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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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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顶跑!……妇孺在前,有能力的男子背上家中老夫老妪,莫要慌乱阵脚!”一队青衣窄袖便装,额头缠着白色束发带的武人,手握碗口粗细,一人高的长棍,站在躁动的人群两侧维护秩序。
领头的男子身高九尺,在一堆熙熙攘攘的老弱妇孺中显得尤其高大伟岸,一双杏目圆睁,四下打量着上山的人群,确保在途中无人受伤。这棘山四周都是陡峭的崖壁,荆棘丛生,剧毒的蛇虫众多,唯一一条上山的路是东边的这条小道,还是前段时间大人亲自带人开辟的,小路周边还留着一截被利落的柴刀砍断留下的尖利的树茬,和已然枯死被人翻进灌木丛的棘刺,都是了无生机的黄色,泛着黑。
与这末日的景象甚配。
阴沉的云层像是有人用笔墨刷了一层又一层,生怕漏了一丁点光出来被生灵瞧见。明明连午时都还没到,这光景却像夜晚时分。狂风四起,山腰之上,一棵一人合抱的松树在呜呜的风声之中“咔嚓”一声,细小的断裂声碎进了风声呜咽之下,还未等人反应过来,树梢猛烈下压,一名男子余光瞥见,浑身一哆嗦,尖叫一声:“树要倒了!”人群顿时炸开,四处逃窜。
那男子细胳膊细腿,皮不搭肉的,一脸贼相,只见他一脚跨上前,推倒一名同样惊慌失措的少女,疯了似的跑,顾不上脚底碎石打滑,滑到了就手脚并用的爬,嘴里不停喃喃:“别挡着路!”。
少女一屁股跌在岩石之上,尾椎磕到了坚硬的花岗岩,剧痛让她浑身麻木的难以动弹。只听那树木断裂的声音“咔咔咔”,一声声如锥在领头的男子的脊背,眼看着松木即将倒在少女身上,他心一横,扔开长棍,猛地跃过身,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抱住少女娇小的身躯,宽厚的手掌护住少女的头。
一瞬间,松树径直倒下,那破空之声比风声更加凌冽,领头的男子都紧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成为肉泥的准备,可就在那瞬间,树像是被一个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在离他十公分处停住了。
身边人马上喊道:“头儿!快出来!”
领头的男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带着少女往旁边一滚,下一秒那树轰然落下,领头的男子心悸之余,长舒一口气,转而满腔的怒火几乎要烧透天灵盖,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姿走到那推人的小子面前,那人害怕的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往后倒了去,见领队逼近就蹬着腿颤抖着往后缩,不停抬头求助般张望,希望能融入人群,可没有人能给他这个庇护,甚至有人从他头顶啐了口痰,正要发作就被领队一只手捏住衣领举了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小人抬起胳膊遮掩,眼神躲闪,良久听到两个词,“娘们!”极尽鄙夷。
语罢随手一甩,这一个成年人在他的手里就像是破衣抹布,扔了好几米远。那人落地痛呼,捂着胸口在地上滚,叫喊:“大家伙可都看见了,他们若是没有勾结妖精,那树怎么会凭空定住?……说不定这莫须有的大暴雨也是他们干的,指不定骗我们上山干什么呢!”
领队听罢,气急,一侧头,眯着眼一脚踏在那人身上,“咯咯咯”惊悚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之中,让人不禁脊背发凉,非死即残。那人似乎痛的面色煞白,瞪着两个眼珠子,仿佛要脱眶。
人群之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人们偷偷的低下头交谈,像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的低语成了公然的发问。
“怎么的,大人说有暴雨就会有暴雨?”
“你如何解释刚刚松树凭空定住了?步队,你可要好好和我们解释解释。”老头苍老的声音质问的如此有力。
“你们没有古怪,怎么能一下就治好我家老头子多年的顽疾?”
“怎么能对一个人下这么重的手?”
“一介女流,妇道人家……”
渐渐的开始有民众与身着青衣的人肢体冲突,紧接着乱成了一锅粥,青衣队的人不敢妄动,只能用木棍持在胸前,隔离开民众,此时,领队脚下那个瘦弱的人发出桀桀怪笑,看热闹似的盯着领队步远道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
品味到深处还砸吧了几下。
就在此时,步远道大喊一声“住手!”,浑厚的嗓音加上出挑的身高,让他极具威慑力,接着在那脚底的人毫无准备的被他一手拎起,那木讷的表情毫无痛苦之状,还挂着诡计得逞的笑容,面容没有血色。此时意识到自己被暴露在人前,立马又装出一副痛苦至极的样子。
可这表情转换的时间差也太长了。
步远道满嘴角的胡渣更添一股凶气,夜叉似的凶狠口气命令道:“来给大家表演个口吐鲜血啊!被老子踩断那么多根肋骨,非但不痛,连口血都不吐……”接着就从怀中拿出一张符纸贴在那人脑门上,瞬间,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泄气了的皮球,慢慢坍缩,直至化成一具枯骨,从步远道宽大的手中散落。民众一声声惊叫不已。
步远道依旧用那富有安全感的嗓音说到:“这才是妖!俞大人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即使是受奸佞诬陷迫害,也未曾跪地求饶。大人辞官归故里数载,办义塾,开民智,尔等无不受其恩。大人祖宅中一神树,貌为枇杷,实则家中守护神,庇佑了太清县,大家伙服用了枇杷叶不都药到病除吗?这哪是妖精的做派,分明是神仙再世。”一讲到他所崇敬的大人,声音就不自觉的自豪无比。
四下又开始了窃窃私语,一个老妇人走上前,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拱了拱拿着拐杖的手,语气诚恳:“恳请步队长宽恕我们这一次。”
步队当然也是大人不计小人过,但误会必须说清:“刚刚松木压下来是因为我家大人夫人送的平安符起的作用,临行前不是每人手中都分到了一枚枇杷叶吗?”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我等愚昧了!”一位老头歉意的说到。
日前夫人已捉了不少白骨妖,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步远道看大家都已打消了顾虑,也除掉了混迹在人群中的白骨妖,又望了望那打翻墨坛一样的天空,下令抓紧时间赶路。
空气中厚重的黏腻感附在每个人身上,让身上的衣服平白重了一倍,路途中虽然出现了点意外,却也还是在下雨前赶到了。山顶是一些简易的茅草屋,集中堆放的食品还未来得及分配,疲惫的人们前脚刚走进简陋的庇护所,后脚豆大的雨珠充天塞地,激荡起路上松散的泥土和碎石,一刻钟之后就汇成一道小溪,奔涌着向山下而去。
步远道在一处望得见三分之一山路的茅草屋旁伫立,那双杏眼满是担忧,望向俞府所在的方向。
“大人和她夫人还未到吗?”一声娇俏的女声响起,是步远道在半山腰上救下的少女。
“未曾见一人影。”步远道闷闷的答道,那泥石混合的溪流早已占据了来时的路径。大人就算救下了夫人,也无法上来吧,步远道心想,记起俞月白嘱咐的话:“若三日过去我还未到,那我便随夫人去了,安顿好百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记得把我葬在枇杷树下,我允诺过她,生同衾死同穴。”
生同衾死同穴……那温柔平静的声音面对死亡这个恶魔没有丝毫畏惧。
所谓登高望远,棘山乃太清县境内最高的山峰,俯瞰就能将所有景色收归眼底,往日尚能见到繁荣的永安大道,歌舞升平,车水马龙,如今望去全是泥浆黄的洪水……俞府就在那,已然连个树影都看不见了。
三日过后,天空放晴,洪水退却,步远道带人回到俞府,见俞月白原本姣好的面容在盛夏温热之中腐败不堪,蛆虫苍蝇毒虫啃食,面目全非,身上的白色罗裙积满了恶臭难忍的枇杷叶,洪水过后的淤泥将要把她封印了似的。三人合抱粗细的枇杷树,地上半米都埋进了又黏又臭的腐殖质里,树上还剩那么几枚青黄的残叶。
他知道,大人没能救出夫人,一同赴死了。
那一日,全城素缟。
俞君月白,官至左丞,人如其名,风清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