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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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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宋交时轻轻摇头,“你高看我了。”
“我没有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果决,我一个受害者,居然忍不住下意识给加害者开脱,我一遍遍说服自己:或许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军事决策关系到不知道多少条年轻鲜活的性命,我应该理解的,我也必须去理解。这确实只是个意外,而且这个意外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而且,乔,我还是期待他爱我。”
宋交时低手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皱着眉,试图剖开皮囊,用最客观的视角剖析自己的灵魂,审判自己的软弱。
乔打断他:“这是天性使然,他标记了你,你天然想要依赖他,这是AO的生理本能。交时,不要给自己强加错误,不要苛责自己。”
宋交时沉默了一会儿,他刚准备开口,突然狠狠捂住嘴,一阵压抑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话,这个病恹恹的omega咳得整个人都在晃,乔在旁边胆战心惊,生怕面前这人散了架。
等宋交时呼吸逐渐平复,他惨白的脸色因为咳嗽震出点血色,竟然显得比刚才健康点。
乔扶着他靠在床头,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下温度灼热:“交时,你在发烧!”
“应该是低烧,没事。”宋交时冲他笑笑。
乔没听他的,翻箱倒柜找出来电子温度计,一测,312K[注1]
乔:“……”
他强行让宋交时在床上躺好,扭头去喊管家,确认伦恩家的私人医生能在一个小时之内赶过来,才缓缓舒了口气。
宋交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大概是睡着了,但还一直皱着眉,似乎梦里都不太安稳。单单看着他的睡脸,乔都会没来由感觉难过,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舍得这样伤害他呢?
乔和管家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上将他人呢?刚刚不是还在吗?”
管家表情有些微妙:“上将事务繁忙,本来就是回来换身衣服,跟您聊完大概十分钟后就出门了。”
“……”乔本想让管家给亚尔维斯打个电话,想想又算了,最后只是叹口气。
乔一直待到医生登门,再三确认宋交时没有大碍后,他才准备离开,走之前,乔嘱咐管家:“麻烦您照顾好他,告诉他过两天我再来探望。下次不收诊金,只是朋友间的探病。”
作为朋友,乔希望宋交时能得到幸福。
*
乔再来探望的时候,宋交时已经能下地了。
“恢复得怎么样?”乔笑着走进来。
宋交时欲盖弥彰合上了面前的电脑:“挺好。”
“又在工作?”乔按住太阳穴揉了揉,恨铁不成钢,“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带病工作本来就是事倍功半,万一加重了怎么办?那岂不是得不偿失?我的宋大教授,你怎么就——”
“丹尼尔医生,”宋交时赶紧打断他,佯装虚弱地咳了两声,“饶过我这次吧。”
“……”乔叹口气,没再数落他。
宋交时带乔去别墅三楼的小阳台——这里面积不小,三面都是玻璃窗,占据朝阳面和绝佳的视角,可以俯瞰伦恩家的整片园林。室内布置得也很温馨,四周有些并不名贵的花草,尤其是墙角处,生机勃勃连成了一片。小圆几上摆着花茶,应该是管家准备的,水温刚刚好。
“这里阳光不错,”乔赞许地点点头,“阳光、绿植,还有这种布景,都能对人产生积极的心理暗示。”
“都是管家先生安排的,”宋交时看着脚边的太阳花,“他是个很能干的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今天天朗气清,乔带着宋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说天气、说植物,说院子里的布景。
“很不可思议,”宋交时捧着茶杯看向窗外,“我似乎期待过,工作之余能这样休息。”
乔温声说:“这很好啊。”
宋交时摇摇头:“但是后来,我就不喜欢回这个别墅了,也就习惯性住在学校给老师准备的公寓里。”
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乔,上次你来这儿的时候,你对亚尔维斯说,我是带着爱意和他结婚的。”
乔:“你没睡着?!你们堂堂伦恩家,房子隔音这么差?!”
宋交时笑了:“是管家告诉我的,他也只听到这一句。”
乔:“……行吧。”
“你说得很对。”
宋交时确实是个沉默、叛逆又固执的人。
“我带着爱意跟他结婚,即便被伤害,我仍然期待他的爱,我也仍然爱他。”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说,所以宋交时用沉默原谅了亚尔维斯的作为,他再也没有提过他们两个的新婚夜,这件事就此掀过,宋交时也留校任教,这对新婚的夫妻间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但是我很快察觉到,婚后的亚尔维斯,跟婚前不太一样。”
乔皱起眉:“不太一样?”
宋交时停顿片刻:“简单点说就是,他变冷淡了。”
*
起初还好,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交时总觉得亚尔维斯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很之前那种纯粹的炽烈不太一样了,变得复杂。
宋交时并不理解,但仍会感到忧虑。
从上帝视角看,这简直是件荒诞的事:一场暴行后,惴惴不安的居然不是施暴者,而是受害者。
亚尔维斯不再缠着宋交时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胡话,工作也越来越忙,简直像在刻意逃避他。
但到了夜晚,亚尔维斯又会在睡着后紧紧抱住自己的omega,甚至会在梦中重复宋交时的名字,他的怀抱坚实又炽热,令人心安,好像一切都跟婚前一样。
可一觉醒来,他的丈夫又变得冷淡,甚至是一天比一天冷淡。
这天清晨,宋交时早早醒过来,他看着身边alpha的睡颜,偷偷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亚尔维斯,”omega的声音很难过,他小声低喃,像询问又像自言自语,“我在感情上很笨拙,如果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好吗?你知道的,我爱你。”
他盯着亚尔维斯睡着的脸看了很久,才慢吞吞起床。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躺在床上的亚尔维斯睁开眼——没有半点睡意,他一直醒着。可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亚尔维斯·伦恩越来越像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也越来越不像宋交时倾注爱意的丈夫。
*
这种令人心力交瘁怪异感达到巅峰是在亚尔维斯·伦恩升上将衔之后。
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大事,但那天晚上,亚尔维斯回家很晚。宋交时也不去睡觉,沉默坐在餐厅,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一点点凉掉。
“夫人,要不再热一热吧。”管家走过来询问。
宋交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走过了12,他冲管家摇摇头:“谢谢,卢瑟夫,辛苦了,您去睡吧。”
“夫人,”卢瑟夫温声说,“夜里凉,要不您先睡吧。明天再跟上将一起庆祝也是一样的。”
宋交时只沉默地笑笑:“没事,不用管我,您去休息吧。”
那天夜里,宋交时沉默地坐在客厅,看着分针转过一圈、又一圈。
凌晨三点半,房门开了,亚尔维斯一进门,看到餐厅还亮着灯的瞬间,脚下步伐一滞。
“亚尔维斯。”宋交时从座位上起身,他四肢有些发麻,起来的瞬间甚至踉跄了一下。谁知亚尔维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稳稳扶住了他——仿佛出于本能一样。
不只是宋交时,似乎亚尔维斯也被自己的举止震惊到了,他慢慢松开宋交时的手腕,两人在一片沉默中四目相对。
“亚尔维斯,”宋交时轻声问,不管过了多久,发生了什么,他的双眼仍一片澄澈,“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亚尔维斯看着他,这个人很少回避问题,但这次,他罕见选择了沉默。
“你和我父亲起了冲突?”
亚尔维斯:“没有。”
“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亚尔维斯:“没有。”
宋交时难以形容此时此刻的无力感,他一手撑在餐桌上,整个人疲惫至极:“至少,算我请你,给我一个原因。”
和宋交时截然相反,亚尔维斯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大半年的时间过去,比起礼堂演讲那天,伦恩上将又有了巨大变化
那些野心、欲望被他用更巧妙的方式更深地藏了起来,从那双眼睛里再难看出半点阴谋或是阳谋。
宋交时看着他。曾经,看到这个男人他就会觉得幸福,但此刻,他只觉得痛苦。
*
婚后近两个月。
这天宋交时回家的时候看到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他走过去,礼貌发问:“请问您是?”
来人站起来,他身材纤细小巧,很明显是个omega,长相水灵,但是看自己的眼神非常复杂古怪。
半晌,陌生的omega伸出手,露出一个堪称做作的灿烂笑脸:“你好,我叫白桦。”
宋交时这才知道这个有点熟悉的omega是谁——是那个破坏了自己订婚仪式的人!
那天他痛哭流涕拉着自己的裤脚,面容扭曲而灰败,导致宋交时甚至没记住他的五官。
他看着来人,心里泛起惊涛骇浪,他实在说不出“你好”,直切主题:“白桦先生,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白桦盯着他,一丝怨毒从眼底流露出来。
他突然靠近,贴在宋交时耳边:“你个贱人,怎么有脸抢走我的alpha?”
宋交时被他过于恶毒的措辞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他:“你在说什么?”
谁知道白桦顺着这个力道往后一扑,膝盖当场磕在茶几角上,他惊叫一声,捂着血淋淋的膝盖趴在地上。
宋交时:“?”
二楼,亚尔维斯听到了客厅里的动静,从书房里走出来。
白桦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和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不同,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与温情:“亚尔。”
亚尔?
听到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omega这样暧昧地称呼自己的alpha,宋交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生理性的反胃,他一手紧紧按住旁边的沙发靠背,抬眼看向楼上的亚尔维斯,没有出声。
“亚尔,”白桦还在冲亚尔维斯发嗲,哭得梨花带雨,“宋交时推我。”
伦恩——这个时候已经是上将了——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站在两个omega面前,好像能主宰他们的神。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白桦啜泣的声音。亚尔维斯看向宋交时,开口问:“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宋交时眼眶在不受控地泛红,但他坚决不肯移开视线,更不肯低下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亚尔维斯,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场面陷入僵局,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几秒、也有可能是几分钟。
亚尔维斯沉默着移开视线,把白桦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卢瑟夫,给医生打电话。”
他背对着宋交时,很明显,没有继续跟他交流的意思。
宋交时在转过身的一瞬间不受控地落了泪,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呜咽出声,直到回房间后,他才发现自己手上被自己掐出了几个血印子,刚刚却浑然没察觉到疼。
他翻箱倒柜地找药箱,好不容易找到碘酒,谁知手抖得太厉害,竟然一不小心把瓶子碰翻了。
看着一地狼藉,宋交时怔怔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一遍遍反问自己:我活20多年,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就那么不配被爱吗?
以至于众叛亲离,身边空无一人?
*
客厅里,白桦以为得到了亚尔维斯的偏爱,举止也越发大胆,他轻轻拉住亚尔维斯,半个身子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亚尔,我疼。”
亚尔维斯视线从二楼宋交时的房间移开,他面无表情瞥了白桦一眼,把胳膊抽了出来。
管家已经拿着医药包过来:“上将,家里的药处理这种小外伤足够了。”
亚尔维斯打开医药包,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些东西都拆过,家里最近有谁受伤吗?”
管家回道:“夫人他,最近在抽空学厨艺。”
亚尔维斯皱眉:“这些琐事都有下人做,要他学什么?”
管家看着上将的脸色,小心翼翼回答:“夫人说,先学着,总会有用上的时候。”
亚尔维斯无意识地捏住一卷绷带,又松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有点出神。
白桦却在旁边夹枪带棒地嘀咕:“什么十六贵族,教出来的omega连饭都不会做……”
上将突然起身,没再回头看白桦一眼:“卢瑟夫,给他包扎一下,把人送回去。”
“亚尔?”白桦懵了,眼泪说来就来,一下子就哽咽了,“亚尔!”
管家挡住他的视线:“白先生,不好意思上将还有事务要处理,请容他失陪。”
亚尔维斯一向说一不二,白桦被迅速塞上车,从伦恩家送走。
但宋交时并不知道。
亚尔维斯在他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伸手去按把手,却发现房门被宋交时反锁了。他准备敲门,但动作却在手落下的前一瞬顿住,他好像自嘲似的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