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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境 ...

  •   蔡晓春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这和他能在草窝里静悄悄趴上一天不矛盾。

      血液流失,像山林里秘密的小溪淌过山体,不知来处,不知何去。肾上腺素激增之后,留下的是渐冷的身体。

      应该是有月的,密林遮挡了天光,一片漆黑,林梢猫头鹰偶然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敲敲头,甩掉片刻的失神,让自己清醒。

      他庆幸自己还能握住枪,可以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国境线移动;他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嗜血的天性压过了理智,把自己拖入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

      但他心底其实还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声音,躺下吧,躺下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次任务完成,他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蔡晓春突兀地笑了,倒把自己吓醒,五步的距离,树杈垂着条蛇,静静等着。他拖着伤腿小心挪走了,看看指北针,调整了前进的方向,无线电里仍然一片静默。

      他什么时候也没看过心理医生,他坚持自己没病。不过,那个时候,如果也跟百合说说心里话,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们不会离他而去……啊山鹰,他能完全依靠的人。

      合格的狙击手应该享受孤独。那时候蔡晓春不知道什么是孤独,无论是训练还是做任务,韩光要么就在他身边,要么化成他头顶的一柄剑,时刻提醒着他。

      一次意外,除了写任务报告他不敢再回想半分的意外,山鹰离开了这片绿色的山野,他开始独自面对孤独。

      他勉强地和新搭档合作,为了任务,为了活命,为了他这身宝贵的绿军装,他开始服从。但又无法控制地,在一天训练后本该香甜的睡眠中陡然醒来,想起那瓶从俘虏手里脱离的白色药瓶。

      “秃鹫,听我的,听我的!蔡晓春!这是命令!”

      他从来没见过韩光这样强硬,他也第一次发现山鹰的冷静不止对敌人,更是对他自己,带着决然。

      “是我的错,是我错判了时机。”韩光冷静地向一众主官汇报,然后在所有人的惋惜愕然中平静离去。

      蔡晓春没去送行。后来他在梦里常常见到一个模糊的画面,在大队部不宽不窄的两车道中央,有人慢慢向他走来,展露温和的笑。是谁呢,他抓心抓肺地想弄明白。是不是当梦足够长就能看清?

      五年,萧剑林不止一次提醒他,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头脑,狙击手最重要的是头脑,而不是情绪。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你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

      于是他坚持了一年又一年,逐渐疲惫,很累,脚步沉重。他听到耳边子弹呼啸,听到身后分明都说着中国话的恐怖分子血腥愤怒地叫喊,听到前方军犬焦急地狂吠……

      虚无的国境线被洁白的百合花勾出轮廓,蔡晓春愣愣地站在线外,头一次看到那个清晰的身影。

      “秃鹫,回来!快回来!蔡晓春!”

      他暴怒,摔下他最珍贵的那顶帽子,“你少命令我!你指望我领你的情?!”

      “就你是英雄?懦夫!懦夫!你为什么不敢回来!百合去帮助更多的战士,你呢,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来!”

      他说着说着抱头蹲下,“我不想留在这儿了,我爱军队,我爱这里的一切,但我一个人待够了……你为什么扔下我不管,为什么……我想见你,我想你……”

      微风轻轻晃动美丽的百合,对面没有回复,他小心抬头,空无一物。巨大的失落让他头晕目眩,转眼又激起他满腔的怒火,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自己一直被他影响,一直低他一头,甚至生死之际也无法摆脱。

      他继续朝国境线爬去,被震爆弹影响的耳目恢复了部分功能,他不能落在那群暴徒手里,他还是得活着。

      手很凉,身体漂浮,温热的血液在体内循环,泵起心跳。

      蔡晓春感觉自己的生命缺少了一段非常重要的时间,他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一切,迟钝地辨认身边的人像和声音,医生和护士,领导,队长。

      “同志,你好好休息,麻药的影响可能要再过几个小时才消退,现在先不要多想。”

      “哦,哦……我……”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山鹰、山鹰……”

      “你放心,任务都圆满完成了,领导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呢。”

      有人推开了门,笑了一声,像风一般轻。护士转头说道:“呀,你怎么起来了,你抽血量那么大,这才睡了几个小时……”“没事同志,你去忙吧,我来看着。”

      来人在床边坐下,蔡晓春愣愣地看着他,熟悉的面容掺杂些陌生,乌青的眼底,苍白的唇色……他还没明白。

      “这时候不认得了?算了,休息吧,你这不要命的疯子。”

      下意识的,蔡晓春拉住了他的手。

      “韩……光?”

      “我在。”韩光抿唇笑了。

      蔡晓春在医院待了一个月,韩光陪了他一个月。

      韩光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很多回忆是蔡晓春提起,他听着,手上也许削着苹果,也许洗着衣服,也许写着什么工作上的报告,然后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蔡晓春避开了韩光离开的后来,尽管他很想知道韩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萧剑林那里的韩光是警队精英、是备受公安厅重视的人才,他不想听这些。

      “你现在是连长了?”韩光主动问了。

      “是。怎么样,我做到了。”

      韩光笑笑,算是认可,“有对象吗?”

      “切,谁还能看上我这性子。”

      “为什么不试试?”

      “你怎么不呢?”

      “我?我没心思。”

      “没心思,大忙人啊,也是,山鹰怎么会有感情,走了就是走了。”

      蔡晓春的语气不知觉带了讥讽,韩光抬头,见他扭过头状似要睡觉,不由无奈一笑,“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收敛了身上的戾气,走上了干部的路,我们都有广阔的未来。”

      “什么用?”蔡晓春脱口而出,“你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好过?”

      病房陷入寂静,蔡晓春开始懊悔自己说错了话,韩光的沉默也许只有几秒,却让他莫名的委屈从心底翻涌上来。不顾在输液,他气冲冲翻身下床,“韩光,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韩光也站起来,但只是把蔡晓春的手放平避免回血。他们离得很近,韩光的目光落在别处,也许在斟酌,薄唇抿着,蔡晓春竟然不着边际地冒出从没有过的想法,很好看。

      “一直不联系,是我以为这样会对我们更好。抱歉晓春。”

      先说对不起的,还是山鹰,蔡晓春笑了,自嘲地,这时他觉出腿伤的疼。他松开了他的手,自己摸着床沿坐下,“那你怎么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出了任务?”

      “和滨海的案子有牵连。”

      “哦,你再顺手来救我一把。”

      “警方就位在后,那时候你已经掉线了。”

      “急救的血不够?轮得着你救我?”不用韩光回答,蔡晓春已经想到了答案——自己获救时搭档已经重伤甚至牺牲,而韩光就在直升机上等着。

      一天一夜,他掉线了一天一夜,那韩光至少等了他三天,他又给自己输血,在医院等着……蔡晓春眼眶蓦然红了,他咬着牙笑道:“山鹰,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

      韩光还站着,从对视中败下阵来,深深叹口气,想转身离去。

      “山鹰!”

      “别说了秃鹫。百合花,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该吸取教训了。”

      “你觉得逃避有用吗?你又何必来呢?我早已不是从前的秃鹫,你还是那个山鹰。”

      韩光背对着他,无奈地闭了闭眼,“你一定要这样吗?”

      “没人比你更了解我。”

      “该熄灯了,准备休息吧。”

      韩光却回陪护床坐下了,看看输液瓶,再看看腕表,然后闭眼,一言不发。这让蔡晓春想不通,但也足够他欣喜。借着窗边的月光,他忐忑而贪婪地看着韩光。他实在怕一个月后韩光再次从他的世界消失,记忆中的人像能留存多久,离得远了,和梦又有什么区别?

      病区彻底安静后,韩光察觉他的失眠,起身安慰地拍了拍他露出来的胳膊,准备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却被猛然拽了领口。韩光眼疾手快撑了手在他头侧,才没摔在他身上。

      他的手先抖了。拽开的领口扣子让他看到一条掩藏很好的刀疤。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韩光没躲。

      “山鹰,你可是刺客。”

      “这是个意外。”

      “意外,哈哈是啊,这世上有很多意外。”蔡晓春的嗓子发紧,“所以,你不愿跟我讲你的任务?”

      “我只是觉得和狼牙很像。”

      “像的话,需要你一个人近身行动?”

      韩光忽然笑了,“最起码我不会躺在这儿。”

      “你怎么没有……”蔡晓春语塞,韩光那次命悬一线,也是为了救自己。

      那被月光覆了淡淡粉色的唇近在咫尺,蔡晓春刚才的冲动却都消失了。

      可韩光为什么一动不动,平稳的呼吸洒在耳边,就这样看着他。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牙尖碰上柔软的嘴唇,然后在他眼底看见绽放的笑意。

      这不是梦。

      他替他擦了眼角的水迹。

      ————————————

      “我本来打算你脱离生命危险就走。”

      “那为什么又留下?”

      “你做完手术一直在说胡话。”

      “啊?”

      “没想到你那么想我。”韩光一本正经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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