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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金山寺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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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的老头们忍了将近半年,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想用一个馒头诱我下树,我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傻,结果还是大意地垂下脑袋,口水泛滥。
这不怪我,从早上起这些人就喊着要捉我,要"叫我好看"。上次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被罚跪三天,两条好看的大长腿差点保不住。
可我如今宁愿被打一顿,也不想再躲了。
我已经被撵的错过了早饭,如今已是晌午,太阳烤的人口干舌燥,我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馒头,拿馒头的那人也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怀恶意的期待。
我不想挨饿,于是低下脑袋,一只手攀住树枝,另一只手飞快去抢白面馒头,我的身手极好,可惜的是,树下的那人反应也不差。
慧能一把薅住我从肩上披散下的长发,把我从槐树上拽了下来,叫我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我抓住江流儿了!”他骄傲地喊,嘴角扬得恣意,比早课受了师父表扬还开心。
我在地上啃着那半块硬邦邦的馒头,头发被慧能抓着,一路被拖到佛堂前。我身边围绕着一干老头们,比如紧跟在我左脚后头的就是负责早课诵经的无悲大师,故意多次踩到我右脚的就是负责打理香火钱的无喜大师。
我分不清这寺院里的谁和谁,太阳一照下来,他们的光头晃的我眼睛疼,哪还有心思看他们的脸。不过我倒是能一眼分辨出无悲和无喜。
无喜的头像针锥一样尖,无悲的天灵盖它又大又圆。
至于慧能,他和我差不多大,见到我就把佛祖的“与人为善”抛在僧袍后头,脾气像火/药/桶一般暴躁易怒,总爱对我拳脚相加。因此也十分好认。
我被摔到观世音菩萨前,头正好磕到香草团上,一点儿也不疼。
我身后的僧人们垂手而立,神色肃然。慧能也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
感受到头顶平静的视线,我讪讪笑着,抬起头。
硕大的金像面前,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老头。他的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大,手指像干枯的树枝,温柔地摩挲着发亮的珠串。他面骨毫无特色,但他有一双饱含慈悲的黑眼珠子,澄澈深邃,和佛祖并无区别,至少在我心里,他就是佛祖本人。
见到念慈方丈,我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遮住摔伤了的膝盖,把头发挽在脑后。
方丈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暖的笑意,他道:“江流儿,你又来了。”
我恭敬地伏低身子,笑道:“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当然是胡话,我就住在方丈的隔间。每天早上翘课时,都能看见这个老人在安静地打坐,任清风吹拂,任花香撩人,任我穿着寝衣在院子里撕叶子玩,都不曾睁开眼过。
我很佩服他。
方丈无奈道:“你这次来,又惹了什么乱子?”
还未等我回答,无悲大师跳出来,抢先道:“陈玄奘他早不诵经,午不打坐,晚上私自下山,目无法纪!”
既然无悲开了口,剩下的人也就跟着数落起我来。
“陈玄奘昨日把皇上御赐的佛珠一屁股坐碎了!”
“陈玄奘至今不肯剃发!”
“陈玄奘偷了佛堂里供奉的三大袋香米!”
“陈玄奘……”
他们说得都是事实,我不好意思地把最后一口馒头嚼碎,有些小羞愧。
还是无喜大师给我下了“阎王令”,他冷冰冰道:“陈玄奘每晚都去烟花柳巷,私会那种……那种女子!”
此言一出,无悲的白眉毛似乎都被气得颜色更加寡淡,其他僧人们吃惊地倒退三步,脸色惶恐,目光厌恶,似乎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我善意地提醒道:“她叫千红,歌唱的是数一数二的好听。”
无喜扬手扇了我一巴掌,没留一丝余力,他怒道:“不知羞耻!”
“够了。”念慈方丈轻声道,无喜立刻收回他的“大铁掌”,方丈看着我龇牙咧嘴地捂着肿起来的左脸,轻声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挠挠头,道:“是真的。”
念慈方丈皱起眉头,他认真想了许久,道:“陈玄奘,你屡教不改,多次犯戒,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次是罚跪,上上次是不许吃饭,上上上次是打扫茅厕,上上上上……不提也罢,好像寺院里立下的惩戒,我都挨个试过了几遍。想自己也是不争气,总教这些老头捉到,他们要是抓不到我,就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无喜插嘴道:“把他送回陈家。”
我呆呆道:“一切都听方丈的。”
我心里却想:要是念慈方丈叫我还俗,我就抱紧他的大腿,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怕丢脸,毕竟还是饭碗更重要。
方丈果然慈悲心肠,他道:“不如……就让江流儿负责寺院一个月的伙食?”他看向无悲和无喜,那两人果断地摇头,无悲道:“太轻!”
方丈苦恼道:“那,就让他再挑两个月的水。”
这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方丈的胳膊肘都快贴紧我的脸皮了,我又感动又欢喜,心里想着要在祈福签上把方丈的名字写一百遍。
无喜沉下脸,道:“方丈,规矩一定要立。陈玄奘一而再再而三地闯祸,把他留在金山寺,恐怕会让其他僧人也跟着大动凡心,到时候,这金山寺就乱套了。既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俗姓,让他回归尘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慧能连连点头,他这番话说的毫无回转的余地,叫我掌心冒汗,真怕方丈一口答应下来。
念慈方丈回头看了一眼佛祖金像,转过头时,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他转动着掌心的佛珠,道:“陈玄奘心性本善,慧根极佳,加之他本人不愿还俗。佛祖慈悲,将他赶出金山寺,实在不妥。但他犯下过错,理应受罚,不如……就取消他参加明日佛典大会的资格。”
我身后的那些个老头们身形一抖,僵住了。无喜大喜过望,我也十分高兴。我们两个头一次对同一件事达成高度共识。
在老头们的眼里,取消我参加大会的资格可比还俗严重多了。
无喜想到自己的法号,压抑住笑容,道:“那……佛师,我们应该让谁去呢?”
念慈方丈平静道:“就让慧能去吧。”
慧能愣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我喜道:“好,好!应该,应该。”
慧能本应是高兴的,但见我也这么高兴,他顿时又把脸拉的老长。
无喜看我这么高兴,也狐疑地挑起眉毛。他这人就是这样,总觉得我会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断了他徒弟飞黄腾达的命数。
哎,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们不会懂我,我根本不稀罕所谓的大会,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人人对此事都趋之若鹜?
当今圣上声称在梦中受到观世音菩萨的点拨,要召集天下资质甚佳的年轻僧人,届时在皇宫内召开会典,菩萨亲临,和他们讲经诵法,共商要事。
金山寺有一个名额,无喜大师认为自己的弟子慧能是最佳人选,实际上,慧能的确是最佳人选。但公布成绩时,无喜,慧能和我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我的名字赫然在其上。我答应千红姑娘给她连着诵七天的经书,哪有闲工夫去跟皇帝的一个梦纠缠?如今卸了苦差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念慈方丈打发走了满意而归的众僧,我也想脚底抹油,却被他叫住。他道:“江流儿,你等一等。”
他唤着我的乳名,神色慈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恭敬道:“没有。”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剃度?”
“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弟子不敢伤父母之物。”
方丈摇头道:“既然你心中感念父母,尚有尘缘,又为何不返俗?”
“因为弟子心中有尘缘,尘缘中却没有弟子。所求并非所得,不如不求。”我说道。
念慈大师点点头,道:“有道理。”
“那我免了你应得的参会资格,你又为何不生气?”他又问,可我不觉得厌烦。是他从江上捞起的我,把我从牙牙学语养到嘴皮子气翻整个金山寺,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恩人的话,总该耐心地去听。
我说道:“弟子本就不想去。”
“那可是当今圣上,现世观音。”
我笑了笑。皇帝老儿的一个梦,被全天下当了真。再说,就算是观世音真的驾到,她既不降甘霖,也不赐丰收,反倒和一群光头和尚念些死书,叫人心里不痛快。
念慈方丈道:“你不想去见圣上?”
我摇摇头,道:“皇帝九五至尊,弟子当然想窥见一二。”
“那你就是不想见观世音菩萨。”
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抬头看着那尊圣像,平静地说道:“千人千面观世音,我已经见过菩萨好多回,只要结下善缘,人人都可以是菩萨。”
念慈方丈舒展开眼角的皱纹,他道:“所以在你心中,戏院的千红姑娘也是仙人。”
我很讶异,但转念一想,佛师如此厉害,理应当知晓这些事。我承认道:“千红姑娘虽然生在青楼,但一心向佛。弟子的佛经只需说一遍,她便可熟记于心,她只是生错了身子,生错了地方,弟子为她可惜。”
这番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方丈似有所感悟,他道:“罢了,你本性如此。想来你为了行善,不顾流言蜚语,也算深得佛道。不过近些日子你还是同那位女施主保持些距离,不然再有下回,无喜他非要打断你的两条腿不可。”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我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想着晚上翻墙出去的事。嘴里应道:“弟子明白。”
“你没听进去。”方丈叹息道。
我咧嘴一笑,道:“方丈慧眼如炬。”
老人沉吟半响,道:“我得随身带着你,不然真是不放心。明日你随我一起进京面圣,在旁指点指点慧能,他的悟性不如你。”
这话要是被慧能听到,非得踹死我不可。我笑道:“弟子领命。”
我的脚已经迈出了佛堂,只听方丈在身后说:“京城的金平糖很好,你去领些香火钱,买上两三包。那些孩子需要香米,也需要糖。顺便带一些给那位女施主赔罪,替她诵经的事要等以后再做打算。”
我心下发暖,方丈果然是佛祖一样的人物。我希望他能活上百年千年,希望他成为活仙人,有他真是金山寺的福气。
慧能见我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似乎很失望。他归无喜管,也像他师父一样板着面孔,慧能的五官其实很英俊,反正戏院里的小姑娘总向我打听他,但这人常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将他好看的皮囊拉低不少水平。
我笑眯眯地瞅着他,他阴沉沉地看向我。
回到房间里,桌上像以往一样摆着喷香的饭菜。我一直不知道是哪个掌勺的这样好心,为他祈福一番后,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