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希望那句话是我爱你2 ...
-
陈苒的尸体火化那天,我没有哭。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我看着她从那样一个鲜活灵动的生命,变成了一小盒灰色粉末。
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小了呢。
她妈妈哭得很伤心。也是,老人家50多了,就这一个女儿。
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我只是端着陈苒的骨灰盒,把盒子放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土坑里。
送走她的那个下午,买房的人就来了。
之前为了凑钱,就想着把房子卖了。房子不大,但大城市的房子升值很快,70来平的小房子已经能买到150万左右了。
但是她已经走了,我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我要房子好像更没什么用。
两三天后,合同就签了。
买家是给儿子买的婚房,不着急住。我还能在这个房子里住上几个月。
现在是冬天,今天下雪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现在就去工作,就把年假休了。
我又一次睡到了下午。
“小苒,几点了啊。”
没有人回答我。
那一刻,我才真真确确地反应过来,陈苒死了。
陈苒死了。不会再有人在出门前给我递上一把雨伞,不会再有人做好了饭等我回家,不会有人再陪着我在周六日看没什么情节可言的纪录片……
那个能包容我一切的陈苒,死了。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没人再送我回家了。
我用卖房的钱还清了借款,还剩了一些。我辞了职,在家里瘫着。
这个房子让我觉得不舒服。这里充斥了太多我与陈苒的一切。我忘不了在卫生间怎么也洗不干净鼻血的她,忘不了坐在桌旁看检查结果的她,忘不了在梳妆台前化妆的她。
她走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因为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好像一直在睡觉。
手机上多了数不清的祝福短信,应该都是群发的吧。哦,今天元旦。
她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打开了电视。我并不想看那些跨年晚会,只是这个房子,太久没有什么声音了。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波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我再一次有时间意识的时候,是除夕。
依旧是数百条的祝福短信。里面有曾经的病患的。真可笑啊,我成功地从疾病面前救了别人,却都没能救下我的爱人。
看着窗外的烟花,我突然想起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当时是我们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那时候刚毕业,年轻,爱搞些不一样的。那年除夕,我拉着她在街上找了一家营业的西餐厅,在那里吃了一顿。到家也不早了,快12点了,我想着就赶紧收拾睡觉吧,她却总觉得缺些什么,愣是起来发面,要包饺子。我拗不过她,就爬起来陪她包。
那年的饺子,和之前父亲从单位拿回来的不一样,是真正的饺子。
哦对,她还往饺子里包了个硬币,硌得我牙疼。
我自己包起了饺子,也往里面放了个硬币,但是怎么吃都吃不上。一看锅里,那个有硬币的饺子,煮漏了。
我该搬出去了。
我开始打包我们的东西。我买了去荷兰的机票,我以前答应她去那里的。正好,现在四月,能看郁金香。
陈苒的东西,我一件都没舍得扔,哪怕是她走前最后用的牙刷和毛巾。
但是我找不到她的校服了。
因为她是穿着校服走的。
我整理出来了她的书。都是一些悬疑小说。
她上学的时候不是喜欢看散文集的吗?
是我喜欢看悬疑小说来着。
她最后到底喜不喜欢看这些小说,我不知道。就好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喜欢这个糟糕透顶的人。
我把她的东西寄给了她的母亲,然后就去了机场。
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很好看。她很喜欢郁金香的,以前,隔三差五就要去买上一束。花开的那几天,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但是,我喜欢黄色的郁金香,花开的时候,整个屋子好像都亮堂了许多;她喜欢粉色的,也是,像她这种小姑娘,总会偏爱这种粉粉嫩嫩的颜色。她买的郁金香,颜色总之交替着的。
我去了阿姆斯特丹的使领馆。我和陈苒之前还说,等到25岁了,就准备来这里结婚.但是我们俩都没有在荷兰待过,拿个旅游签证就过去在人家使领馆领证,这也行不通啊。后来又说,等我们老了,就到荷兰来住,无论如何,要在60岁前把证给领了。她当时还说,60岁了,拍照就不好看了。
我们还说,在我们俩30岁前,一起来一次阿姆斯特丹,看一次花海。
结果是我自己来的。
晚上回到旅馆,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白色手机。它已经自动关机了。我给它充上电,开机后,输入了我的生日,打开了手机。
我在我的手机上点开了置顶的“小苒”的对话框,发送了我今天拍的照片。又用她的手机回了句:“真好看,下次咱们一起去。”
我不自觉地鼻头酸涩。生活中的各种各样的事,都在提醒我,陈苒死了。我反反复复地被提醒,真的好难受。
我真的很后悔。我后悔我没能多跟她待在一起,没能在平时早点回家,没能在假期早点起床带她去逛街,没能在家里等她回家一次。就连手机上的置顶聊天,她只有我,我却多了个科室的工作群。
我现在想回家去等她下班,等不到了。我想跟她看场电影,去不了了。
我来到了阿姆斯特丹的一家医院。
我上了飞机,逃似的离开了这座城市。它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有多么亏欠她,我有多么想她。
我回到了那个我们相处了八年的城市。今天,是她十四年前送我回家的日子。
我来到了她的墓前。
我放下了从荷兰带回来的粉色郁金香,拿出了两个杯子,倒了点红酒。
我靠在她的墓碑上,就好像之前她靠在我身上一样。
“陈苒,我讨厌死你了。”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啊,你也不多陪陪我……”
“小苒,我好想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针管和一小瓶药剂。然后掰开安剖瓶,把药液吸到针筒里。
“小苒,我现在还能记得你是怎么走的。”
“你傻不傻啊,你都不先搜搜,现在的安眠药早都变了,你喝多了会吐的。”
“你站不起来,然后就会被呕吐物呛到的,多难受啊……”
“我在荷兰的医院里看了看那里的人。有的人不治了,因为穷了;有的人不治了,因为太疼了;有的人不治了,因为最后会变得很丑……你说你是为啥啊……”
“小苒,我太难受了。”
“小苒,你知道吗,你遗书上的‘对不起’,我希望是‘我爱你’。”
“我希望那句话是我爱你……”
“我在荷兰带回来了安乐死的药剂,这个真的不会难受的。”
“小苒,我来陪你了。”
“小苒,我爱你。”
又开始下雨了,我的头顶有一把伞。身旁,是穿着校服的陈苒。
“走吧,我送你回家。”
阳光再一次地倾洒在这片墓园中。那个墓前,有一束有些打蔫的郁金香,有一瓶只喝了一半的红酒,有一个空的安剖瓶和针管,有一个含着笑的,穿着校服的姑娘。
人们不知道她是谁,应该是这个叫“陈苒”的墓主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