪过，又和他的妻子有什么关系呢。”
女人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收不回。他坑了我十两银子，此仇不报，还真不痛快。”
这神仙的心眼可真是小……我犹豫着，最终把怀里的二两银子全部掏出来，道：“我先替那人还姑娘二两，剩下的慢慢打算……希望姑娘秉持仙人之德，饶过他的妻子。”
女人笑吟吟道：“呵！你也有求我的这一天！果真是风水轮流转。罢了，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免了陈氏的灾祸。”
我轻声道谢，双手奉上银子。女人却没拿，她道：“我不缺钱。”
她的手忽然攀上我的肩，吓了我一跳，我连忙后退，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女人轻笑起来，她低声道：“谁跟你说我是姑娘了？”
只见她的眉眼忽得舒展开来，面骨更加分明，青萝裙也随之收紧，变成了贴身的袍子，不消片刻，那位美人就变成一名潇洒的青年。青年的眸子里还含着媚人的秋水，倒比女儿身更叫人移不开眼。
我道：“姑……公子果然是神仙。”
他手里变出一把纸扇，探究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揣度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最终失望地摇头，道：“金蝉子，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